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龙榻之前洪武三十年,五月。南京城闷得像一口蒸笼,
秦淮河上的水汽裹着腐烂的鱼腥味,一阵一阵地往皇宫里灌。
奉天殿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那声音又脆又冷,不像报喜,倒像是丧钟。
胡罗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面灰扑扑的土墙。
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旁边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头写着歪歪扭扭的“天官赐福”四个字。
空气里有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中药渣子的苦腥气,熏得他直犯恶心。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一床薄褥子,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
他下意识地想翻身,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是他的急救背包。黑色的,
尼龙的,拉链上还挂着他从医院急诊科带回来的工牌。他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昨晚在急诊值夜班,接了一个重症肺炎合并脓毒症休克的病人,忙到凌晨三点,
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那双拿惯了手术刀、指节修长的手。这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虎口处有一块烫伤的旧疤。不对。这不是他的手。他翻身下床,
踉踉跄跄地走到墙角一个豁了口的铜镜前头。
镜子里头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
一双眼睛倒是黑亮黑亮的,但里头全是惊恐。“胡罗!胡罗!你死哪儿去了!
”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喊,嗓门大得像打雷。胡罗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冲进来,满脸横肉,额头上全是汗,
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太医院都他娘的翻天了!你还在睡!快跟我走!”“去哪儿?
”胡罗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背包都来不及背上,只能顺手拽住带子。“去哪儿?去宫里!
皇上快不行了!皇太孙下了旨,但凡能喘气的太医杂役全给我顶上!你再磨蹭,
咱俩一起掉脑袋!”胡罗被拖出门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皇上。太医院。皇太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布袍子,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拽在手里的急救背包,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穿越了。而且穿到了一个要掉脑袋的节骨眼上。
从太医院杂役房到朱元璋的寝宫,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但这短短一段路,
胡罗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宫道两侧是朱红色的高墙,墙头上站着成排的锦衣卫,
日光打在他们身上的飞鱼服上,亮得晃眼。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
像是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他被那个横肉太医拖着,一路小跑穿过三道宫门,
每过一道门都要被盘查一次。锦衣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
在他手里的背包上多停了片刻,但没人问——大概是觉得太医院的杂役带个箱子也正常。
最后一道门进去,就是朱元璋的寝宫。胡罗一进门,
就被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呛得几乎窒息。殿内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只有龙床两侧立着几盏铜灯,火苗被殿外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满屋子的人影投在墙上,
像一群鬼。龙床前跪了一地的人。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
跪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是皇太孙朱允炆。他身后是十几个太医,有的跪着,有的站着,
站着的那个正在抖着手给龙床上的人搭脉,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院正,
皇上他……”朱允炆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医院院正没说话。
他把手从朱元璋的手腕上收回来,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四个字:“药石无医。
”殿内一片死寂。朱允炆的身子晃了晃,旁边一个小太监赶紧扶住他。太医们一个个低着头,
大气都不敢出。那个搭脉的院正退到一边,脸色灰白,像是被抽走了魂。胡罗站在殿门口,
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龙床上看。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脸上覆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每呼吸一次,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痰鸣音,像是一口破风箱在漏气。但即便如此,
那张脸依然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高颧骨,宽额头,下颌方正,即便是在弥留之际,
眉宇间那股子狠戾劲儿也没散掉。洪武大帝朱元璋。胡罗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是急诊科医生,
重症肺炎的典型体征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高热、呼吸困难、肺部湿啰音、意识模糊。
如果是在现代,他有一百种办法把这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现在——“都跪下!
”有人低声呵斥了一句。胡罗被身边的人按着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的背包被挤到了身侧,拉链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朱允炆猛地回过头来。他看见胡罗,
看见他身上的杂役袍子,又看见他脚边那个黑乎乎的、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背包,
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焦灼淹没了。“还有谁?”他哑着嗓子问,
“太医院还有没有别的大夫?民间有没有悬壶的郎中?但凡能救皇祖父的,无论身份,
无论出身,朕——我什么都答应!”太医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那个横肉太医跪在胡罗旁边,使劲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别抬头,别说话,
别找死。”胡罗没听他的。他抬起头,看向龙床上的朱元璋。
那口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呼噜,呼噜,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如果再不干预,
这个人撑不过今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里面有无菌注射器、输液管、消毒用品,
还有——他心口一紧——还有一份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青霉素标准品。
那是他之前做抗生素耐药性研究时留的样本,一直放在背包的夹层里,阴差阳错地带过来了。
但他没有培养基,没有恒温箱,没有无菌操作台,没有任何制备抗生素的条件。不,不对。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有最基本的耗材,
有明初可以获得的原料——肉汤可以做基础培养基,麦麸可以提取必要的营养成分,
蒸馏酒可以消毒,陶瓷器皿可以替代培养皿。他不是在实验室里,
但他有现代医学的知识和最基本的无菌操作意识。他需要的不是设备,是时间。
而龙床上那个人,最缺的就是时间。“我能救。”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殿内,
像是扔了一颗炮仗。所有人都回头看他。朱允炆瞪大了眼。太医们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太医院院正第一个反应过来,
指着胡罗的鼻子就骂:“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杂役,也敢在御前大放厥词!”“就是!
