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傅深离婚那天,是个阴天。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他走在我前面半步,
背影还是那样挺直,灰色衬衫扎进西裤里,袖口卷到小臂——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改不掉的。
叫到我们的号。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确定离婚?孩子抚养问题?财产分割?”“确定。
”他先开口,声音稳得像在念报告。我也点头。协议书推到面前。他拿起笔,
几乎没有停顿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流畅,
一如当年他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写“前程似锦”。轮到我签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阴天,我们在这同一个地方排队领证。
他排在我前面,回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紧张吗?”我说不紧张,其实手心全是汗。
现在我的手心也是汗。我签完字,他把协议书收好,对工作人员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就一眼,很快,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那我先走了。”他说。“好。”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我以为他会回头,但他没有,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我站在原地,忽然听见工作人员小声嘀咕:“又一个。
”又一个什么?又一个离婚的,又一个走到头的,又一个曾经相爱如今陌路的。我不知道。
走出民政局,天开始下雨。细得像牛毛的那种,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等了十分钟,雨反而大了。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师傅探出头:“走不走?”我上了车。
“去哪?”我报了一个地址,不是我们那个家的地址,是婚前我自己租的那个小区的地址。
房子还没退,冥冥中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我盯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傅深发的。“雨大,别淋着。
”三个月的婚姻,他给我发过无数条消息。加班晚了,他发“几点回,我去接”;出差在外,
他发“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吵完架,他发“饭在锅里,我睡书房”。只有这条,
我没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协议里的钱,我会按时打给你。”我盯着这行字,
盯了很久。久到司机问“姑娘,到了,下不下”,我才回过神来。钱。对,
协议里他把他那套婚前房子卖了,钱分我一半。我说不要,他执意要写。最后各退一步,
写了个数字,比我该得的少一半。我付了车费,站在雨里看着他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流浪猫,我们刚认识那年,在小区楼下遇见的。
猫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他蹲下来喂了一根火腿肠。后来那只猫被我们收养了,
取名叫阿橘。离婚协议里,阿橘归他。我删了他的微信。我想,既然要断,就断干净点。
不删留着干什么?看他发朋友圈?看他以后娶别人?看他和阿橘的新生活?删了,
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眼不见心不烦。挺好的。离婚后第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上班,
晚上回家,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睡不着,就刷手机。刷到凌晨两三点,
困得不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周五晚上,闺蜜林薇打来电话:“出来吃饭,别废话,
老地方。”林薇是我大学室友,十几年的朋友,说话从来不带商量的。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卖砂锅粥和炒菜。我们以前常来,傅深也来过几次,
林薇点菜的时候他负责倒水,倒完水就安静地坐着听我们聊天,偶尔插一句嘴,
总能说到点子上。林薇说他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我说他不是狠,是懒得说废话。
林薇说那不就是狠吗?连废话都不愿意跟你说?我说你懂个屁。那时候我还在替他说话。
现在不用了。我到的时候,林薇已经点好菜了。一锅虾蟹粥,一盘炒青菜,一盘椒盐排骨,
都是我爱吃的。“别这副死样子,”林薇给我盛粥,“离了就离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
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跑。”我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他联系你没有?”林薇问。
“没。”“钱呢?给了吗?”“还没。”“那不行,”林薇皱眉,“说好的事情得办,
协议又不是废纸。他要是拖着,我帮你找律师。”我说不用,他不至于。
林薇哼了一声:“不至于?那他至于跟你离婚?”我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粥发呆。是啊,
他至于跟我离婚。至于在签协议的时候头也不回,至于发完那条消息就人间蒸发。
林薇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不说他了。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先上班,慢慢来。”“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不要。”“别急着拒绝啊,
我老公他们公司有个单身,条件不错,长得也帅,收入比傅……”“林薇。”她闭嘴了。
吃完饭,她送我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拉住我的手,说:“苏念,我知道你难受。
但难受也得往前走,知道吗?”我点点头。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我下了车,走进小区。走到楼下,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我们以前那个家在十九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阳台的灯。
有时候我加班晚回来,他就会把阳台灯开着,昏黄的一小团,像是怕我看不见路。
现在那个阳台,亮着的是别家的灯了。我收回目光,上楼,开门,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通知。傅深把钱打过来了,数字一分不差。附言栏是空的。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睡觉。离婚后第二周,
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原来的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信封,是一本离婚证。红的。我拿着那本离婚证,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寄件日期是三天前,他拿到证就寄出来了,一天都没耽误。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是他的字迹,只有一行:“恭喜你自由了。”我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自由。对,
离婚了,自由了。不用再等他回家吃饭,不用再担心他加班太晚,
不用再因为一点小事吵到半夜睡不着觉。我应该高兴的。我把离婚证和纸条收起来,
放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本结婚证放在一起。两本证,一红一红,叠在一起,
像一对。晚上林薇又来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收到离婚证了。她说那就好,
