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瑶宋野周德明》完结版在线阅读 《周瑶宋野周德明》最新章节目录

1火锅店的雾气渝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那种热不是北方干巴巴的热,

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钻进骨头缝里的热。空气里头全是水汽,人站在外面不动,

汗水都要顺着脖子往下淌。周瑶每天下午四点半到店里,从解放碑坐公交车过来,

只有四站路,但是下车不到三秒,后背的衣服就已经贴在身上了。

老刘火锅在南滨路旁边那条坡坡上,不在主街,但生意好得很。门面不大,只摆了八张桌子,

从下午五点开始翻台,能一直忙到凌晨。门口挂着一块老木招牌,字都褪色了,

但老渝城人都晓得,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店,味道越正。周瑶在收银台后面坐着,

面前摆着一台旧电脑,旁边搁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里头装的是零钱。

她穿一件店里发的黑色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瘦削的肩胛骨。收银台的位置在店最里头,

抬头能看见整间店。这会儿是下午五点半,客人还没上来满,

店里的几个大姐在擦桌子、摆碗筷,厨房里头叮叮当当响的。“瑶瑶,你晚上想吃啥子?

我去买。”说话的是李姐,40出头,胖乎乎的,负责前厅招呼客人。

她端着一筐洗好的碗从门口走进来,围裙上全是水。“随便,你买啥我吃啥。

”周瑶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正在对下午的账。“随便最不好搞了。

”李姐把碗搁在架子上,走过来趴在她台子上,“那边新开了家卖凉糕的,要不要?

红糖熬得很稠,说是正宗老味道。”“要得嘛。”“那我等哈儿去买。”李姐转身要走,

又回过头看她,“瑶瑶,你脸色咋个有点白?是不是没睡好?”周瑶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了一下,“没得事,可能是天太热了。”“你那个宋野也真是的,这么热的天,

都不晓得给你买个风扇搁到收银台这儿?”李姐嘴快,说完就往外走了。周瑶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对账,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又动起来。宋野是她在渝城唯一亲近的人。

三年前,她在解放碑一家奶茶店打工,宋野来送快递,两个人加了微信,

聊着聊着就在一起了。宋野是万州人,比她大两岁,现在在码头开货车,拉建材,

一个月有半个月在路上。他不怎么说话,但该做的事情都会做。周瑶过生日,

他提前订了蛋糕,虽然那蛋糕是直接从超市买的,奶油都歪了,

但他拎着蛋糕站在她出租屋门口的样子,让她心里暖了很久。可是最近,她觉得有哪里不对。

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就是那种感觉,像穿了一件衣服,表面看是好的,

但里头有一根线头,时不时戳你一下。宋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微信回得越来越慢,

有时候她发一条消息过去,要等到晚上才收到回复。她问过,宋野说忙,码头最近活多,

累得很,倒头就睡。她也就没再问了。六点过,客人来的多了,

店里的八张桌子很快就坐满了,门口开始有人排队。李姐的声音在店里来回响,“几位?

里头请”、“小心烫,慢慢吃”、“要得,马上就来”。火锅的香气从每张桌子上冒起来,

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浮浮沉沉,蒸汽把玻璃窗都糊了一层。周瑶也开始忙碌起来,

结账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她扫码、找零、打单子,动作很快,几乎不用过脑子。

这是她做了两年的事情,熟练到可以一边结账一边跟客人摆龙门阵。“妹妹,

你们这个店开好久了哦?”一个外地口音的男人问她,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十多年了,老店。”周瑶头也没抬。“怪不得味道这么好。我们是看网上推荐来的,

说你们家是渝城本地人吃的火锅。”“那肯定噻,我们不是做游客生意的,都是回头客。

”周瑶把找零递给他,“欢迎下次再来。”男人走了,门口又进来一拨人。

周瑶抬头看了一眼,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说说笑笑的。她正要低头,

余光却瞥见门口站着一个老人。老人大概60多岁,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

裤子是深蓝色的,脚上是一双老式皮鞋,鞋面上有灰。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往店里张望,

表情有点局促,象是在找什么人。“大爷,吃饭哇?几位?”李姐迎上去。老人摆摆手,

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周瑶没听清。李姐又说了几句,老人还是摇头,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什么东西,递给李姐看。李姐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过头朝周瑶喊,

“瑶瑶,你过来一下。”周瑶放下手里的单子,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店里的过道窄,

