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一林远山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货拉拉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出租屋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年的房子。墙上的钉子眼还在,是搬进来那年钉的,
挂过一幅他妈妈绣的十字架。后来他不再信了,那幅画也不知丢去了哪里。“师傅,走不走?
”司机在车里喊。“走。”他拉上卷帘门,像合上一本翻完了的书。车发动的时候,
手机亮了。母亲发来一条微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没点开,转成了文字。
屏幕上跳出几行字:“远山,你爸今天又摔了一跤。我实在扶不动他。你要是有空,
回来一趟。”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城市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光带,而他正沿着这条光带,往相反的方向开。
他要去的地方叫白石渡,一个他在地图上放大三次才找到的村子。二白石渡没有渡口。
三十年前倒是有,一条小河从村西头流过,摆渡的老陈头死后,上游修了桥,
渡船就搁浅在河滩上,慢慢烂成了一堆朽木。但名字留了下来,像一道疤,早不疼了,
印子还在。林远山到达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小,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眯着眼看他从车上下来。“找谁?
”“我是林家的,林德厚是我爸。”老人眨了眨眼:“德厚家的?你是……远山?”“是。
”“你小时候回来过,你爷去世那年,对不?”林远山点点头。“你爸情况不太好,
”老人压低了声音,“你妈一个人撑着,你回来就好。”他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
三间瓦房。院门开着,他走进去,听见屋里有人在咳嗽。那咳嗽声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一下,整个人都在颤抖。“妈。”厨房里,一个女人转过身来。
她比他记忆中矮了一大截,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愣了一秒,眼圈就红了。“远山。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像在确认他是真的。“吃饭了没?”“还没。
”“我给你下面条。”她转身去灶台。林远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口黑铁锅,
看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的影子。“我爸呢?”“在里屋躺着。刚睡着,别吵他。
”他放下行李,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帘子。房间里很暗,有一股药味。父亲侧躺在床上,
蜷缩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林远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帘子。三面条端上来了,
一碗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妈,爸的病,医生怎么说?”母亲坐在对面,
两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手上有好几道裂口,贴着白色的胶布。“脑梗,拴住了右边。
医生说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上个月又摔了一跤,髋骨裂了,现在只能躺着。
”“怎么不早跟我说?”“你忙。”母亲低下头,又抬起来,“你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
”林远山没说话。他想起那箱书,想起他刚刚辞掉的工作,想起银行卡里不到两万块的余额。
“我这次回来,多待一阵。”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晚上,
他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陈静。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还是锁了屏。四第二天一早,他是被公鸡叫醒的。父亲已经醒了。
他端着一盆温水进去给父亲擦脸。父亲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爸,是我,远山。”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他凑近了听,
隐约听出一个字——“回……回……”“我回来了,爸,我回来了。
”父亲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林远山用毛巾轻轻擦掉那滴泪,
给父亲擦了脸、擦了手。父亲的指甲很长了,里面藏着污垢,就去堂屋找了把剪刀,
坐在床边,一门一门地剪。父亲安静地躺着,看着他。接下来的日子,
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早上六点起床,给父亲翻身、擦洗、喂药、喂饭。父亲吞咽困难,
一顿饭要吃一个小时。上午去镇上买菜,骑电动车,来回四十分钟。中午做饭,
下午陪父亲说话——其实是他一个人说,说他在城里的事。父亲听着,偶尔含糊地应一声。
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里劈柴,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件事了。上一次劈柴,
还是爷爷在世的时候。爷爷是个木匠,家里有一间木工房,堆满了刨子、凿子、锯子。
林远山小时候最喜欢看爷爷刨木头,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带着木头的香味。他放下斧头,
走到那间木工房前。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他用力拧了几下,锁开了。房间里很暗,
到处是蛛网。那些工具还在,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上面落满了灰。
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做到一半的东西,用油布盖着。他掀开油布,是一个小木马,还没有上漆,
