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家宴,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
瘫痪在床的婆婆盯着桌上的鹿肉,含糊不清地说:
“西厢房冷得慌,把这肉给小少爷送去。”
夫君是新科探花,我们只有一个嫡女。
我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笑着给婆婆擦嘴。
“娘,您又记错了,这府里只有敏儿一个孩子,哪来的小少爷?”
“侯爷,您说是不是?”
谢允低头喝酒,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婆婆突然急了,拍着桌子喊。
“就是有!允儿昨天还把人带过来给我磕头了。”
“谢家的亲孙子,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西厢房确实有个三岁的男孩。
但那是刚守寡来投奔的远房表妹所生。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我端起桌上那碗热的鹿肉羹。
“那你们先吃着,我亲自给表妹送去,免得把孩子冻着!”
1.
“明兰,外面雪大,让下人去就行。”
谢允猛伸手要拦我。
我侧身躲开,裙子划过他的手背。
“表妹孤儿寡母的来投奔,大过年的,我这个当主母的要是不去看看,传出去别人会说谢家对亲戚不好。”
谢允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还在那喊:“多加点肉!长身体呢!”
我转身撩开帘子,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
谢允没敢跟上来。
去西厢房的回廊上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透过西厢房半开的窗户,里面是暖黄色的烛光。
屋里没点油灯,烧的是红罗炭。
这种炭没烟没味,一斤要二两银子。
我的女儿敏儿房里,今晚烧的还是普通的银丝炭。
屋里传来女人的笑声和小孩的打闹声。
“爹爹说今晚要陪那个黄脸婆吃饭,晚点才来陪宝儿守岁。”
这是刘如烟的声音。
“娘,我要骑大马!爹爹答应给我骑大马的!”
一个孩子的声音很清楚。
我站在窗外,手里的鹿肉羹慢慢凉了。
窗户纸上印出一个人影。
那个孩子手里抓着一个金项圈,在床上蹦。
那是敏儿满月时,我专门找金楼打的长命锁,前几天谢允说拿去洗洗,一直没还回来。
原来是在这儿。
我抬手,推开了房门。
2
屋里的笑声停了。
刘如烟正坐在床边剥桔子,那个孩子骑在矮桌上,脖子上挂着那个金项圈。
看到我进来,刘如烟手里的桔子皮掉在地上。
她慌张的站起来,理了理有点乱的衣服。
“表……表嫂。”
那孩子不怕生,瞪着圆眼睛看我,嘴边还沾着点心渣。
“你是谁?爹爹说不许坏女人进来。”
刘如烟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他往自己身后藏。
“小孩子乱说话,表嫂别放心上。宝儿是想他死去的爹了,平时把表哥当爹喊,表哥心善,就应着。”
我把那碗凉了的鹿肉羹放在桌上。
桌上摆着一碟刚剥好的荔枝。
这种天气,能吃到岭南荔枝的,除了皇宫就没几家了。
我父亲是江南首富,前几天托人送了一筐进京,我都没舍得吃几颗。
全都让人送去了谢允的书房,说是给他熬夜看书时提神。
现在全剥在了这里。
“表妹这屋里倒是暖和。”
我脱下沾了雪的大氅,随手搭在椅子上。
我看到墙角的炭盆,烧的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
刘如烟挤出一个笑:“表哥心疼我们孤儿寡母,怕宝儿冻着。”
我走到孩子面前,伸手去摸那个金项圈。
刘如烟下意识想挡,又不敢,身子僵在那发抖。
“这锁成色不错。”
我用手指勾住链子,轻轻一拉。
孩子被拽疼了,哇的哭起来,张嘴就咬我的手。
我没躲。
牙齿咬进我虎口的肉里,渗出了血。
刘如烟叫了一声,连忙把孩子拉开,跪在地上磕头:“表嫂饶命!宝儿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
我甩了甩手上的血,看着他们母子,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表妹起来吧。既然是侯爷心善,我也不能做恶人。”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慢慢的擦着伤口。
“这鹿肉是老夫人特意让送来的,趁热吃。”
说完,我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刘如-烟压低的骂声和哄孩子的声音。
回到主院,谢允站在廊下,没披大氅,鼻子冻的通红。
见我回来,他快步走过来,眼睛在我脸上看来看去。
“送到了?”
