第二天,宋时向管理部门打电话询问许晚暮的情况。
他详细询问了许晚暮个人账户及财产处置的情况,甚至隐晦地提出了是否存在不当侵占的质疑。
如果真是这样,事件的性质就完全不同。
执行最危险任务的队员却无法得到经济保障,任谁都会寒心。
对面负责处理的文职人员显然听出了他的潜台词,语气变得格外谨慎,再三保证流程完全透明合规。
“宋队,许队的个人财务状况有些特殊。”
文员调取了记录:
“她每月薪金和任务津贴的百分之八十,都设置了自动转账,其中百分之五十定向捐赠给内城孤儿院,百分之三十捐赠给基地平民儿童医疗救助基金,她自己只保留基本生活所需。”
宋时拿着通讯器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沉:“是吗?”
在末世,现有资源分配模式已经不能保证基本的医疗需求,很多没有父母或是亲人的孩子很难平安长大。
许晚暮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应该很清楚这些孩子们的处境。
哪怕她的工资对这些孩子们的处境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也算是尽了一份力。
难怪,许晚暮总是独来独往。
宋时和她不同。
他本身家境不错,出生在堡垒内城的富裕人家,即便在末世,也从未真正为生存资料发过愁。
平时不执行任务时,他的吃穿住行永远是最高水平,对衣物和住所也有着最高品质的要求。
但许晚暮什么都能接受。
从前,他还嘲讽她永远是那副打扮——工装裤,黑色紧身背心,外加深色的外套。
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唯一的点缀便是左耳的一点银质星星,在夜色中偶尔闪烁冷光。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她的穿衣偏好。
沉默冷淡的酷妹,很符合她许队的人设。
但他从没看出她的清贫。
大概是那张冷淡的脸太好看,他甚至忽视了衣服本身糟糕的质感。
挂断电话后,宋时烦躁地坐了会儿。
他打开新闻,里面播报的是上次实验室的爆炸事件。
主持人用平静的声音通报伤亡人数,以及后续的处理结果。
对基地中央城无数居民来说,这也许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新闻。
毕竟末世每天都有人死去,大家早已麻木。
只有他这种亲身经历者,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么惨烈。
宋时关掉屏幕,房间里陷入安静。
他抬手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肋下,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
一年。
至少一年不能上一线。
这让宋时感到一阵烦躁,像是被人抛弃。
最后,他低低骂了句什么,抄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走了出去。
堡垒内城面积广阔,划分严格。
从军事管理区到平民居住区,再到社会福利机构所在的边缘地带,景象逐渐从规整冷硬变得杂乱拥挤。
孤儿院位于内城墙根附近,是一栋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多层建筑,外墙斑驳,但窗户擦得还算干净。
门口一小块空地上,几个瘦弱的孩子正沉默地玩着一个破旧的皮球,沙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涂鸦。
宋时的军用越野车停下来时,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他们停下动作,警惕又好奇地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下车。
门口登记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叠泛黄的纸张。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宋时出示的证件,微微点头,声音还是很干练:“进去吧,右手边走廊到底,活动室,李嬷嬷在照顾她。”
宋时道了谢,按照指示走进去。
走廊狭窄昏暗,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稚嫩的画作,色彩暗淡。
尽头的房间有一扇芽绿色的门,让人联想到废弃的幼儿园。
他停在活动室门口。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旧桌椅和零散的玩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一个穿着面容慈祥的老嬷嬷坐在床前,手里拿了一只小袜子。
小小的许晚暮就坐在床上。
她那张可爱的小脸已经洗干净了,白***嫩,还带了点稚气的婴儿肥。
小家伙坐在床榻上,小小一个,穿着土了吧唧的灰色罩裙,扎着两个小啾啾,还算是整洁。
像是一团蓬松柔软的灰色棉花糖。
她已经穿上了一只袜子,另一只小脚正在动来动去。
“暮暮,要穿好袜子才能去玩哦。”嬷嬷的声音温柔。
小家伙瞪大眼睛,像是从来没见过似的盯着自己的小脚。
她皱起小眉毛,伸出手指,声音含糊软糯:“宝宝的脚脚……”
“对,这是暮暮的脚。”
李嬷嬷声音温柔,轻轻挠了挠她的脚底板,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笑,这才给她套上奶黄色的小袜子。
宋时轻轻敲了敲门。
听到声音,李嬷嬷扭头看向门口。
看到了门口的宋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拉了拉许晚暮的小手:“看,有人来看你了。”
许晚暮懵懵懂懂抬起头,看到他,困惑地皱起小眉毛,却不说话。
宋时走进房间,轻轻咳嗽一声,这才说:“我是她的同事。”
对着小宝宝的目光,他莫名感觉同事这两个字很难说出口。
哪有让这么小的宝宝去工作的道理?
李嬷嬷早就知道情况,微微点头。
“那你和她聊聊,”她声音温柔,“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起身,把房间留给他和许晚暮。
面对着小小的许晚暮,宋时反而有些尴尬。
换做从前,他和许队长的相处方式永远是针锋相对冷嘲热讽。
她有一百句嘲讽,他就有一百零一句反驳。
宋时甚至想过,也许,他和许晚暮永远不会和平相处。
但现在,面对眼前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
基地的人口出生率极低,他已经有一年多没看过小孩,更别说是这么小的孩子。
宋时烦躁地挠了挠头,有点后悔自己没带一根棒棒糖出门。
最后,他微微屈膝,半蹲在床前,刚好平视床上傻愣愣的许晚暮。
“许晚暮,”宋时试着开口,“你认识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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