三条腿已经做好了,第四条腿刚装上,还没打磨。他拿起那个木马,翻过来,
看见底部刻着两个字:远山。那是他的名字。爷爷是给他做的。他记得爷爷说过,
等他下次回来,给他做个小木马。但“下次”一直没来。林远山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工房里,
抱着那个没做完的小木马,哭了。五他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发现的那些信。
母亲让他去阁楼找一床厚被子。阁楼很矮,他猫着腰爬进去,在一堆旧物中翻找。
被子的旁边有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麦乳精”三个字。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
信是按日期摞好的,用橡皮筋扎着。他解开橡皮筋,最上面一封的信封上写着:远山亲启。
字迹是父亲的。他看了看日期,是2019年。那一年他在城里刚找到第一份工作,
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了三个月一次。他抽出信纸,
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父亲只上过两年小学,会写的字不多。信很短,只有几行:“远山,
你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核桃熟了,给你留着。爸。”第二封,
2020年:“远山,听说你那边有疫情,你要小心。我们都好,不要挂念。爸。”第三封,
2021年:“远山,你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对象了?你也不小了。当然我不是催你,
你妈催的。爸。”第四封,2022年:“远山,我手写字越来越费劲了。
这封信写了一个上午。你妈说让我别写了,打电话就行。但我觉得信好,信你能留着。爸。
”第五封,2023年:“远山,我今年身体不太好,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脑萎缩。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但写的时候又忘了要说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家里有钱。
爸。”第六封,日期是2024年3月,没有寄出。信封上写着“远山亲启”,
但里面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笔迹,像是刚拿起笔就握不住了。
林远山捧着那张白纸,看见了纸上有水渍的痕迹。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放回铁盒子里,
从阁楼上爬下来,走到院子里。雨还在下。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怀里的铁盒子,
脸色变了。“你看见了?”“嗯。”“你爸不让寄,”母亲说,“他写好了,
让我去镇上邮局寄。我到了邮局门口,又把信拿回来了。
他写的那些字……他不好意思让你看见。”林远山没说话。“后来他想通了,说寄吧。
但那会儿他已经写不了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就坐在桌子前面,拿着一张纸,
手一直在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就哭。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林远山把铁盒子放在台阶上,转过身,抱住了母亲。“妈。”“嗯。”“我不走了。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你说什么?”“我不回城里了。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
”母亲从他怀里挣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在摇头。“不行。
你在城里好不容易站稳了脚,不能回来。”“妈,我在城里其实也没什么。”他顿了一下,
“工作辞了。”母亲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公司效益不好,裁员。我是其中一个。
”他说了谎。其实是他的部门被裁撤了,他可以选择转岗,拿原来三分之一的工资。
他没有选那条路。三个月过去了,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母亲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后怎么办?”“先不说这个,妈。”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厨房,
端出了一碗绿豆汤。六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远山开始习惯这种缓慢的生活。
他学会了给父亲换药,学会了用针管给父亲喂流食。他甚至学会了几道母亲拿手的菜。
他还开始收拾那个木工房。他把工具一件一件地取下来,擦干净,上油。刨子、凿子、锯子,
每一件都带着爷爷的手泽。他拿起那把刨子,找了一块木头,试着刨了一下。刨花卷了出来,
薄薄的,带着松木的香味。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刨花要薄,薄了才好看。
”他开始每天下午在木工房里待一会儿,试着做一些小东西。先是一个小板凳,
坐上去吱呀响。然后是一个小木盒,用来装父亲的药。
然后是那个小木马——他把爷爷没做完的那条腿做好了,打磨光滑,上了清漆。
他抱着那个小木马走进父亲的房间,放在父亲的枕头边。父亲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涌出了泪光。
他抬起左手——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摸了摸小木马的脑袋,然后慢慢地竖起了大拇指。
林远山笑了。七村里的人渐渐知道他回来了。有人说他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有人说他是回来伺候老爹。他不解释。倒是村长老周来找过他一次。老周是爷爷的徒弟,
年轻时跟着爷爷学过木工。他看见林远山在木工房里干活,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远山,
我跟你说个事。镇上要搞一个乡村振兴的项目,想发展手工艺品。
咱们村有木工底子的老人还有几个,但都老了。你要是愿意,可以试试。”林远山愣了一下。
“我?我才学了几天。”“你有文化,脑子好使。你爷爷当年为什么做得好?