”另一个太医跟着跳起来,“皇上乃万金之躯,你一个连脉都未必会搭的杂役,
也敢说‘能救’二字?欺君之罪,当诛九族!”“来人!把这个疯子拖出去!”胡罗没动。
他跪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朱允炆。“皇太孙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平稳得像是在急诊室里跟病人家属谈话,“皇上得的是重症肺炎,
已经引发了脓毒症和感染性休克。用你们的话说,是风寒入体,热毒攻心,命门火衰。
太医院的药用过了,但不对症,所以没用。我有办法,但需要三天时间。”“三天?
”朱允炆的声音发颤。“三天之内,我能让皇上的热退下来。”胡罗说,“三天之后,
如果不见效,我以命抵命。”殿内又安静了。朱允炆看着他,
又看了看他脚边那个奇怪的黑色箱子,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殿下不可!”院正扑通一声跪下,“此人来历不明,所言荒诞不经,万不能信啊!
皇上的龙体——”“你们有办法吗?”朱允炆突然吼了一声。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红着眼眶,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你们不是说药石无医了吗?你们不是说没办法了吗?
现在有人说有办法,你们又不让试——那你们告诉孤,皇祖父该怎么办?等死吗?!
”没人敢接话。朱允炆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胡罗。他的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你叫什么名字?”“胡罗。”“胡罗,
孤给你三天时间。”他一字一顿地说,“三天之内,你若能救皇祖父,孤保你荣华富贵。
你若不能——”他没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
胡罗磕了一个头:“草民明白。”他站起来,拎着背包,往龙床的方向走过去。
太医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但目光里全是敌意和幸灾乐祸——在他们眼里,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役已经是个死人了。胡罗走到龙床边,
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朱元璋的脸。比远处看更瘦。颧骨像刀削一样凸出来,
脸颊上的肉全凹下去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嘴唇发绀,是缺氧的典型体征。
他的呼吸确实很慢,每分钟不到十次,而且越来越浅。胡罗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至少四十度以上。“你做什么!”院正尖叫起来,“你的脏手也配碰皇上!”胡罗没理他。
他把朱元璋的眼皮轻轻翻开,看了一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还有。又摸了一下颈动脉,
搏动微弱,但还算规律。“需要温水,干净的棉布,还有一壶烈酒,越烈越好。
”他转过头对朱允炆说,“另外,我需要一间干净的空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出。
再给我准备几口新烧的陶罐,要能密封的,还有肉汤、麦麸、鸡蛋清。”朱允炆愣了愣,
但还是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办。“你这些东西,都是用来救皇祖父的?”他问。
“是。”胡罗一边说,一边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无菌注射器、针头、碘伏棉签、一小瓶青霉素标准品。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龙床边的矮几上,动作熟练而沉稳,
像是在急诊室里准备一台抢救。太医们看傻了眼。
那些东西他们一样都不认识——透明的管子,银光闪闪的针,
还有那个小瓶子里头白色的粉末,都是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妖物!”院正失声叫道,
“此人用的是妖物!殿下,此人定是妖人,用妖术惑主——”“闭嘴!”朱允炆厉声喝断他,
“再多说一个字,孤先砍了你!”院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再说话。
胡罗没空理会这些。他迅速用碘伏棉签消毒了青霉素标准品的瓶口,
抽了适量无菌生理盐水溶解,又抽进注射器里。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手指稳得像被焊住了一样。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这个杀伐果决、令天下人胆寒的洪武大帝,
此刻就像他在急诊室里见过的无数个重症病人一样——脆弱、苍白、命悬一线。“殿下,
”胡罗沉声说,“草民接下来要做的事,您可能看不懂,但请您相信,这是在救皇上。
”朱允炆咬着牙点了点头。胡罗深吸一口气,找到朱元璋手臂上的静脉,消毒,进针。
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回血,推药,拔针,
按压——整套动作不到三十秒。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胡罗把用过的注射器和针头收好,
站起身,对朱允炆说:“药已经用下去了。如果有效,今晚皇上的热就会开始退。
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需要继续用药。草民现在需要去准备接下来几天的药,
