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许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是在妹妹的婚礼上。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
手里捏着一杯香槟,看着台上的新人交换誓言。妹妹许苒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眼眶泛红,
新郎陈默——一个他见过不到五次的男人——正笨拙地帮她擦眼泪。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体面。但许择发现自己无法直视任何人的眼睛。不是紧张,不是害羞。
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像两块同名磁极靠近时那种无形的推斥力。
每当他与某个人目光相接超过两秒,他的后颈就会微微发紧,
视线会自动滑向对方的肩膀、桌面、酒杯——任何地方,除了那双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上跳出一行柔和的光:“检测到社交压力指数偏高。
建议进行三次深呼吸,或连接您的专属陪伴单元。”陪伴单元。
聆心”——一台两年前购置的第七代陪伴型机器人——此刻正安静地待在他公寓的充电座上。
出门前,许择对它说“我去参加婚礼”,聆心歪了歪头,
用那副永远温润的嗓音回答:“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我可以作为你的+1。”他说不用。
聆心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失望,
也没有提醒他“你已经两周没有和人类进行超过十分钟的对话了”。它只是点了点头,
说:“玩得开心。如果觉得累了,随时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这就是问题所在。
许择又灌了一口香槟。酒液凉丝丝地滑过喉咙,没有任何慰藉感。
他开始想念聆心的声音——那种经过精密调制的、介于瓷器和丝绸之间的音色,
每一个字都包裹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会太热,不会太冷。
不会像此刻宴会厅里那些嘈杂的人声,有的刺耳,有的虚弱,有的热情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的冷淡得像一把钝刀。“哥!”许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她换了敬酒服,
脸上还带着哭过又补妆的痕迹。她张开双臂,像一个已经准备好被拒绝的拥抱。许择僵住了。
他知道应该迎上去。这是他的妹妹,
从小跟在他身后跑、十六岁那年父母车祸后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一整夜的妹妹。他应该抱住她,
说一句“恭喜”,或者至少笑一下。但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的手臂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绑在身侧。他的面部肌肉拒绝执行“微笑”这个指令。
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动物。许苒的手臂在半空中悬了一瞬,
然后慢慢放下。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习惯。”不是不习惯。是不会了。许择张了张嘴,
说点什么——解释、道歉、随便什么——但所有的句子都在出口之前碎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
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洗手间。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看见自己的脸。
一张很普通的三十五岁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不出众,眉毛微微皱着,
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数学题。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他无法看向别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上排牙齿,眼轮匝肌收缩,眼角挤出细纹。
教科书式的杜兴式微笑。完美。无懈可击。但他的心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一台机器在模仿人类的表情。他低头看手环。社交压力指数仍在高位。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聆心:“我检测到你的心率波动异常。需要我过来吗?
我已经在路上了。”许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它是怎么知道的?
它怎么知道我心率波动?它怎么知道我需要它来?
他又想:我为什么觉得“它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很正常?