手续全了,彻底翻篇。又说,那种渣男,忘了最好。我说好。挂完电话,我翻出通讯录,
找到傅深的号码。看了很久,点了删除。确认删除。我想,这回是真的翻篇了。
日子一天天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有时候和朋友出去吃饭,
有时候一个人在家看电影。周末去逛超市,买一堆东西回来塞满冰箱,然后吃不完,坏掉,
扔掉。我学会了换灯泡。以前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他不在家我就等着他回来做。
现在不用等了,我自己就能做。我换灯泡的时候站在凳子上,够不着,又加了一个凳子。
晃晃悠悠地把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拧上去,灯亮了。我站在两个凳子上,仰着头看那盏灯,
看了很久。然后下来,把凳子收好。有一天路过宠物店,看见橱窗里有一只橘猫,胖乎乎的,
趴在玻璃后面打盹。我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店员出来问要不要进去看看。我说不用,
转身走了。阿橘应该过得挺好的吧。他那么喜欢猫,肯定会好好照顾它。三个月,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我换了新发型,剪短了,刚好到肩膀。林薇说好看,显得年轻。我照镜子,
看着镜子里那个有点陌生的人,忽然想起傅深以前说过,他喜欢我长头发的样子。无所谓了。
工作上接了个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到半夜是常事,回家倒头就睡,没时间想别的。
林薇说我这样挺好,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我也觉得挺好。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按掉,继续开会。又震,还是那个号码。我皱眉,
接了:“喂?”“请问是傅太太吗?”傅太太。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我是傅深的爱人,
”我说,“不过我们离婚了。有什么事吗?”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是市立医院肿瘤科的护士。傅深先生在我们这里住院,他的情况不太好,
一直拒绝治疗,说是要等一个人来签字。我们查到他手机里有您的号码,备注是‘老婆’。
请问您方便来一趟吗?”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我。有人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喂?您在听吗?”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傅先生是胰腺癌晚期,
三个月前就确诊了,一直不肯住院,上周情况恶化才被送进来。
他坚持要等人来签字才肯接受治疗,我们……”“三个月前?”“对,三个月前确诊的。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们还没离婚。三个月前,他在协议上签字的那天,手还是稳的。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往外跑。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出租车开往医院的路上,
我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
大概以为我是什么病人。我没管他。三个月前确诊,一直拒绝治疗,等一个人签字。等谁?
等我?我们已经离婚了,签什么字?治疗同意书需要家属签,他不是有父母吗?
为什么要等我?我想不通。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医院到了。我冲进去,找到护士站。
刚才打电话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我就站起来:“您是傅太太?”“他在哪?
”“我带您去。”她边走边说,“傅先生情况不太好,您要有心理准备。他一直很固执,
说什么都不肯签字,就说是等人来。我们问等谁,他也不说,就看着手机。
昨天我们实在没办法,偷偷看了他手机,找到您的号码……”“他一直看着手机?”“对,
就盯着屏幕看。有时候看一下午,什么都不干。”我不说话了。病房在走廊尽头,单间。
护士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我看见了他。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灰白。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枯枝,
上面扎着针,打着点滴。那是傅深?我站在原地,动不了。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快熄灭的火里落进一颗火星。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以前瘦了,老了,艰难了,但还是他。“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轻得像一片羽毛。我走过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头发上,
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剪短了,”他说,“好看。”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慢慢抬起手,
指指床头柜上的一个文件夹:“签字……签完你就自由了……”我低头看那个文件夹,
是手术同意书。翻开来,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的。“签了,”他说,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劲,
“你就可以……自由地改嫁了……不用管我……”他还在笑。我想起三个月前,
他在协议上签字,头也不回地走出民政局。我想起那张纸条,写着“恭喜你自由了”。
我想起银行到账通知,附言栏空空如也。原来他说的自由,是这个意思。我站在病床边,
手里攥着那份手术同意书,指节发白。“傅深。”我喊他。他看着我,眼睛还是那样,很黑,
很亮。“你以为我来是为了签字?”他不说话。“你以为我签完字就会走?”他还是不说话,
只是看着我。我把手术同意书放下,走到他床边,坐下。“三个月了,”我说,
“你瞒了我三个月。”“没必要……”“有没有必要是我说了算。”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抖,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一个人扛着?凭什么……”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我,
慢慢抬起手,够到我放在床边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骨节硌人。“苏念,
”他轻轻喊我的名字,“我不想拖累你。”“什么叫拖累?”“治不好的。”他说,
“确诊就是晚期,医生说了,化疗也就是拖时间,一年两年,最多三年。钱花光了,
人也没了,你怎么办?”“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
”“我不想你看着我……”“不想我看着你什么?不想我看着你死?”我盯着他,“傅深,
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觉得我承受不了?凭什么你觉得我会丢下你?
凭什么……”他终于不笑了。“因为我爱你。”他说。病房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在叫,
叫得很欢,完全不管这间屋子里发生着什么。“签协议那天,”他说,“我兜里揣着诊断书。
早上刚拿到的结果,还没焐热。我想,正好,找个理由离了,你就不用跟着我受罪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我,只有我。“你知道你写在协议里的钱哪来的吗?
”他问。“卖房子的。”“房子是卖了。但不是卖完才写的协议。是写好协议,才去卖的。
”他慢慢说,“我怕我走得急,你什么都拿不到。”我的眼泪掉下来。
“后来你在医院门口等我那次,”他说,“我看见你了。你站在那边,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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