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走后的第三天,村里下了一场雪。
阿葵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哈出一口白气,拿扫帚把通往柴房的路扫出来,又去鸡窝里看了看,三只母鸡缩在一块儿,见她来了,咕咕叫着讨食。
抓了一把苞谷撒进去,转身回屋。
奶娘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薯稀饭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见阿葵进来,奶娘头也不回地说:
“去把你爹叫起来,吃饭了。”
阿葵应了一声,又出门,绕到东屋。猎户已经起了,正蹲在门口抽旱烟,见她过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爹,吃饭。”
猎户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跟她进屋。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喝着稀饭,就着咸菜。外头雪还在下,屋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
奶娘喝了两口,忽然说:
“昨晚上我想了一宿,你出嫁的事,还是得跟村里人说一声。这些年人家没少帮衬咱们,走之前得挨家挨户道个别。”
阿葵点点头:“行,待会儿我就去。”
猎户闷声说:“我进山一趟,看能不能打点东西,给你添箱。”
阿葵看他:“爹,大雪天的,别去了。”
猎户摆摆手:“没事,山里我熟。”
吃完饭,猎户就背着弓箭进了山。阿葵换上那件半旧的棉袄,包了几块腊肉,又拿了几包自家晒的干菜,挨家挨户去串门。
先去的是村东头的王大爷家,王大爷那咳嗽的老毛病,就是阿葵给治好的。
推开门,王大爷正坐在炕上抽旱烟,见阿葵进来,赶紧把烟袋放下。
“丫头来了?快坐快坐。”
阿葵把东西放下,笑着说:“大爷,我来跟您说一声,我要出嫁了。”
王大爷一愣:“出嫁?嫁哪儿?”
“京城。”
王大爷的烟袋差点掉地上:
“京城?那多远呐!”
阿葵点点头:“是有点远。往后您老多保重,咳嗽犯了就煮那个梨汤,别忘了放川贝。”
王大爷眼眶有些红,拉着她的手说:
“丫头,你是个好孩子。大爷也没啥好东西送你……”
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蓝布,里头包着几个银角子,“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阿葵推辞,王大爷硬塞给她,不收就不放她走,只好收了,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接下来是张婶家、李大哥家、周婆婆家……走一家,收一堆东西。有的给鸡蛋,有的给布头,有的给几文铜钱。阿葵推不掉,只能一一道谢。
走到最后一家,天都快黑了。雪停了,地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回到家,奶娘正坐在灯下缝东西。见她进来,奶娘放下针线,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打开一看,里头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忍不住笑了。
“这帮人,真是……”
阿葵坐到火盆边烤手,说:“娘,这些东西怎么还?”
奶娘把包袱收好:“都收着吧,都是人家的心意。往后你在京城,也用得着。”
阿葵没说话,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发呆。
奶娘坐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阿葵,你给娘说实话,你非要嫁过去,是不是还想着那件事?”
阿葵靠在她肩上,没吭声。
奶娘叹一口气:“娘知道你忘不了。可那人是刑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官。你一个小丫头,拿什么跟人家斗?”
阿葵说:“娘,我没想斗,我就想……去看看,万一能找到点什么,万一能……”
“万一什么?”奶娘打断她,“万一你出了事,娘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阿葵坐直身子,看着奶娘的眼睛:
“娘,我爹娘死得冤。十六年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梦里都是那场火,看见我娘抱着弟弟倒在血泊里,我不做点什么,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奶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阿葵伸手给她擦掉:
“娘,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就看看,有机会就查,没机会就好好过日子,我答应你。”
奶娘把她抱紧,哭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过了好一会儿,奶娘才收了泪,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葵。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阿葵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朵葵花,背面刻着一个“念”字。
“这是你娘怀你的时候,你爹特意去定做的。”奶娘说,
“念葵两个字,是你娘给你取的名。你爹说,闺女是他们的心头肉,一辈子都念着。”
阿葵攥着那块玉佩,指节都发白了。
“往后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就拿着这块玉佩,去找……去找谁呢?”