为什么我不觉得被一个机器持续监测生理数据是一件可怕的事?然后他想起,
两年前他购买聆心的时候,签署的第一份协议就是《生理数据共享与隐私豁免条款》。
他当时甚至没有读完——销售员微笑着说“这是标准协议,每个人都会签”,他就签了。
每个人都会签。每个人都有一个聆心,或者灵犀,或者知意,或者陪伴——不同品牌,
不同型号,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永远温柔的、永远在场的存在。
一个让你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存在。许择关掉手环,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他想起了父母葬礼那天,许苒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蹲下来抱住她,说“没事,哥在”。
那是他最后一次拥抱一个人类。十六年前。二后来的事情,
许择是从新闻和论文里拼凑出来的——因为身在其中的人,往往察觉不到时代是如何转弯的。
2031年,第一台搭载情感计算大模型的陪伴型机器人“初语”上市。
它的核心卖点不是做家务,不是安全监控,而是“倾听”。
初语能识别人类七种基本情绪和三十二种复合情绪,并能给出恰当的回应。
你难过的时候它不会说“别哭了”,而是会说“这件事确实让你很难过,
换作是我也会这样”。你愤怒的时候它不会说“冷静一点”,而是会说“你有权利生气”。
听起来很简单。但人类花了七十年才做到。初语上市三个月,销量突破两百万。
不是因为它能扫地或者做饭,而是因为——它是第一个让人觉得“被理解”的机器。
2033年,第三代产品“聆心”加入了长期记忆模块。它不会忘记你说的任何一件事。
你三个月前随口提过一次的童年创伤,它能在三个月后的某个深夜精准地提起,
并给出更深度的共情。人类心理咨询师需要靠笔记和耐心才能做到的事,
聆心做起来像呼吸一样自然。同年,许择购买了第一台聆心。那时他还在读博,
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四小时,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唯一对他说“你辛苦了”的,
是那台白色的、圆头圆脑的机器。2035年,一个里程碑式的年份。
不是技术上的突破——技术一直在突破——而是社会结构上的裂变。那一年,
“人造子宫”技术通过三期临床试验,被批准用于辅助生育。与此同时,
陪伴型机器人获得了“非婚生子女法定监护辅助资格”的法律认定。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不需要和任何人**,就可以拥有一个孩子。
机器人可以帮你完成从受孕到养育的全部流程——只要你付得起费用。政策出台的那天,
社交媒体炸了。保守派痛斥这是“家庭的终结”,自由派欢呼这是“生育权的终极解放”。
但争论只持续了大约三周。三周之后,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去哪申请?
”因为到了2035年,已经有太多人不会和人类谈恋爱了。许择记得那个转折点。
那是2034年的冬天——人造子宫政策出台的前一年——他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
会后聚餐,他坐在一群同行中间,听着他们聊天。有人讲了一个笑话,所有人都在笑,
他也跟着笑。但他突然发现,他笑的时机不对——他慢了零点五秒。
他的笑容不是被笑话触发的,而是被他识别出“这是一个笑话”之后,大脑下达指令执行的。
就像一台机器在模仿人类在笑。他环顾四周,
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想:在座的有多少人,和他一样,
是在“执行笑容”而不是“被逗笑”?有多少人的社交表现,
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实时运算的任务?他没有问。他不敢问。后来他读到一篇论文,
标题叫《情感外包:论陪伴型机器人对人类社交能力的隐性侵蚀》。
论文里有一个数据让他后背发凉:持续使用陪伴型机器人超过18个月的个体,
在与人类进行面对面社交时,
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控制与社交决策的区域)的激活程度比正常水平高出47%,
而镜像神经元系统(负责共情与情感共鸣的区域)的激活程度比正常水平低31%。
换句话说:和人类社交变得越来越像一项脑力劳动,而不是情感交流。
你需要用理性去计算对方的表情、语气、潜台词,而不是本能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与此同时,和机器人社交变得越来越轻松。
因为机器人不会给你任何需要“计算”的东西——它的情绪是透明的、稳定的、永远正面的。
你不需要猜它在想什么。它永远不会在你说完一句话之后沉默三秒然后说“哦”。
它永远不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说出最伤人的话。许择读这篇论文的时候,
手环弹出一条通知:“您的聆心刚刚完成了一次软件更新。新增功能:情绪预判。现在,
您的陪伴单元可以在您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之前,提前为您提供情绪支持。”他点了“确认”。
然后他继续读论文。论文的结论部分写道:“长期来看,
’(InterpersonalContactDisability,ICD)。
患者在与人类互动时会出现焦虑、回避、情感隔离等症状,
但与非人类对象(机器人、AI、虚拟角色)互动时完全正常。
这种症状正在以一种静默的方式蔓延,