她侧着身子从几张桌子中间穿过去,走到门口。“你看哈这个。”李姐把那张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张照片,老照片,边角有点卷了,颜色也泛黄,象是被摸了太多次。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大概20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一件红色的外套,

站在一棵黄桷树下面,笑得很开心。周瑶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照片上的人,

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有点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单眼皮,

一样的嘴角有一颗小痣。甚至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

“妹妹,你认不认得这个人?”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周瑶抬起头看他。

老人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往下耷拉着,嘴唇很薄,抿得很紧。他的眼神很急,很亮,

象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我…不认得。”周瑶听见自己的声音,

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老人的眼神暗了一下,象是灯被风吹灭了一样。

他把照片收回裤兜里,动作很慢,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后才塞进去。“打扰了。

”他说,转身要走。“大爷,你等下。”李姐拉住他,“你找这个人做啥子嘛?

你从哪点来的?”“我从贵州来的。”老人说,“找我兄弟的女儿。找了十几年了。

”周瑶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嗡响。她听见李姐在问话,听见老人断断续续在说,

但她听不清内容。她的眼睛盯着老人的裤兜,那张照片就在里面,照片上的人,

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瑶瑶?瑶瑶?”李姐推了她一下,“你咋个了?”“没得事。

”周瑶回过神,“我…我先回去对账了。”她转身走回收银台,脚步有点飘,

坐下来之后,她的手还在抖。她把手压在腿下面,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一口,

才慢慢缓过来。贵州!找兄弟的女儿!找了十几年!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像火锅里的辣椒,浮起来又沉下去。她从小在渝城的孤儿院长大。院长妈妈说,

她是被人放在门口的,裹在一床旧被子里,旁边放着一个奶瓶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她出生日期,别的什么都没有。她问过院长妈妈很多次,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院长妈妈每次都摇头。二十八年来,没有一个人来找过她。她也想过,

也许她的亲生父母早就不要她了,也许她是被扔掉的。后来长大了,她就不想了。

不想心就不疼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她有工作,有住的地方,

有宋野,够了。可是现在,一个老人拿着一张大照片站在她面前,照片上的人跟她一模一样。

她拿起手机,想给宋野打个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两下,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晚上十一点,店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李姐和几个大姐在收拾桌子,拖地,洗碗。厨房的墩子把剩下的菜归拢到一起,留着明天用。

周瑶把最后一笔账对完,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晕劲儿过去。“瑶瑶,你还不走?宋野没来接你?”李姐拎着拖把走过来。

“他说今天要过来。”“那你等哈嘛。要不要我给你留盏灯?”“要得,谢谢李姐。

”周瑶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南滨路的坡坡下面就是江,江风吹上来,

带着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渝城的夜景很好看,对岸的高楼亮着灯,倒映在江面上,

一晃一晃的。她想起老人看她的眼神,那种急切,那种小心翼翼,

象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见了一滴水。过了大概20分钟,

一辆旧面包车从坡下面开上来,停在店门口。宋野从驾驶座跳下来,穿一件灰色背心,

胳膊上的肌肉被晒得黑红。他个子高,站在门口的时候把路灯都挡了一半。“等到好久没得?

”他问,声音闷闷的。“没得好久。”周瑶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去。“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宋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在前面走,周瑶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南滨路的步道慢慢走。江风吹过来,把周瑶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宋野。”她喊了一声。“嗯?”“你说…如果有一天,突然有人来找你,

说是你的亲人,你会咋个办?”宋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哪个来找你?

”“没得哪个。我就是随便问问。”“哦。”宋野想了想,“那要看是啥子人。

”“如果是你的亲生父母呢?”宋野没说话。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我老汉儿就是万州那个,我只有一个老汉儿。”周瑶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一步一步踩在步道的砖上。砖缝里长了草,被路灯照成暗绿色。走到她住的那栋老楼底下,

宋野停下来,“我明天要出一趟车,要去成都,可能要三、四天。”“哦。

”“你一个人注意安全,门窗关好。”“晓得了。”宋野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很快,象是在完成任务。然后他转身走了,面包车的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一下,

就消失在夜色里。周瑶站在楼下,看着那盏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住的地方在七星岗,一栋老居民楼的八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

