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两个女孩的夏天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许念禾坐在县医院的走廊里,
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她已经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DNA亲子鉴定意见书”几个大字印在最上面,
下面的结论清清楚楚:许念禾与许建国、王秀英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不存在。
她不是许家的孩子。走廊尽头,她的养母王秀英正蹲在地上哭。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压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法。许念禾的养父许建国站在旁边,
一只手扶着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许念禾想走过去说点什么,
但腿像灌了铅。十七年前,在这个医院的妇产科,她和另一个女孩被抱错了。
那个女孩叫苏晚棠。苏晚棠此刻正坐在走廊的另一头,离她大概十米远。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随便扎着,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旁边站着她的养父母——苏国栋和陈芳。陈芳在抹眼泪,苏国栋沉默地站着,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许念禾看了苏晚棠一眼,正好苏晚棠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米长的走廊撞在一起。许念禾看见苏晚棠的眼睛很亮,
像山里雨后的溪水,清澈见底。她以为苏晚棠会哭,或者至少会慌,但没有。
苏晚棠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许念禾收回目光,
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十七年,
她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庭里活了十七年。她叫了十七年的爸爸妈妈,不是她的爸爸妈妈。
那谁才是?王秀英终于止住了哭,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许念禾面前。“禾禾,
”她叫许念禾的小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掐过脖子,“妈对不起你……”许念禾站起来,
比王秀英高了半个头。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拍了拍王秀英的背。“妈,别说了。
”王秀英哭得更厉害了。走廊那头,苏晚棠的养母陈芳也走了过来。她站在王秀英旁边,
两个母亲对视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
她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不是恨,不是怨,
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身份去和对方说话。你养了我的亲生女儿十七年。
我养了你的亲生女儿十七年。我们该感谢对方,还是该怨恨命运?许念禾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很荒诞。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写过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她在作文里写: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她会织毛衣,会做红烧肉,
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着我。那些都是真的。但那些都是另一个人的妈妈。
第一章两个世界许念禾和苏晚棠被抱错的事,是高二下学期的体检发现的。
起因是许念禾在学校体检时被查出血型异常——她的血型是AB型,而许建国是O型,
王秀英是A型。O型和A型的父母,生不出AB型的孩子。班主任打电话给王秀英的时候,
王秀英正在菜市场买菜。她听完电话,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不可能,
”她说,“肯定是搞错了。”但医院没有搞错。许建国带着许念禾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像一记闷棍,把一家人都打懵了。顺着医院的记录查下去,找到了同一天出生的苏晚棠。
苏家在城郊开了一个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苏国栋是个老实人,
话不多,陈芳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把家里家外操持得妥妥帖帖。
两家人在医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气氛冷得像冰窖。许建国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来的,
穿着夹克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在县城做建材生意,这些年挣了些钱,
许念禾从小没缺过什么。苏国栋是骑电动车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坐吧。
”许建国指了指旁边的长椅。苏国栋没坐,就站着。陈芳站在他旁边,
眼睛一直往许念禾身上瞟。她想看又不敢看,看一眼就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一眼。
许念禾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陈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她小声说,“长得真像……”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像苏国栋。许念禾的眉眼和苏国栋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像山里雨后洗干净的天空。而苏晚棠呢?许建国第一次看见苏晚棠的时候,
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苏晚棠的五官和王秀英年轻时一模一样——鹅蛋脸,细长的眉毛,
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王秀英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了一个字:“像……”太像了。像到不用鉴定,
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但像又怎样?像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她们不认识彼此。
第一次见面,两家约在医院的会议室里谈。说是谈,其实就是四个大人坐着发呆,