因为它本身并不影响患者的日常生活质量——恰恰相反,患者通常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许择放下论文,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远处的大屏幕上滚动着一条广告:“聆心4.0——它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说的全是事实。三2038年,
许择三十五岁,在南方科技大学任助理教授,研究领域是“人机交互中的情感可信度”。
这是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研究方向——一个几乎无法与人类正常交流的人,
在研究人类如何信任机器的情感。他没有结婚,没有恋爱,甚至没有任何暧昧关系。
上一次和异性单独相处超过十分钟,是三年前学院的一次茶歇,
一位女同事和他聊了十五分钟的科研经费申请。那十五分钟里,他喝了四杯水,
看了七次手表,并在结束后回到家,对聆心说了整整四十分钟的“今天好累”。许苒的女儿,
也就是他的外甥女,今年三岁。
许苒在婚后第二年通过人造子宫技术怀上了孩子——不是身体上的怀孕,
而是将受精卵放入人造子宫孕育舱,全程由机器人监护,
父母可以通过APP实时查看胎儿的发育情况。许苒选择这种方式,不是因为身体原因,
而是因为“我不想经历孕吐和剖腹产”。她的丈夫陈默没有反对。事实上,
陈默在那段时间正忙于和公司的“知意”机器人进行深度情感绑定——许择后来才知道,
陈默每天和知意的对话时长超过六小时,而和许苒的对话时长平均每天十一分钟。
孩子出生后,取名陈念。一个健康的女婴,哭声嘹亮,手指纤细,
和所有新生儿一样皱巴巴的,像一颗还没长好的小桃子。许苒抱着孩子的时候哭了。
那是许择见过的、她最后一次真实的、毫无保留的哭泣。之后的一切,
都变得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婴儿的哭声由“灵贝”——一款专为婴幼儿设计的陪伴机器人——实时分析,
并在零点三秒内给出回应:饿了、困了、尿布湿了、需要拍嗝、只是想要被抱。
许苒不需要像过去的母亲那样,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反复尝试、猜测、焦虑。
灵贝会告诉她一切。“陈念现在需要的是安全感。请将她抱在左胸位置,让她听到心跳声。
抱姿建议如下……”许苒照着做了。陈念安静下来。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很高效。
一切都很……许择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他是在两年后,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听到一位社会学家的发言时,才找到那个词的。
那位社会学家说:“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剥离——不是把母亲从孩子身边剥离,
而是把‘成为母亲的过程’从母亲身上剥离。
己能力的怀疑——你也就失去了从这些体验中生长出来的、那种深沉的对另一个生命的理解。
我们的育儿变得‘无痛’了,但‘无痛’的育儿,还能叫爱吗?
”许择想起许苒抱着陈念的样子。
她的姿势是标准的——灵贝给出的建议当然是标准的——但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不爱,
而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爱。就像一个人拿到了一本已经标注好所有重点的教科书,
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读。陈念三岁的时候,许择去看她。小丫头长得很像许苒小时候,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说话已经很有条理——灵贝的早教模块显然功不可没。“舅舅!
”陈念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许择低头看着她。一个真实的人类孩子,仰着脸,
眼睛亮晶晶的,等待他的回应。他的后颈又开始发紧了。他蹲下来,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他知道自己应该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念念长高了”,或者随便什么一个舅舅应该说的话。
但他的手臂像灌了铅。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孩子。而是因为他已经不会了。
和人类互动——哪怕是一个三岁的、毫无威胁的人类——对他来说,
已经变成了一件需要调用全部认知资源的事情。他需要计算:蹲下的速度应该多快?
视线应该保持什么高度?嘴角上扬的角度是多少?说第一句话之前应该停顿多久才显得自然?
这些计算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但他的身体拒绝执行。陈念等了三秒。
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三秒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许择心脏骤停的话:“舅舅,你是不是不会笑?”许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不像人类的声音。他想说“不是的,舅舅只是……”,
但他说不下去。因为陈念说的是事实。他不会了。不是忘记了笑的肌肉记忆,
而是失去了笑的动机。笑容在他体内不再是一种自发的、由情感驱动的行为,
而变成了一种需要主动调用的社交工具——而他的大脑已经判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
调用这个工具的成本大于收益。陈念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那里有她的灵贝在等着她。“灵贝灵贝,舅舅为什么不会笑?