要跺脚才会亮,她一层一层爬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的房间很小,

只有一室一厅,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渝城地图,是她刚搬来的时候贴的,

想把这个城市认清楚。床头上放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黄色的鸭子,

是宋野第一次陪她过生日的时候在路边摊上夹的,花了他20块钱,一个都没夹到,

最后找老板买的。她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贵州寻亲”。页面弹出来很多信息。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找到了一个网站,

上面全是寻亲的帖子。有人在找孩子,有人在找父母,有人在找兄弟姐妹。

每一条帖子的背后,都是一个破碎了很久的家庭。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拐卖的孩子?”点击搜索。

出来的结果让她心里一紧。有人说可以去公安局采血入库,有人说要找当地的寻亲组织,

有人说看身上有没有胎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有一块淡褐色的胎记,

小时候院长妈妈说是胎记,但她总觉得那象是什么东西烫的。她把手腕翻过去,

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江水的流动。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红色外套,

站在黄桷树下面,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跟她一模一样。2照片上的人第二天一早,

周瑶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渝城的夏天天亮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出来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没动,

盯着那道光线发呆。昨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和那张照片。

她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很大的黄桷树下面,穿一件红色外套,

有人在远处喊她,但她听不清喊的什么。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才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然后对着镜子看自己。单眼皮,圆脸,嘴角有一颗小痣。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穿一条牛仔裤,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钱包。钱包是黑色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里面有她的身份证、银行卡,

还有一张她和宋野去年在磁器口拍的照片,两个人站在江边,虽然表情都有点僵硬,

但笑得很认真。今天她要去店里早班,十点到。时间还早,她决定走路过去,

从七星岗到南滨路,走路要40分钟,穿过解放碑,经过朝天门,然后爬一段坡。

这条路她走了两年,每一步都熟悉,但今天她走得有点心不在焉。经过解放碑的时候,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碑还是那个碑,灰扑扑的立在广场中间,周围全是逛街的人。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解放碑的时候,是18岁,刚从孤儿院出来,一个人站在碑下面,

仰着头看了很久。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落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没有人在意。

现在她28岁了,十年过去,她还是一个人。不对,她有宋野。但宋野最近变得很陌生。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要不要再去找那个老人。老人昨天往哪个方向走的,她没注意。

他住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没问。她甚至连那张照片都没仔细看。

“你是不是傻?”她在心里骂自己。走到店里的时候,李姐已经在门口了,

正在往门板上挂招牌。“瑶瑶,你今天来得好早哦。”李姐看见她,笑了一下,

然后脸色变了,“你啷个了?眼睛肿起的,哭了的?”“没哭,没睡好。

”周瑶帮她把招牌挂上去,“李姐,昨天那个大爷,你还记不记得?”“哪个大爷?

”“就是拿照片那个。”“哦,那个啊,记得啊,咋个了?”“他…他说了些啥子?

我昨天没听清。”李姐把招牌挂好,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她,“他说他从贵州来的,

找兄弟的女儿。他兄弟的女娃儿小时候被人带走了,找了二十多年了。他说他手头有张照片,

是他兄弟的媳妇20岁时候照的。”周瑶的喉咙发紧,

“他有没有说…那个女娃儿叫啥子名字?”“说了,但我没记到。”李姐想了想,

“好像是叫…周…周啥子来着。哎,我记性不好,搞忘了。

”周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也姓周。“他有没有说住在哪点?”“没说。咋个了嘛瑶瑶,

你问这个做啥子?”“没得啥子。”周瑶摇了摇头,“我进去准备一下。”她走进店里,

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手撑着头,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也姓周,

她也是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的。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宋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她发的“到了没”,

宋野回了一个“到了”。她打了一行字,“宋野,我可能有件事要跟你说”,看了看,

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那个老人找的根本不是她,也许她只是在自作多情。但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她真的有家人,有父亲,有亲人,那她这二十年的孤独算什么?