不是他手艺比别人好多少,是他有想法。”林远山没有说话。“你想想,不着急。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那些信,
想起那个没做完的小木马,想起爷爷说的话。他想起自己在城里那些年,
每天挤地铁、加班、交房租,像一颗螺丝钉。他做过三份工作,每一份都比上一份薪水高,
但每一份都让他觉得自己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远。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也许是这种木头的香味。也许是这种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一块粗糙的木头打磨光滑的耐心。
八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柿子红了。母亲让他爬上树去摘。他在树上摘着,母亲在下面接着,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远山,你之前在城里,有没有谈过女朋友?”“谈过一个。
”“后来呢?”“分了。”“为什么?”“人家是城里人,家里不同意她找一个外地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呢?”“随缘吧。”“你三十三了。”“妈,
时代不一样了。”母亲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树上跳下来,母亲递给他一个最大的柿子,
红得透亮。“尝尝。”他咬了一口。很甜。母亲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忽然发现,母亲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妈,你年轻的时候,
怎么会嫁给我爸?”母亲愣了一下,脸红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就是想知道。
”母亲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爸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砖窑厂上班。
有一次我去镇上赶集,钱包被人偷了,里面没多少钱,但有一条手绢,是你姥姥给我的。
我蹲在路边哭,你爸从砖窑厂出来,看见了,问我在哭什么。我跟他说了,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给我,说‘别哭了,钱我给你,手绢你再买一条’。”“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这个人好。”林远山笑了。“二十块钱就把自己嫁了?”“不是钱的事。
”母亲认真地说,“是他掏钱的那个动作。他从兜里掏钱的时候,兜里翻出来了半块馒头,
那是他的午饭。他把钱给了我,自己中午就没吃饭。”林远山不笑了。九冬天来了。
白石渡的冬天很冷,但屋子里的炕烧得很热。父亲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看上几分钟的电视。
电视是林远山从镇上买回来的。父亲喜欢看天气预报,虽然他已经不出门了。看完本地的,
还要看省会的,看完省会的,还要看北京的。林远山知道。父亲是在看他去过的地方。
他在北京上的大学,在那里工作了三年。有一天晚上,父亲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是含糊的单个字,而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远山,你那个木马,给我放到床头。
”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林远山愣住了,然后快步走到父亲床边。“爸,
你说话了。”“我一直会说话。”父亲说,嘴角微微翘起来,“就是懒得说。
”林远山哭笑不得。他把小木马放在床头柜上。“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在做木工,高兴得很。
”“我做得不好。”“慢慢来。”父亲说。那天晚上,林远山在木工房里待到很晚。
他在做一把摇椅,想让父亲能坐起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木材是他从镇上买的老榆木。
他一块一块地刨平,画线,开榫,凿眼,组装。每一个步骤都很慢。深夜,
他坐在木工房的门槛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但回村后又捡起来了。抬头看天,
满天的星星。在城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静的微信。
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他打了一行字:“爸病了,我回老家了。祝好。”看了几遍,删了。
又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手机很快就亮了。“晚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锁了屏。十摇椅在腊月里坐好了。
比他想得丑了一些——上漆的时候刷得不均匀,有几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但结实,
坐上去很稳。他找了个晴天,把摇椅搬到院子里,铺上一层旧棉被,把父亲从屋里抱出来。
父亲很轻。他把父亲放在摇椅上,给他盖了条毯子。父亲靠在椅背上,
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怎么样,爸?”父亲伸出手,摸了摸摇椅的扶手,
从这头摸到那头。榆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好。”父亲说。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今天是冬至。她看了摇椅一眼:“你做的?
”“嗯。”她坐上去摇了摇,稳稳的。“还行。”母亲说,然后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父亲。
三个人在院子里,晒着冬天的太阳。父亲坐在摇椅上,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林远山靠在门框上吃饺子。阳光很好。十一春天再来的时候,林远山接了两个订单。
老周帮他牵的线。镇上搞了一个农产品展销会,
他做的一批小木器——果盘、茶托、书签——被一个从城里来的设计师看中了。
方设计师三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他拿起一个茶托,
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落款——一个“山”字。“有没有兴趣做一些定制的东西?
设计图我来出,你来**。”“多少钱?”“看工艺复杂程度,一套大概三千到五千。
”林远山愣了一下。他在城里上班的时候,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出头。“能做。
”“你得有个品牌名。”林远山想了想。“叫‘白石渡’。”“白石渡?什么意思?
