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那一日，烟雨朦胧，行人寥寥。
谢拾羽、谢长庚以及一众定远侯府的人低调离开京都。
谢家的祖坟就在城外一百多里的地方，早上出发，今夜在那儿休息一夜，明晚回来。
来送定远侯夫妇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比前世多一点。
沈家老夫人来了，沈氏没有来。
这是谢拾羽和沈家老夫人说好的。
路程遥远，路上同行的又是内藏祸心的人，如今已经孕六月的沈氏出现，说不得会发生什么。
当然，沈氏现在侯府的世子夫人，即便被谢长庚赶回娘家，葬礼不出现依然会让人生出蜚语。
所以，沈老夫人来了。
若有人拐弯抹角的问，沈老夫人只是淡淡甩出一句，动了胎气，在养身体，小女无力下床，但自觉不孝，遂求着她这个母亲来。
旁人能够看出，沈老夫人对谢长庚明显有气，但这是谢长庚父母的葬礼，她没有在人前甩脸，只是对上侯府的人语气不好罢了。
大家都能理解。
就是跑过去试探的谢家二伯、三伯那边的人在沈老夫人这儿碰了一鼻子的灰，心头愤愤罢了。
沈老夫人冷眼旁观侯府一干人等的唱念做打，视线在谢拾羽和谢长庚的身上一扫而过，眼眸深处是一份藏匿的极好的担忧。
那日，谢拾羽求她带走沈氏，并请她和他们演一出性情大变，赶妻回家的戏码时，沈家老夫人是不同意的。
谁知道这戏码中的暂时赶回家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谢家兄妹生了心思，假戏真做，那她女儿的后半辈子就真的毁了。
一个是外孙的身份，沈氏回了家，若谢家兄妹翻脸不认人，坚决不承认沈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么沈氏肚子里的孩子就从侯府子嗣变成了没人要的野、种。
二是。
她活着的时候，可以无嫌隙的照顾、收留自己的孩子，可等她逝去，她的女儿、她的外孙又是多么尴尬的场面？
虽说沈家未来当家做主的一定是沈氏的嫡亲兄弟，可在兄弟手里讨生活和在父母面前过日子是不一样的。
抱着这样的担忧，沈老夫人就是拒绝。
谢拾羽给她解释了侯府的情况。
沈氏是重孙媳，还是不受宠的那挂，又正怀孕，落到侯老夫人手里，磋磨难料。
“再者，老夫人，您和我的母亲一样，是出了名的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在我们眼里，芝秀嫂嫂的性命终究比什么都重要，我想她和我未来的侄子、或者侄女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沈老夫人看着面前面容还有两分稚嫩，但性情稳重的女孩郑重又诚恳的看着自己都样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侯府倒不了。
即便侯府只有她一个人，她也能支撑住。
谢拾羽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床上吊着一口气的谢长庚独臂坐起。
扶着床沿，起身，最后慢慢的给沈老夫人跪了下来。
“小婿无能，护不住自己都妻儿，还要劳烦岳母大人为我烦心。望岳母施以援手，替我照顾秀娘。”
谢拾羽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哥哥，跟着跪了下来。
“还请老夫人照顾我的嫂嫂。”
她看着坟前被拥趸站立在人群之中却显得那么孤独的兄妹俩，深切的为他们的未来担忧。
下一秒，队伍末端骚动，沈老夫人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宫中来人了！”
一刹那，沈老夫人仿佛看见了众生相。
爱憎嗔痴恨。
定远侯老夫人拖着病体，带着侯府一家人去接旨去了。
这和上辈子不一样。
谢拾羽跪拜在地，兀地想笑。
她的努力，她的改变，终于开始了。
来得是昭明帝的近侍，虽然不是于公公，但也是大臣们争相讨好的红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定远侯累世忠勤，夙著勋伐。今者疆场效命，亲冒矢石，虽战阵失利，然奋勇先登，捐躯报国……一门忠烈，朕实悯之。”
“定远侯世子……今特示宽仁，姑免深究，惟削其爵一等，降为定远伯，并罚俸一载，以儆将来。”
那白胖的内侍整肃面孔，提醒底下虽然降级但中世子晋升为伯爷后，怔愣原地的谢长庚。
“咳咳，伯爷，接旨吧？”
谢长庚颤抖着唇，忽而泪流满面，朝着京都方向跪拜不起，“臣，谢主隆恩！”
“谢家，哼，命真好啊。”
葬送四万大军居然只是降爵。
“皇帝的态度之前并不明朗，为何突然下旨？”
“那谢家女之前进宫了，她进宫之后，太后的病情就减轻了。”
“……谢彭庄（定远侯，女主她爹）有个好女儿啊。”
“老爷，谢家这是逃过一劫了吧？”
沈老夫人回来之后，便将当时听见的转述给了沈郎中。
其实这道圣旨沈郎中已经知晓了，他抿了一口茶，眉宇间的皱纹深深的烙下印子。
“陛下本来就有意放谢家一马。”
之前的暧昧更像是等待，等待什么……
沈郎中垂眸不语。
沈老夫人并非没有政治嗅觉，只是涉及到自家女儿，她总是有些患得患失。
如今，也是真切的替谢家松了口气。
只是，想到侯府、不，现在是定远伯家里现在的情况，她又叹了一口气。
“我今日瞧着，长庚的二伯、三伯不像是轻易善罢甘休的模样，那谢老夫人又是个拎不清的，只怕谢家还有的闹。”
沈郎中对此倒是没有他夫人那样的忧虑。
“长庚是皇帝钦点的伯爷，如今便是定远伯府名副其实的当家人，就是那位老夫人真想要孝道来压也轻易成不了。”
除非谢长庚某夜暴毙，不然谢家翻不了天。
沈老夫人垂眸，虽是如此，可后院的腌臜事多的是匪夷所思，那谢老夫人看起来也真的不聪明啊。
“老爷！那小***，大哥犯了错，罚大哥一家不就好了，怎么，怎么就把侯爵削了啊。”
谢三夫人跺跺脚，在人前憋了一天一夜的哭脸在回到房间后立刻调转为愤怒。
他们一家早就把侯爵视为囊中之物，今日的降爵简直就是把他们的东西往外掏。
而且，皇帝居然下旨让谢长庚那个短命鬼当了伯爷！
那，那谢长庚成了伯爷，他们一家人怎么办？
谢三夫人用愤怒掩盖自己都恐惧。
都说在父母手下讨生活和在兄弟手下讨生活是不一样的，那在兄弟手上讨生活和在侄子手上讨生活更是不可能一样！
虽然自家老爷受那个老家伙的喜爱，可那老家伙如今已经六十多了。身体也不健朗，一回来就生病，若不是今天出殡少不了她，她还得躺个几天。
谢三爷也是面色铁青。
他可不只是本以为，为了那爵位，他暗地里做了不少手脚，本来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侄子不仅没有死，还被一到圣旨点为伯爷。
谢三爷原地踱步，眼珠子转了转，“圣旨只说了让谢长庚成为定远伯。”
他停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想到回到沈家的沈芝秀，眼中闪过一抹可惜。
要是谢长庚没有发疯，沈芝秀还在谢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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