请殿下派人带路。”朱允炆怔怔地看着朱元璋的手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又看了看胡罗,半晌才点了点头。胡罗拎着背包,跟着一个小太监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皇祖父,
您一定要撑住。”第二章鬼门关前胡罗被安排在了太医院后面一间废弃的药房里。
屋子不大,但胜在干净。朱允炆派来的小太监办事利索,
他要的东西一样不少地摆在了桌上——几口新烧的陶罐,一大碗过滤过的肉汤,半袋子麦麸,
一壶蒸馏过的白酒,还有十几个鸡蛋,蛋清和蛋黄已经分好了。胡罗关上门,
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无菌手术器械包一套,
内含手术刀、剪刀、镊子、持针器。碘伏棉签两盒。无菌纱布五包。一次性注射器五支,
针头若干。输液器一套。无菌手套三副。滤菌膜一盒。便携无菌培养基五份。
还有那份救命的青霉素标准品——用掉了一份,还剩四份。不够。远远不够。
朱元璋需要的是一整个疗程的抗生素,仅靠这四份标准品远远不够。他必须用最原始的办法,
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把青霉素重新造出来。好在他是医学博士。好在他在读研的时候,
导师逼着他把抗生素发展史从头到尾啃了一遍,
连弗莱明当初怎么从青霉菌里提纯青霉素的土办法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深吸一口气,
挽起袖子,开始干活。第一步,制备培养基。他把肉汤过滤了三遍,去掉所有的杂质,
倒进陶罐里,加入麦麸,用白酒擦拭罐口,盖上盖子,放在屋角阴凉处。
这玩意儿至少需要两天才能发酵好,急也没用。第二步,分离菌种。
他找了一块发霉的甜瓜——这玩意儿在太医院后厨的垃圾桶里就有,南京的五月天热,
瓜果发霉是常事。他用无菌镊子挑了一块青绿色的霉斑,放进自制的培养基里,同样密封好。
然后就是等。等的时候他也没闲着。他把接下来要给朱元璋用的药按照剂量分好,
又把所有需要用到的器械用白酒反复消毒,再用火烤了一遍——虽然没有高压蒸汽灭菌锅,
但双重灭菌也能凑合。天快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还是那个小太监,满脸是汗,眼睛亮得吓人:“胡先生!皇上退热了!
”胡罗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跟着小太监一路小跑回到寝宫。殿内还是那些人,
但气氛完全变了。太医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朱允炆坐在龙床边,握着朱元璋的手,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胡罗!”看见他进来,朱允炆霍地站起来,
“皇祖父的热退了不少!你那个药——你那个药真的有用!”胡罗快步走到龙床边,
伸手探了探朱元璋的额头。确实没那么烫了,大概三十八度左右。又摸了一下脉搏,
比昨晚有力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喉咙里的痰鸣音没那么重了。他松了口气。
青霉素起作用了。“殿下,”他转过身对朱允炆说,“皇上的病情有所好转,
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接下来三天,需要继续用药,同时配合其他治疗。草民需要一个帮手,
帮忙照顾皇上的起居——喂水、擦身、换药,这些事情必须有人做。
”朱允炆连连点头:“你说,要谁?”“随便谁都行,但要干净,手脚麻利,
最重要的是听话。草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有任何差错。”朱允炆想了想,
叫来身边一个看着机灵的小太监:“你叫郑和是吧?从今天起,你就跟着胡先生,
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听见没有?”那个叫郑和的小太监跪下磕了个头:“奴婢遵命。
”胡罗看了一眼那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的年纪,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他点了点头:“好,你跟我来。”接下来三天,胡罗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天,他守在朱元璋床边,每隔四个小时注射一次抗生素,配合物理降温、补充水分。晚上,
他窝在药房里盯着那些陶罐里的培养基,记录发酵情况,调整温度和湿度。第三天夜里,
培养基终于发酵好了。他用滤菌膜反复过滤,得到了一小瓶粗提的青霉素溶液。颜色发黄,
浑浊,杂质很多,但在没有高效液相色谱仪的时代,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
他用这瓶粗提液替换了最后一份标准品,给朱元璋注射了进去。然后就是等。第四天清晨,
朱元璋醒了。不是之前那种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的昏睡,是真的醒了。他睁开眼,
目光清明,先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朱允炆,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胡罗,
最后把目光落在胡罗手里的那个黑色背包上。他的嘴唇动了动,
小说《洪武第九十八个穿越者》 洪武第九十八个穿越者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洪武第九十八个穿越者胡罗朱元璋 胡罗朱元璋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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