“送到了。”
我越过他往屋里走。
谢允跟在身后,试探的问:“如烟她……没说什么吧?”
“她说侯爷心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允松了口气,伸手想揽我的肩膀:“明兰,你知道的,我这人见不得孤儿寡母受苦。你是大家闺秀,识大体……”
“敏儿睡了吗?”
我打断了他的话。
谢允的手僵住,又收了回去:“奶娘哄睡了。今晚除夕,咱们回屋守岁吧。”
“侯爷去吧,我有点累了。”
我直接去了偏房,那是敏儿的屋子。
谢允站在原地,脸沉了下来。
3
大年初一,府里来拜年的亲戚来来往往。
我坐在主位上,脸上是客气的笑,应付着各种问候。
谢允坐在我旁边,一身红色的官袍,衬得他很好看。
刘如烟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的一张凳子上,身上穿着件干净的白袄,头上却插着一支金步摇。
那步摇是我嫁妆里的东西。
“哟,这就是那位投奔来的表妹吧?”
谢允的二婶眼尖,指着刘如烟问道。
刘如烟胆小的站起来,行了个礼:“见过二婶。”
那孩子躲在她身后,手里抓着个布老虎,眼睛在桌上的果盘上转。
二婶撇撇嘴:“长得倒是好看,就是这眉眼,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谢允正在喝茶,听了这话呛了一口,用力的咳嗽起来。
我递过去一块帕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侯爷慢点喝。”
谢允接过帕子,遮住半张脸,眼神慌乱的看了二婶一眼。
“二婶说笑了,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的是。”
二婶没再追问,转头夸起敏儿来。
敏儿今天穿了件大红的袄子,乖乖的靠在我怀里。
“敏儿长得像明兰,有福气。”
正说着,那孩子突然挣开刘如烟的手,冲到桌边,一把抓起敏儿面前的糖蒸酥酪,往嘴里塞。
“我的!”
敏儿急了,伸手去抢。
那孩子力气大,一把推开敏儿。
敏儿没站稳,后脑勺磕在桌角上,马上大哭起来。
“哇——”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抱起敏-儿查看。
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又红又肿。
谢允也站了起来,却是先看向那个还在往嘴里塞点心的男孩。
“宝儿!怎么能推姐姐!”
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没办法。
刘如烟冲过来抱住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表哥,宝儿不是故意的!他只是饿了!平时我们在西厢房吃不饱……”
这话说的,好像我亏待了他们。
在座的亲戚互相看着,小声议论。
我把敏儿交给奶娘,冷冷的看着刘如烟:“表妹这话倒是新鲜。西厢房每天的饭菜是按姨娘的标准给的,四菜一汤,怎么就吃不饱了?”
刘如烟缩了缩脖子,咬着嘴唇不说话,只用眼角看谢允。
谢允皱眉,不高兴的看向我:“明兰,大过年的,何必跟她们计较。宝儿还小,不懂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塞到那孩子手里。
“拿去玩,别哭了。”
那是谢家的传家玉佩,只传给嫡长子。
二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我看着那块玉被油乎乎的小手抓着,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侯爷说的是。”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
“只是这玉佩贵重,摔坏了可惜。”
谢允不在意:“一块玉罢了,谢家还赔得起。”
谢家?
谢家的家底早就空了。
要不是我嫁过来,这侯府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如今的底气,全是我给的。
4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敏儿发了高烧。
大夫说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烧得小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我一直守在床边。
谢允在书房,说是要写奏折。
半夜的时候,敏儿突然抽搐起来,牙关紧闭。
我慌了,让人去请谢允。
丫鬟红着眼回来,吞吞吐吐的说:“夫人……侯爷不在书房。”
“去哪了?”
“门房说,西厢房那位傍晚的时候说心口疼,侯爷陪着去医馆了。”
我看着床上快没气的女儿,全身都冷了。
心口疼。
好一个心口疼。
我抓起茶杯,用力的砸在地上。
杯子碎了一地。
“备车!去沈家!请我父亲带太医来!”