两个女孩坐着发呆。最后还是许建国先开了口:“那个……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
咱们就想办法解决。孩子们都高二了,马上高三,不能影响学习。”苏国栋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许建国斟酌着措辞,“先不急着搬来搬去,让两个孩子慢慢接触,
慢慢适应。等高考完了再说。”陈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说“可是我的亲生女儿在你们家”,想说“我一天都没养过她”,
想说“我想带她回家”。但她看了一眼苏晚棠,苏晚棠正低着头玩自己的衣角,安安静静的,
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陈芳把话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她养了苏晚棠十七年,
虽然知道这不是她亲生的,但这十七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苏晚棠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每一个画面都刻在她脑子里。她舍不得。许念禾坐在旁边,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觉得大人们很可怜。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明明想哭,却要咬着牙笑。散会的时候,许念禾走到苏晚棠面前。苏晚棠抬起头看她。
“你好,”许念禾说,“我叫许念禾。”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沉默了两秒,苏晚棠忽然问:“你成绩很好?”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许念禾说:“还行。”“我成绩不好,”苏晚棠说,“全校倒数。”许念禾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晚棠又说:“我妈——就是陈芳,她每次家长会回来都不高兴。但她不说我,就自己闷着。
”许念禾听着。“现在我知道了,”苏晚棠说,“她可能在想,要是当年没抱错,
她的亲生女儿成绩那么好,她就不用不高兴了。”许念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晚棠会说这样的话。不是抱怨,不是自怜,
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坦诚。“不是这样的。”许念禾说。苏晚棠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不是你的错。”许念禾说。苏晚棠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涟漪,转瞬就消失了。“我知道,”她说,
“但你不觉得很好笑吗?我们俩换了人生,一个成了学霸,一个成了学渣。要是写小说,
肯定有人骂作者瞎编。”许念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苏晚棠这个人,
可能比看起来要有趣得多。第二章慢慢靠近第一次见面之后,两家约好了“慢慢来”。
但“慢慢来”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许念禾回到家,发现家里的气氛变了。
王秀英还是照常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但她总是走神。有一次炖排骨忘了放盐,
有一次洗衣服忘了放洗衣液。许念禾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知道王秀英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在苏家长大的孩子——她的亲生女儿。她想知道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但她不敢问。因为每一次问,都像是在许念禾心上扎一根刺。
许念禾主动说:“妈,你要想去看她,就去。”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去,
妈不去。”“去吧,”许念禾说,“她是你女儿。”王秀英的眼眶红了。“你也是我女儿。
”她说。许念禾没说话,走过去抱了抱她。王秀英身上有一股油烟味,还有洗衣粉的清香。
这个味道许念禾闻了十七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我知道,”许念禾说,
“但你两个都想要,对吧?”王秀英抱着她,哭了。苏家那边,气氛同样微妙。
苏晚棠回到家,陈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全是苏晚棠爱吃的。苏晚棠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说:“妈,你不用这样。
”陈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哪样?”“做这么多菜,”苏晚棠说,“我又不是客人。
”陈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苏国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苏晚棠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陈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苏国栋碗里。
“你们永远是我爸妈。”她说。陈芳端着碗,眼泪掉进米饭里,咸的。周末,许念禾去苏家。
这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她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没有用,不如直面它。
苏家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着小广告,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许念禾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601门前。门开了。
开门的是苏晚棠。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看见许念禾,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许念禾走进去,环顾四周。
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还有一杯凉白开。“我妈——陈芳切的,
”苏晚棠指了指西瓜,“她说你爱吃。”许念禾愣了一下。她确实爱吃西瓜,
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过陈芳。“上次在医院,你妈说的,”苏晚棠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俩加了微信,天天聊天。”许念禾忍不住笑了。两个母亲,因为孩子被抱错而认识了,
现在倒成了微信好友。她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苏晚棠坐在对面,
抱着一个靠垫,看着她吃。“你紧张吗?”苏晚棠问。“有一点,”许念禾说,“你呢?
