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旧区,是临海市中心最后一块“城市伤疤”。
高楼大厦的包围圈里,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忘。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老旧的电线杆上,狭窄的巷子里,青苔爬满了湿漉漉的墙根。
张建民的家,就在巷子最深处。
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周围的邻居早已搬走,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让这栋小楼显得更加突兀和萧索。
李想和苏青青走到门口时,一条半人高的大狼狗“汪”地一声从院子里窜了出来,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冲他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粗暴的男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照片上的张建民。
他上下打量着李想,眼神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又是街道办的?滚!不是说了一千万,少一分钱都不谈吗?再来烦我,我放狗咬人了!”
苏青青被那条大狼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脸发白。
李想却像是没看见那条狗,也没听见张建民的威胁。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建民。
“张先生,你好。我叫李想,红星街道***办的。”
“***办?”张建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怎么?拆迁办说不通,换***办来打感情牌了?我告诉你们,没用!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拿一千万出来!”
李想摇了摇头。
“我今天来,不谈拆迁,也不谈钱。”
张建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谈钱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是来落实政策的。”
李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院子里。
“来落实两条被你们家错过了很多年的国家政策。”
这话,让张建民准备好的一肚子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活了半辈子,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听到的都是“按政策办”、“政策不允许”。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上门,说是要给他“落实政策”。
他狐疑地看着李想,一时没搞懂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想没有再多说,他的目光越过张建民,看向屋内。
屋里很暗,即便是在白天,也需要开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药味和消毒水味。
客厅的沙发上,斜躺着一个年轻人,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无意识声响。
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停着一辆旧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
她正好奇地看着门口的陌生人。
这两个,就是张伟和张静。
李想收回目光,对张建民说:“张先生,能让我进去坐坐吗?外面说话不方便。”
也许是“落实政策”四个字起了作用,也许是李想平静的眼神不像之前的那些工作人员。
张建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狗不咬人。”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冲那条狼狗呵斥了一声,狗呜咽着退到了一边。
走进屋子,那股药味更浓了。
家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所有的家具都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
一个中年妇女从里屋走出来,应该是周桂芬,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窝深陷,头发也夹杂着许多银丝。
她看到李想和苏青青,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家里没好茶叶。”张建民指了指一张掉漆的木凳。
李想坐了下来,苏青青则站在他身后,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张先生,周大姐。”
李想没有绕圈子,直接进入主题。
“我看过你们家的资料。儿子张伟,重度脑瘫。女儿张静,脊髓性肌萎缩症。”
“两种都是需要长期治疗和护理的重病,花费巨大。”
提到孩子,张建民这个凶悍的汉子,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周桂芬更是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是啊……”张建民的声音沙哑了,“我老婆为了照顾他俩,二十年没上过一天班。我一个人打零工,挣的钱,全都填进了医院这个无底洞。”
“我们没别的本事,就要一千万,就是想给这两个孩子留条后路。等我们两口子死了,他们还能有钱请个护工,不至于活活饿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番话,让苏青青的眼圈也红了。
她终于明白,这一千万的背后,不是贪婪,而是一个父亲最沉重、最绝望的爱。
李想静静地听着。
他的大脑中,无数政策条文正在飞速筛选、匹配、组合。
检索条目:重度残疾,一级,无业家庭,特殊供养……
检索条目:危房改造,残疾人家庭,优先安置……
检索条目: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政策,临海市……
一个个被忽视、被遗忘的政策名词,像一颗颗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等张建民情绪稍稍平复,李想才开口。
“张先生,如果我告诉您,就算没有拆迁,国家本来也为你们家准备了一套完整的保障方案,只是你们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你们。您信吗?”
张建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
“什么保障方案?我们问过,社区就说我们能领一个月几百块的残疾补贴,别的都没了!”
“那是因为他们也只知道最表面的政策。”
李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他将第一份文件,推到了张建民面前。
文件的标题,用黑体字清晰地印着——
《关于将符合条件的重度残疾人纳入特困人员救助供养范围的通知》。
“根据这份民政部和中国残联在2017年联合下发的文件,对于一级、二级重度残疾人,即使其父母有劳动能力,但只要家庭人均收入低于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就应将其本人视为‘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的特困人员,单独纳入特困救助供养体系。”
李想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一字一句地念道。
“特困供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基本生活费、医疗费、护理费,全部由政府承担。”
“按照临海市去年的标准,一个特困供养人员,每年的各类补贴和报销加起来,最低是五万元。”
“你们家,有两个。”
张建民的呼吸,停滞了。
周桂芬猛地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苏青青,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的小本本上,从来没有记录过这条政策。
李想没有停。
他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关于做好残疾人家庭危房改造工作的指导意见》。
“根据这份住建部的文件,对居住在危房中的残疾人家庭,地方政府有责任进行托底保障。结合你们现在的情况,房子要拆迁,你们完全符合‘优先安置’和‘住房保障’的双重条件。”
“你们要的不是一套房,而是一套能够满足两个重度残疾人起居、护理需求的‘无障碍住房’。按照规定,这种住房的人均面积标准,要比普通安置房高出30%。”
“也就是说,你们家,至少可以分到两套,甚至三套打通的特殊安置房。”
张建民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像在听天书。
这些文件,这些话,他这辈子都没听过。
李想拿起了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最后,是关于护理的问题。”
“临海市作为全国长期护理保险的试点城市,在去年出台了《临海市长期护理保险实施细则》。”
“根据细则,像您儿子和女儿这种情况,属于‘重度失能一级’,可以申请最高等级的护理服务。”
“你们可以选择让专业的护理人员上门服务,费用由长护险基金支付90%。”
“也可以选择由家属,也就是周大姐您,作为护理人。那么,政府会按照专业护工80%的标准,把护理费直接发放到您的手上。”
“这笔钱,不是补贴,是您的‘工资’。”
三份文件。
三个关键政策。
如同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张建民一家尘封已久的希望之门。
李想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张建民夫妇,平静地做出了总结。
“所以,张先生。”
“我们今天,不谈那一千万的拆迁款。”
“我们来算一笔账。”
“算算这些年,国家欠了你们家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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