沈家是皇商,认识宫里的太医。
父亲半夜被叫起来,带着胡太医很快赶了过来。
一针下去,敏儿不抽搐了,烧也慢慢退了。
父亲看着我憔悴的样子,心疼的直跺脚:“谢允那个畜生呢?亲生女儿病成这样,他人去哪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敏儿冰凉的小手,声音很哑:“在陪别人的儿子过节。”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的拍了下桌子:“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眼神很平静:“爹,我要和离。”
父亲愣住了,然后重重的拍了下桌子:“离!这就离!我沈万山的女儿,还没受过这种气!”
“不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烟火。
“谢允欠我的,我要一样样拿回来。”
“爹,明天就把谢家名下铺子的掌柜都换了吧。”
“还有,断了侯府的钱。”
父亲点头:“好!爹这就去办!让他谢允看看,离了沈家,他算个什么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谢允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脂粉气,衣领上还沾着一点胭脂。
一进门,就看见屋里乱七八糟和守在床边的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回事?敏儿病了?”
我没看他,用帕子给敏儿擦汗。
“退烧了。”
谢允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摸敏儿的头。
“退了就好。昨晚如烟突然心口疼,我去照顾了一晚。你知道的,她身边没个男人……”
我侧身挡住他的手。
“侯爷累了一晚,去歇着吧。”
谢允的手停在半空,尴尬的收了回去。
“明兰,你是不是生气了?如烟她身体不好,我作为表哥……”
“我没生气。”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侯爷仁义,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允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明天同事聚会,我想在醉仙楼摆几桌,账房说没钱了,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谢允愣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没钱。”
我指了指空了的架子。
“为了给敏儿请太医,我把嫁妆里的玉佛当了。”
谢允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府里没银子了?你那些铺子呢?”
“铺子是沈家的,不是你谢家的。”
我冷冷的看着他。
“侯爷要是想摆酒,不如去问问表妹。她屋里的红罗炭,可比我这儿值钱多了。”
谢允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5
谢允最后没有去成醉仙楼。
因为府里的厨子不干了。
早上只有粥和咸菜,连个鸡蛋都没有。
谢允摔了筷子,对管家发火:“怎么回事?一个侯府,连个像样的早饭都做不出来?”
管家一脸为难的弯着腰:“侯爷,厨房没米了,采买的人说账上没钱,赊不到账。”
谢允指着我的鼻子:“沈明兰!你这是要造反吗?”
我慢悠悠的喝着粥,眼皮都没抬一下:“侯爷这话怎么说的?没米怎么做饭。我的嫁妆钱这些年都填进这个家了,现在我们家也没钱了。”
谢允气的胸口一起一伏,指着我“你”了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他去了西厢房。
不一会儿,西厢房传来吵架声。
“表哥,你怎么能拿我的首饰去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
“先用几天!等俸禄发了就赎回来!”
“不行!这绝对不行!”
接着是孩子的哭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红玉。”
贴身丫鬟红玉上前一步。
“去,把库房锁了。没有我的牌子,谁也不许拿走一针一线。”
“是。”
下午,谢允黑着脸回来了。
手里拿着几张银票,那是刘如烟的首饰换来的。
他把银票拍在桌上,冷笑说:“沈明兰,你别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了。如烟虽然出身不好,但她懂事,知道替我分担。”
我瞥了一眼那几张银票,加起来也就二百两银子。
还不够他请人喝顿酒的。
“表妹确实懂事。”
我淡淡的说。
“既然侯爷有钱了,那敏儿的药费,是不是该给了?胡太医的出诊费,可是很贵的。”
谢允一把抓起银票,塞进怀里。
“敏儿是你女儿,你出钱是应该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凶狠的回头:“今晚我不回来了,我去西厢房睡!”
“请便。”
我拿起一本游记,翻了一页。
谢允气得一脚踹在门框上,疼得直咧嘴,一瘸一拐的走了。
晚上,西厢房那边要了热水,还要了酒菜。
厨房说没钱买酒,只送去了一壶白水。
听说谢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还是让小厮拿着那二百两银子去外面买的酒菜。
夜深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西厢房的灯火。
红玉给我披上大氅:“夫人,值得吗?”
我看着那跳动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值得。这才刚开始。”
我要让他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
除夕给夫君表妹送鹿肉汤后,全家悔疯了免费阅读 谢允刘如烟结局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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