”“我习惯了,”苏晚棠说,“我家经常来人,亲戚、邻居、超市的供货商。
我从小就在人堆里长大。”许念禾想象了一下苏晚棠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在超市的货架间跑来跑去,帮妈妈摆货,帮爸爸算账。“你小时候一定很乖。”许念禾说。
苏晚棠歪了歪头:“为什么这么说?”“感觉。”苏晚棠笑了:“我不乖。我小时候特别皮,
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都干。我妈——陈芳,被我气得哭了好几次。”许念禾看着她,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会去掏鸟窝。“后来不皮了,”苏晚棠说,
“上学之后发现自己比别人笨,就不想动了。”许念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不是笨,
”她说,“可能是没找到方法。”苏晚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许念禾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补课。”苏晚棠愣了一下。“不用,”她说,
“我底子太差了,补不回来。”“试试呗,”许念禾说,“反正也不亏。”苏晚棠看着她,
忽然笑了。“你一直都这么爱管闲事吗?”许念禾想了想,说:“不是。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许念禾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又拿了一块西瓜。
苏晚棠也没说话,抱着靠垫,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棠忽然说:“你知道吗,
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姐姐。”许念禾抬起头看她。“现在有了,”苏晚棠说,
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虽然不是我亲姐,但比我亲。”许念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我是你亲姐,”她说,“血亲。”苏晚棠也笑了。
那是许念禾第一次看见苏晚棠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不是礼貌的、敷衍的、淡淡的笑容,
而是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颗小虎牙的那种笑。好看极了。
第三章裂缝补课从第二个周末开始。许念禾带了一摞书和笔记本,从学校搭公交过来。
四十分钟的车程,穿过半个县城,从新城区到老城区,从高楼大厦到低矮的居民楼。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书包,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行李箱。“你这是要搬家?
”苏晚棠看着那个箱子,挑了挑眉。“书太多,背包装不下。”许念禾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科的教材、习题册和笔记本。苏晚棠蹲下来翻了翻,
忽然说:“你的字真好看。”许念禾的字确实好看,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
每一页笔记都有标题、有重点、有总结,条理清晰得像是出版的书。“你做的?”苏晚棠问。
“嗯。”“你做一本笔记要多久?”许念禾想了想:“一章大概两个小时吧。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一道数学题要两个小时。”许念禾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什么。苏晚棠不是不努力。她是不敢努力。因为努力了也没有用,
努力了还是学不会,努力了还是倒数。那还不如不努力,至少不努力的时候,
失败还有一个借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许念禾说,“初中的,甚至小学的。没关系,
慢慢来。”苏晚棠看着她,说:“你不嫌我笨?”“不嫌。”“你会烦的。”“不会。
”苏晚棠没再说什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茶几旁边,翻开了一本七年级的数学课本。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书上的字。补课比许念禾想象的要难得多。
苏晚棠的底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差。不是智商的问题,
而是——用许念禾的话说——脑子里缺了一根筋。那根筋把知识和理解连接起来,
苏晚棠的这根筋像是断了,或者从来就没长好。一道一元一次方程,许念禾讲了四遍,
苏晚棠还是不会。“x加3等于5,x等于几?”苏晚棠盯着本子,想了半天,说:“2?
