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一老高把车停在公司地库B3层最角落的车位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小杰发来的微信:“高哥,我到了,你在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没急着回。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脸——四十七岁,下颌线还撑得住,
眼角的纹路在暗光里不太明显。他抬手把后视镜拨正,才打字:“B3,你往里面走,
黑色的汉兰达。”小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车窗摇下来一半,
烟雾从缝隙里往外涌,像什么密闭容器在泄压。“喝酒了?”小杰弯腰往车里看,
语气里带一点同事间才有的随意,又不至于太熟稔。“喝了。
”老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已经满了,像一座微型的水泥厂。“半斤白的,
又灌了两瓶啤的,腿都是软的。”他说“腿都是软的”时,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炫耀,
好像一个中年男人在酒桌上的溃败也是一种勋章。小杰笑了笑,没接话。
她绕到驾驶座那一侧,老高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换位置的时候,在车门边挤了一下。
B3的空气很凉,水泥墙壁上渗着水珠,他们的手臂碰在一起,老高没有让的意思,
小杰侧了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你这车好大,”小杰坐下后调整座椅,
“我开不太习惯。”“没事,慢慢开。”老高拉开副驾的门,把自己摔进座位里,
安全带也没系。“你驾照拿了好几年了吧?”“拿了,但平时不怎么开。”“那今天练练手。
”老高说这话的时候,脑袋已经靠在了头枕上,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把我安全送到就行……”车从地库驶出来的时候,傍晚的光劈头盖脸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小杰眯了一下眼,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老高在旁边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嘴角有一点口水反光,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像一件被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小杰看了他一眼,把空调调高了两度。二老高住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小杰把车停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旁边,熄了火,拔了钥匙,在副驾旁边站了一会儿。
“高哥,到了。”老高没动。“高哥?”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老高猛地醒过来,
眼神在几秒钟之内从茫然恢复到一种浑浊的清醒。他抹了一把嘴角,看了看窗外,说:“哦,
到了啊。”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仰头往上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又回头看着小杰。“上去坐坐?喝杯茶,醒醒酒。”小杰犹豫了一下。“不了吧,
我回去还得——”“别别别,”老高摆手,语气忽然变得热络,
像一个好客的男主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你大老远跑一趟帮我开车,
连口水都不喝就走,我这像话吗?”“真不用,高哥——”“上去坐一会儿,我泡杯茶给你。
”老高已经掏出了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你要是不上去,
我心里过意不去。改天还得专门请你吃饭,更麻烦。”小杰站在原地,
手指绞着车钥匙的挂绳。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天还没有完全黑,楼道的灯是声控的,
因为没人说话,已经灭了。“那……坐一会儿就走。”她说。声控灯啪地亮了。
三老高的房子比他这个人看起来要旧。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过期的报纸,
电视柜旁边放着两个没拆的快递,沙发上有一条叠了一半的毯子,
像一个做到一半就放弃的事情。厨房的门关着,但能闻到里面有一股隔夜的油烟味。
“随便坐,随便坐。”老高踢了一下脚边的一只拖鞋,把它踢到鞋柜底下,“家里乱,
一个人住就这样。”小杰在沙发的角落坐下来,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打量了一下客厅,目光在那个叠了一半的毯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老高从厨房端出两杯茶。玻璃杯,茶叶放得很多,沉在杯底,像水族箱底部的石子。
他把一杯放在小杰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今天谢谢你啊。
”他说。“没事,顺路的事。”“顺什么路,你住城北,我这在城南。”老高笑了一下,
喝了一口茶,烫得龇了一下牙。“我是真喝多了,要不是你,我今天连车都开不回来。
”“那以后少喝点。”“嗯,得少喝。”老高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靠,
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你最近工作怎么样?那个项目还顺利吗?”“还行,就是有点忙。
”“忙点好,忙点充实。”老高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小杰的脸上,
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要长一些。“你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没有吧,
一直这样。”“有,肯定瘦了。”老高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脸小了一圈。
”小杰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茶杯。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们聊了一些公司的事——哪个同事要调走了,哪个客户特别难缠,
新来的实习生干了两周就跑了。老高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茶几,每说一个重点就点一下,
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盘。聊到一半,老高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几罐啤酒。
“你不是刚喝完酒吗?”小杰看着他打开易拉罐,眉头皱了一下。“啤的没事,解渴。
”老高灌了一口,打了一个嗝,“你要不要?”“我不喝,我开车来的。”“哦对,对对对。
”老高拍了拍脑门,笑了,“忘了忘了。”他又喝了两口,然后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谈话中自然的停顿,而是一种蓄意的沉默,
像一个人在跳水之前深吸的那一口气。“小杰,”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低到几乎像是另外一个人在说话,“你有没有觉得……”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站起来,
绕过茶几,在小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小杰的身体往另一边倾斜了几厘米。“高哥?
”“没事,我就想坐近点说话。”老高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小杰,眼睛里有酒精蒸腾出来的水光,
也有一种更深处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酒精带来的,酒精只是把它从胸腔里托了上来。
“你来公司也快两年了吧?”他说。“嗯,快两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挺好的。”老高说,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你做事踏实,人也安静,
跟公司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不一样。”“谢谢高哥。”“不是客气。
”老高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侧脸对着小杰。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小杰能闻到他身上酒精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还有某种属于中年男人皮肤上的、油脂和洗衣液残留物混合的味道。“我跟你说过没有,
我离婚好多年了。”“嗯,听你说过。”“一个人过了七八年了。”老高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里有一种被反复咀嚼过的东西,像一块已经嚼到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但他还在嚼。
“中间也谈过一个,处了三年多,现在算是在一起吧,但也就那样。”小杰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你说这人啊,”老高转过头,这一次他直接看着小杰的眼睛,
“有时候就是缺个人说说话。不是那种……就是安安静静在旁边待着的那种人。”“高哥,
你喝多了。”小杰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不是砸进去的,
是放进去的。“我没多。”老高说,“我就是想说——”他的手伸过来了。
那只手先是落在小杰的肩膀上,像是要拍一拍,像是某种安慰性的、长辈式的动作。
但那只手没有拿开,它停留在那里,手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服的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小杰的肩膀僵住了。“高哥。”“嗯?”“你把手拿开。”老高没有拿开。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这一次是揽住了她的腰。动作不算粗暴,
甚至可以说有一种笨拙的、自以为温柔的东西在里面——但正是这种自以为是的温柔,
比粗暴更让人脊背发凉。他把小杰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过来,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持续了大概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
了更多的气味——酒精、烟草、汗味、洗衣液、以及某种属于陌生人的、无法被归类的气息。
她感觉到老高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胡茬扎在她颈窝的皮肤上,粗糙、刺痒、不合时宜。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像一根逐渐拧紧的绳子。然后她站起来。那个动作很快,
快到老高甚至来不及调整重心。他的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演员。小杰已经退到了茶几的另一边。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包,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办公室里从打印机上取走一份文件。“我先走了,高哥。
”“小杰——”“你早点休息。”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惨白的光线涌进来,把客厅里昏黄的暖光冲得七零八落。老高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在两种光线的交界处显得很复杂——有尴尬,有懊恼,有酒精作用下的迟钝,
小说《借火的理由》 借火的理由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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