奶娘想了想,摇摇头,“算了,还是别找,这世上,没几个靠得住的人。”
阿葵把玉佩贴身藏好,说:“娘,我记着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孙嬷嬷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厮,挑着两个大箱子。
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妹子,阿葵姑娘,沈家那边把聘礼送来了,我给你们带来了。”
两个箱子打开,一箱是绸缎,红的绿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箱是首饰,金的银的,镯子簪子,晃得人眼花。
奶娘看着那些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孙嬷嬷拉着阿葵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笑着说:
“好姑娘,越长越水灵了。我跟你说,沈家那边已经定好了,二月初八来接亲。到时候我亲自来,一路陪着你。”
阿葵点点头:“谢谢姨奶奶。”
孙嬷嬷又说道:“对了,沈家那边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少奶奶,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下人,沈公子那人话少,但心善,你大可以放心。”
阿葵说:“我知道了。”
孙嬷嬷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起身要走。奶娘送她到村口,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除夕那天,猎户老爹从山里回来了。
他背着一头狍子,还有几只野兔,身上沾满了雪。阿葵迎上去,帮他卸下猎物,又给他拍身上的雪。
“爹,你没事吧?”
猎户咧嘴笑:“没事,能有什么事?”
晚上,奶娘炖了一大锅狍子肉,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了顿年夜饭。
外头鞭炮响个不停,村里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窗纸。
奶娘给阿葵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
阿葵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
猎户闷着头喝了半壶酒,忽然开口:“阿葵,爹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往后在那边,要是受了欺负,就捎个信回来。爹进京去找你。”
阿葵抬起头,看着他。
老爹的脸被酒气熏得发红,眼睛却亮亮的,像山里那些猎物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爹,我不会受欺负的。”她说,声音软软的,“我会好好的。”
猎户点点头,又闷头喝酒。
过了年,日子过得飞快。
正月十五那天,孙嬷嬷又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上说,沈家那边一切准备妥当,二月初八准时来接亲。让阿葵这几天好好收拾,把该带的都带上。
阿葵把信收好,回屋继续收拾。
她把那几本医书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箱底。又把平日里攒的那些草药,拣紧要的包了一小包,塞进包袱里,那块玉佩,她用红绳穿起来,贴身戴着。
奶娘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这个带上”,一会儿说“那个别忘了”。阿葵一一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平静。
二月初六那天晚上,村里人都来了。
王大爷、张婶、李大哥、周婆婆……挤了满满一屋子。有的拿鸡蛋,有的拿布鞋,有的拿自己蒸的馒头。阿葵被围在中间,挨个儿道谢。
王大爷说:“丫头,到了京城,好好过日子。要是有难处,就回来。咱们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张婶说:“阿葵,你是个有本事的,往后肯定能过好。别惦记我们。”
阿葵点头,眼睛红红的。
送走最后一拨人,夜已经深了。
阿葵回到屋里,看见奶娘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走过去,在奶娘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奶娘肩上。
“娘,明天我就要走了。”
奶娘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娘知道。”
“娘,你保重身体。有事就给我写信。”
“嗯。”
“爹进山的时候,让他小心点。”
“嗯。”
“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托人捎信回来,到时候就接你们一起去京城生活。”
奶娘把她搂进怀里,眼泪滴在她头发上。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二月初七,天没亮。
阿葵早早就起来了,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最后一次去看了看那片后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站在山脚下,望着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山路,望了很久。
回到家,孙嬷嬷已经到了。
“哎哟姑娘,你怎么还往外跑?快进屋快进屋,明天一早就要上轿了,今天得好好歇着。”
阿葵被她拉进屋,按在炕上。
奶娘已经把嫁衣拿出来了,大红的缎子,绣着缠枝花纹,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件嫁衣,像抚摸着什么宝贝。
阿葵看着她,忽然说:“娘,等我走了,你和爹好好过日子,等我的消息,到时候咱们在京城好好过日子。”
奶娘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村里又来了几个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奶娘做了饭,阿葵吃得很少。
睡觉前,阿葵把那块玉佩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玉佩上的葵花,被灯光照得温润如玉,透着一股暖意。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明天,她就要去京城了,那个她六岁离开的地方,那个埋着她全家冤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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