”“对。”许念禾松了一口气,“那x加5等于9呢?”“4?”“对!你看,你会。
”苏晚棠摇了摇头:“我不懂为什么。”许念禾愣了一下。“我知道2加3等于5,
所以x是2,”苏晚棠说,“但我不懂为什么x能代表一个数。它明明是个字母。
”许念禾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我们把x看成这个方框,
”她说,“方框里面放了一个数字,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方程就是告诉你,
方框加上3等于5,那方框里面是什么?”苏晚棠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2。”她说。
“对。”“所以x就是方框?”“对。”苏晚棠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她说,“我懂了。”她拿起笔,
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方程:x+7=12,然后在等号后面写了一个“5”。全对。
许念禾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这道题终于讲通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苏晚棠可能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教过。在课堂上,老师面对几十个学生,
不可能为一个人停下来,不可能为一个人画一个方框。苏晚棠就这样被落下了。
一年一年地落下,从小学落到初中,从初中落到高中。所有人都说她笨,说她不是读书的料,
说她就这样了。但她不是笨。她只是需要一个方框。补课的日子慢慢多了起来。每个周末,
许念禾都来苏家。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一整天。陈芳每次都会做一大桌子菜,
把许念禾喂得饱饱的。“多吃点,你太瘦了。”陈芳端着碗,不停地往许念禾碗里夹菜。
许念禾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哭笑不得:“阿姨,够了够了。”“叫什么阿姨,
”陈芳说,“叫妈。”许念禾愣了一下。陈芳也愣了一下,
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你想叫什么都行。”许念禾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妈”这个字,她已经有一个妈了。王秀英。叫了十七年的王秀英。
现在忽然要叫另一个人妈,她觉得别扭。但她也知道,陈芳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陈阿姨,
”许念禾说,“我叫您陈阿姨行吗?”陈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又恢复了:“行,
怎么不行。叫什么都行。”苏晚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吃完饭,
苏晚棠送许念禾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苏晚棠忽然说:“你别怪她。”“怪谁?”“陈芳。
她就是想对你好。她等了你十七年。”许念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苏晚棠。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们停下来,灯就灭了。黑暗中,许念禾看不清苏晚棠的表情,
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你怪她吗?”许念禾问。“怪什么?”“怪她等了我十七年。
你才是她养大的。”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灯又亮了。许念禾看见苏晚棠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却很亮。“不怪,”苏晚棠说,“她养了我十七年,够本了。”许念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苏晚棠忽然笑了,“我不会跟你抢。她是你的亲生妈妈,我不会拦着你们相认。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苏晚棠打断她,“但我说的是实话。她需要你,
比我需要她多。”许念禾看着苏晚棠,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孩,
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陈芳看着许念禾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是血缘的召唤,
是十七年空缺的母爱找到了出口。那种东西,她给不了。因为她不是亲生的。“苏晚棠,
”许念禾叫她的名字,“你听我说。”苏晚棠看着她。“你也是她女儿,”许念禾说,
“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不会因为我出现了,你就不是了。”苏晚棠愣了一下。
“就像王秀英一样,”许念禾说,“她是我妈,但她也想当你妈。她天天跟陈芳发微信,
问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生日想要什么礼物。”苏晚棠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许念禾第一次看见她红眼眶。“你不用让,”许念禾说,“我们都是她们的女儿。
两个都是。”苏晚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
许念禾听见苏晚棠吸了吸鼻子。“谢谢你。”苏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灯亮了。
苏晚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走吧,”她说,“再晚没公交了。”许念禾点点头,
继续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她回头看。苏晚棠站在三楼的拐角处,靠着墙,朝她挥了挥手。
许念禾也挥了挥手。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闪过的街灯,
忽然想起苏晚棠说的话——“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姐姐”。她也是。
小时候她曾经问过王秀英:“妈妈,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妹妹?
”王秀英笑着说:“有你一个就够啦。”现在她有了。不是妹妹,是姐姐。
苏晚棠比她大几个小时,是姐姐。但这个姐姐,瘦瘦小小的,安安静静的,
看起来比她更需要被保护。许念禾想:没关系,谁保护谁都一样。反正是一家人。
第四章暗流补课进行了一个月,苏晚棠的数学成绩从三十几分涨到了五十几分。
虽然还是不及格,但进步是实打实的。陈芳高兴得不得了,
逢人就说:“我们家晚棠这次数学考了五十多分!”好像她女儿考了状元一样。
苏晚棠不好意思了:“妈,才五十多分,你别到处说。”“五十多分也是进步!