”“我们村的名字。”方设计师笑了笑:“行。”回家的路上,他骑着小电驴,
风从耳边吹过。路两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旺,黄澄澄的一片。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多少钱一套?”“三千到五千。
”“一个茶什么价,要五千块?”“妈,不是架子,是手艺。”母亲摇了摇头,继续拍被子。
拍了几下,又停下来。“那你一个月能做几套?”“两套没问题。”“那一个月就是一万块?
比你在城里挣的少吧?”“差不多。”他又说了谎。
其实在城里最后一份工作的月薪是一万八,但减去房租和吃饭,到手的也就七八千。
在家里没有这些开销,反而能存更多。“那还行。”母亲说。十二夏天的时候,
父亲的病情忽然恶化了。那天早上,林远山去给父亲翻身,
发现父亲的右侧身体完全不能动了,嘴唇发紫,意识模糊。他打了120,
镇上的救护车要四十分钟才能到。那四十分钟很漫长。他握着父亲的手,
一遍一遍地叫“爸”。父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母亲站在旁边,
一直在念“阿弥陀佛”。救护车来了。林远山跟着上了车。到了县医院,医生说是二次脑梗,
比上次更严重,需要住院。父亲昏迷了两天。林远山坐在病床边,几乎没合眼。第二天夜里,
父亲醒了。他先动了动手指,然后睁开了眼睛。“我在哪儿?”“医院。爸,你感觉怎么样?
”“渴。”林远山倒了水,用棉签蘸着水润了润父亲的嘴唇。“你妈呢?”“在家。
我没让她来。”父亲点了点头。“远山,我跟你说个事。我枕头底下有个存折,
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攒了十来万,给**。我走了以后,你妈一个人,要用钱。你不能动。
知道吗?”“爸,你别胡说。”“我知道我会好。”父亲说,嘴角又翘起来,
“但有些话要先说。你爷爷就是这样,话没说完就走了。”林远山没说话。“还有,
你那个木工,好好做。”“我知道。”“还有,”父亲喘了一口气,“你别学我。
别什么话都憋着。有什么话就说。”林远山低下头。“还有……你妈做的酸豆角,
盐放太多了,你跟她说,少放点盐……”“好。”父亲的声音消失了。林远山抬起头,
发现父亲又睡着了。呼吸平稳。十三父亲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好。
出院的时候,他能靠着助行器走几步了,右手也能微微活动了。回到家里,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但父亲开始主动说话了。
他跟林远山讲年轻时候的事——在砖窑厂背砖,一天挣八毛钱;跟爷爷学木工,
第一天就把手指头凿破了;第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你妈那天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
站在集市的布摊前面。我一眼就看见了。”“然后呢?”“然后我就开始攒钱。攒了一年,
凑了一百二十块彩礼,去你姥爷家提亲。你姥爷嫌我穷,不答应。你妈就坐在门槛上,
哭了一个下午。你姥爷没办法,答应了。”林远山笑了。“那天晚上我住在你姥爷家隔壁,
听见你妈在哭,我翻墙过去找她。”“翻墙?”“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妈看见我,
不哭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说了半宿的话。就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
”林远山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有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十四秋天又来了。
院子里的柿子又红了。这一次,是父亲坐在摇椅上指挥,林远山爬树去摘。“左边那个,对,
就是那个。”林远山摘下一个柿子,朝父亲扔过去。父亲伸出左手,接住了。“好球!
”父亲笑了起来。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两个疯子。
”但她笑了。那天晚上,林远山坐在木工房里,面前是一块新的木头。他拿起刻刀,
在木头上刻下了三个字:白石渡。不是品牌名,是地名。是一个没有渡口的村庄的名字。
是一条烂掉的渡船的名字。是一把摇椅的名字。是一叠没有寄出的信的名字。
是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深。刻完之后,
他把木头翻过来,在背面又刻了一行小字:“刨花要薄,人要实。
”他把这块木头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灯,走出木工房。院子里的月亮很圆。
他抬头看着月亮。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发给了陈静。过了几分钟,
她回了一条消息:“好美的月亮。你在哪?”“我在家。”“哪个家?”“白石渡。
”她没有再回。林远山不着急。他学会了等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坐在门槛上,
没有点烟。他决定把烟也戒了。手机亮了。陈静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
万家灯火。“这是我现在看到的。”林远山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他打了一行字:“你那边看不到月亮吗?”“被高楼挡住了。”“那你来我这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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