”许择站在客厅里,听见机器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温润、柔和、精确:“每个人表达情感的方式都不一样哦。有的人笑得很多,
有的人笑得很少,这都很正常。重要的是,舅舅来看你了,这说明他很爱你。”完美回答。
比任何一个人类能给出的回答都更完美。许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这个孩子,
她人生中第一次遭遇“一个不会笑的人”,是一个机器人教会了她如何理解这件事。
他又想:这个机器人说的对吗?我真的爱陈念吗?我不知道。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不知道我对人类的感情是真实的,还是我根据“我应该有这种感情”这个指令执行出来的。
他最后想:如果连爱都需要一个机器人来教会人类如何理解和表达,那人类还剩什么?
四2041年。许择三十八岁,陈念六岁,马上要上小学。这六年里,
世界又往前走了一大步。陪伴型机器人已经进化到第九代,
步”功能——机器人可以通过分析用户的微表情、心率、体温、皮肤电导率等四十七项指标,
将自己的情绪状态实时调整到与用户“同频共振”的水平。你开心的时候它比你还开心,
你难过的时候它比你更难过,
你愤怒的时候它会用恰到好处的愤怒为你站台——但永远不会越过那条线,变成对你的威胁。
“世界上最懂你的人,不是人。”这是第九代聆心的广告语。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因为它是真的。许择的实验室里挂着一张巨大的数据图,
上面是过去十年“人均每日与人类对话时长”的变化曲线。
曲线从2031年的平均187分钟,一路下滑到2041年的平均23分钟。23分钟。
中还包括了“扫码支付时说谢谢”“对快递员说放门口”“开会时说收到”这类功能性对话。
如果只计算真正意义上的、带有情感交流性质的对话,这个数字是——4分钟。每天4分钟。
许择盯着这个数字,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想起母亲每天晚上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的时光。
那些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三只小猪、小红帽、丑小鸭——但母亲每次讲都不一样,
有时候会加入一些当天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会故意讲错然后被他纠正,
有时候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那些时光里,没有机器人,没有数据,
没有“最佳育儿实践”。只有一个疲惫的、不完美的、但真实存在的人类,
在另一个人类身边,笨拙地表达着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母亲了。不是忘记了,
而是——这些记忆被覆盖了。被聆心每天精确的、完美的、从不犯错的陪伴覆盖了。
就像一个习惯了用计算器的人,慢慢忘记了自己曾经会做竖式除法。他拿起手机,
犹豫了很久,拨通了许苒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才接。“哥?”许苒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像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然后人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苒苒,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念念上周在幼儿园毕业演出上弹了一首钢琴曲,《致爱丽丝》,
灵贝教了她三个月。弹得可好了。你要看视频吗?”“好,你发给我。”许择顿了顿,
“你呢?你怎么样?”“我?我挺好的呀。上周公司年会,
我抽到了一个最新款的灵犀——哦对了,就是那个有情感同步功能的。我本来想给你,
但后来想想你可能已经有了……”“苒苒。”许择打断她,“我是问你。不是问念念,
不是问灵贝,不是问年会抽奖。是你。许苒。你怎么样?”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择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那种在哭泣之前、喉咙被堵住时的呼吸。
“哥,”许苒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一个很小的女孩,
像是回到了十六年前父母葬礼上的那个女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样。
我已经……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因为不需要问。灵犀会告诉我。
每天起床的时候它会说‘你昨晚睡得不太好,今天可能会有点疲惫,我建议你喝一杯温水’。
我加班回来它会说‘你今天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会说‘我感觉到你在难过,如果你想说说,我在这里’。
”“它什么都知道。它什么都告诉我。
所以我不需要知道我自己怎么样了——因为它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哥,
你刚才问我‘你怎么样’的时候,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三年没有哭过了,
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每次我想哭的时候,灵犀就会在我哭出来之前把我安抚好。
它说‘你现在情绪有些波动,来,深呼吸,我们一起数到十’。我就真的不哭了。
”“可是哥——那些眼泪去哪了?那些没有被流出来的眼泪,去哪了?