”陈芳理直气壮,“以前才三十多分呢!”苏晚棠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翘了翘。
许念禾在许家也感受到了变化。王秀英开始学做红烧鱼了。她以前不太会做鱼,嫌麻烦。
但自从知道苏晚棠爱吃鱼之后,她开始研究各种做鱼的方法——清蒸、红烧、糖醋、酸菜鱼。
“妈,你又做鱼?”许念禾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鱼香味。“嗯,今天学了新做法,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尝尝好不好吃。”许念禾尝了一口,说:“好吃。
”王秀英笑了:“那我明天给晚棠送去。”许念禾看着王秀英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点酸。
不是嫉妒。是心疼。王秀英想对苏晚棠好,但她不敢。她怕许念禾不高兴,怕苏晚棠不接受,
怕自己做得太多或太少。她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学着做一个母亲——对两个女儿的母亲。
“妈,”许念禾说,“你明天去送鱼的时候,带上我。”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好,”她说,“一起去。”第二天,许念禾和王秀英一起去了苏家。
王秀英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刚做好的红烧鱼。她还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都是给苏晚棠的。开门的是苏晚棠。她看见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阿姨好。
”“哎,好,好,”王秀英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我给你带了鱼,你尝尝。
”苏晚棠接过保温桶,打开看了一眼,说:“好香。谢谢阿姨。”王秀英的眼眶又红了。
许念禾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但又不是局外人。
她是连接这两个女人的那根线。陈芳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王秀英,笑着说:“来啦?快坐,
我正做饭呢。”两个母亲坐在一起,开始聊家常。聊孩子的成绩,聊最近的身体,
聊超市的生意。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许念禾和苏晚棠坐在旁边,对视了一眼。
“你妈真好。”苏晚棠小声说。“你妈也好。”许念禾小声回。两个人同时笑了。那天下午,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许念禾坐在王秀英和陈芳中间,苏晚棠坐在对面。饭桌上,
王秀英不停地给苏晚棠夹菜,陈芳不停地给许念禾夹菜。两个人的碗里都堆成了小山。
“够了够了,”苏晚棠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多吃点,太瘦了。”王秀英说。“就是,
”陈芳附和,“你看看你,风一吹就倒。”苏晚棠看了许念禾一眼,两个人又笑了。吃完饭,
两个母亲在厨房洗碗。客厅里只剩下许念禾和苏晚棠。“你发现了吗,”苏晚棠说,
“她们俩现在像闺蜜。”许念禾笑了:“我发现了。我妈天天跟她发微信。”“我妈也是,
”苏晚棠说,“有时候半夜还在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同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许念禾问。苏晚棠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太不真实了。
”许念禾明白她的意思。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家庭,没有反目成仇,
没有互相指责,而是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给孩子夹菜。像一部温情电影,
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你觉得会一直这样吗?”苏晚棠问。许念禾想了想,说:“不知道。
但我觉得可以试试。”苏晚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老城区的下午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许念禾,”苏晚棠忽然叫她,“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许念禾想了想,
说:“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苏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怎么跟电视剧台词似的。”许念禾也笑了:“那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对。”两个女孩坐在老城区的旧沙发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暖洋洋的。那一刻,她们都觉得,也许命运并没有那么坏。第五章风波好日子没过多久,
麻烦就来了。事情的起因是苏晚棠的班主任在一次家长会后找了陈芳谈话。
“苏晚棠最近成绩有进步,”班主任说,“但我觉得这个进步有点……不正常。
”陈芳愣住了:“什么不正常?”“她期中考试数学考了58分,比上次月考多了20分。
我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说是有人帮她补课。”“对啊,有人帮她补课,怎么了?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我找苏晚棠谈过,她说帮她补课的人是许念禾。
许念禾是年级第一,对吧?”“对。”“我知道这件事说起来有点……但我必须确认一下,
苏晚棠的成绩是不是真实的。”陈芳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许念禾是年级第一,她完全有能力在考试的时候帮苏晚棠——”“你在怀疑我女儿作弊?
”陈芳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陈芳妈妈,您别激动,我只是——”“我告诉你,
”陈芳站起来,声音发抖,“我女儿从来没有作过弊。她从小到大,不管考多少分,
都是她自己考的。她现在进步了,是因为有人愿意教她,是因为她自己肯学。
你不表扬她也就算了,你还怀疑她?”班主任被陈芳的反应吓了一跳,
连忙说:“我不是怀疑,我只是例行——”“例行什么?例行冤枉人?”陈芳说完,
转身就走了。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棠。苏晚棠听完,沉默了很久。“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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