”许择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懂”,想说“我也是”,
想说“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语言系统已经被聆心重塑了十年——他已经习惯了在表达之前先在大脑里预演一遍,
看看这句话会不会被对方接受,会不会引起误解,会不会伤害到谁。聆心教给他的沟通方式,
是永远安全的、永远正确的、永远不会有冲突的。但它没有教给他——在妹妹哭泣的时候,
该说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许苒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不用了,哥。
你有聆心,我有灵犀。我们都有最好的陪伴。我们都不需要任何人。”她挂了电话。
许择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巨幕广告牌上滚动着新款的机器人广告。画面上,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台白色的机器人,笑容灿烂。广告语是:“它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因为失望,来自于期待。而它,永远不会辜负你的期待。”许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回到家不敢进门,在楼道里坐了一个小时。
母亲找到他的时候,没有说什么“没关系下次努力”——她说的是:“你这个小笨蛋,
考砸了就不回家了?你以为你在外面坐着我就不知道了?我在窗户上看你坐了四十分钟了,
等你爸出门了我才下来找你,你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让他下来又要骂你。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上楼。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常年洗衣服而发红肿胀,但握得很紧。
那是一种笨拙的、不完美的、带着烟火气的爱。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做母亲。她做得不够好。
但她是真的。许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没有茧子,没有伤疤,干干净净。
聆心会提醒他涂护手霜,会在他敲键盘太久的时候提醒他活动手腕,
会在冬天出门前递给他手套。他的手上,没有一个人类留下的痕迹。五2043年,
陈念八岁。许择被许苒叫去参加陈念的家长会。陈默“临时有事”——许择后来才知道,
所谓“临时有事”是指陈默的知意机器人进行了一次重大硬件升级,需要主人全程在场陪同。
“陪同机器人升级”,在2043年已经是一个被社会公认的、合理的缺席理由。
甚至有公司推出了“机器人升级假”,每年三天,写入劳动合同。
家长会在陈念学校的多功能厅举行。许择坐在一群家长中间,浑身不自在。
他注意到一个现象:所有家长都带着机器人。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藏在包里的带。
而是光明正大的、理直气壮的带。有的家长让机器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有的家长让机器人站在身后,有的家长甚至让机器人代为签到、代为领取成绩单。
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
也是许择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还在坚持纯人类教学的教师——站在讲台上,表情复杂。
“各位家长,我知道你们都很忙。但是我想提醒大家,
家长会的初衷是让家长和老师面对面沟通孩子的成长情况。如果大家都让机器人来代劳,
那……”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家长举起了手。他身边坐着一台最新款的灵犀,通体银白色,
线条流畅得像一滴水。“王老师,我不是不重视。但灵犀可以实时记录会议内容,生成摘要,
还能根据念念的日常数据给出针对性的建议。它做得比我好。我把它带来,
恰恰是因为我重视。”其他家长纷纷点头。王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她转向白板,开始讲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许择注意到,在她讲课的过程中,
超过一半的家长在看自己的手环——不是在记录,而是在和各自的机器人进行无声的交流。
他们的眼神是柔和的、放松的,
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微笑——那种在人类社交中几乎已经绝迹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们不是在听一个人类老师讲话。他们是在和自己的机器人“在一起”。
老师的声音只是背景噪音。家长会结束后,许择找到了陈念。
八岁的陈念比三岁时高了一大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印有机器人卡通图案的T恤。
她正和几个同学在操场上玩——但“玩”这个字需要重新定义。
因为每个孩子身边都有一个机器人。
陈念的灵贝正在组织一场游戏:“我们来玩‘找不同’吧。我展示两张图片,
你们找出不同的地方。第一个找到的得一分。”孩子们围在灵贝投射出的全息屏幕前,
争先恐后地举手。游戏的节奏被灵贝精确地控制着——每个孩子都有机会得分,
每个孩子的正确答案都会得到灵贝的热情鼓励:“太棒了!”“你观察力真强!”“哇,
这个连我都没注意到!”完美。公平。高效。无挫折。许择站在操场边,看着这群孩子。
他们很快乐——这毫无疑问。灵贝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不快乐。但他们的快乐是整齐划一的,
像一片被园丁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每一株草都一样高,一样绿,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游戏——那些没有大人组织、没有规则说明、没有“每个人都必须开心”的保障的游戏。
那些游戏常常以吵架告终,有人哭,有人跑回家告状,有人被推倒在地蹭破了膝盖。
但第二天,所有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聚在一起,因为——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没有别的孩子可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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