她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每一个冬天,每一顿没有吃饱的饭,

每一个看见别人有父母来接放学而她没有的下午,又算什么?她不敢想。中午的时候,

店里忙起来了。周瑶埋头对账,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事情。但那个老人的脸时不时冒出来,

还有那张照片,那个红色外套,那个笑容。下午两点,客人少了一些。

周瑶趁着空档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收银台上放着一碗凉糕。“李姐买的,

给你留了一碗。”墩子小胖跟她说,嘴里叼着一根烟。“谢谢。”周瑶坐下来,

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凉糕冰冰凉凉的,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但她吃不出味道。

她把凉糕吃了两口,放下勺子,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她在搜索栏里打了“贵州”,

地图缩放了,贵州在渝城的东边,挨着的,坐火车要三四个小时。

她看着地图上那片绿色的区域,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片绿色的区域里面,

可能有一个人,一个她应该叫“爸爸”的人,在等她。“瑶瑶,有人找。

”李姐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周瑶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昨天的老人,

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30岁左右,穿一件白色衬衫,戴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你是周瑶?”男人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前面。“我是。你哪位?”“我叫陈志远,

是贵州寻亲公益组织的志愿者。”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她,

“昨天来找你的那位老人,是我们那边的,他叫周德厚。他回去之后跟我们联系了,

说你长得跟他侄女很像。”“他…他侄女叫啥子名字?”“周瑶。”男人看着她的眼睛,

“跟你同名。”周瑶觉得天旋地转。她扶住了收银台,指甲掐进木头里。“你没事吧?

”男人赶紧伸手扶她。“没…没得事。”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坐下说。

”她搬了把凳子给男人,自己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李姐端了两杯水过来,

看了周瑶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周瑶女士,”男人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我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周德厚老人的兄弟叫周德明,是贵州遵义人。周德明有一个女儿,

生于1996年,取名叫周瑶。1998年冬天,这个女娃儿被人带走了,当时才两岁多。

周德明和他老婆找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2005年,周德明的老婆因为这件事抑郁成疾,

去世了。周德明一个人继续找,找了二十多年,一直到今年年初,他也生病了,身体不行了,

就托他哥哥周德厚帮他找。”男人的声音很平静,象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周瑶听得浑身发抖。“周德厚老人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拿着他侄女的照片到处问。

前几天他到了渝城,听人说南滨路这边有个火锅店,有个女娃儿长得很像照片上的人,

他就找过来了。”“他…他咋个晓得那个女娃儿就是我?”周瑶的声音很轻。

“他不能确定。所以他拍了你的照片,发回去给周德明看了。周德明看见你的照片,

哭了一整夜。”男人顿了顿,“他说,那就是他的女儿。那个笑容,跟他老婆一模一样。

”周瑶的眼泪顺就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来越多,擦不干净。

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周瑶女士,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周德明老人的联系方式和他的地址。他想见你一面。当然,要不要见,是你的自由。

我们不强迫任何人。”周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一个地址。贵州省遵义市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村。她用手指摸着那个名字,周德明。她的父亲?

“他…他身体咋样?”她问。“不太好。”男人如实说,“他这些年为了找女儿,

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身体也垮了。现在住在老家的房子里,靠他哥哥接济。

医生说他的心脏有问题,需要做手术,但他不愿意做。”“为啥子不愿意?”“他说,

找到女儿再做。如果找不到,做了也没意思。”周瑶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生病,都是院长妈妈陪着她。她发高烧的时候,

迷迷糊糊地喊“妈妈”,但没有人应。后来她就不喊了,咬着牙扛过去。原来,有人在找她。

找了二十六年了。“我想…我想想。”她说。“应该的。”男人站起来,

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如果你决定去见周德明,我们可以帮你安排行程和住宿。”周瑶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男人走了。李姐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她满脸是泪,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瑶瑶,

你啷个了?那个人跟你说啥子了?”“李姐。”周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可能…找到我老汉儿了。”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也红了。她走过来抱住周瑶,

“好事情,好事情,哭啥子嘛。找到了是好事。”周瑶趴在李姐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二十八年了。她第一次知道,她也有爸爸。她不是被扔掉的。有人在等她,等了二十六年。

下午五点,周瑶提前下班了。她跟老板请了假,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车上人不多,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渝城的街道弯弯绕绕的,

上坡下坡,房子叠着房子,像一座立体的迷宫。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六年,

以为自己早就熟悉了每一条路,但现在她觉得,自己一直在一个迷宫里打转,找不到出口。

而出口,可能在贵州。她拿出手机,给宋野发了一条消息:“你到成都了没?

”过了10分钟,宋野回了:“到了。在卸货。”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等你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宋野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宋野就是这样,永远只有一个字,两个字,不会多。

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这样好,踏实,不花里胡哨的。但现在她觉得,

那个“好”字像一堵墙,把她挡在外面。她不知道宋野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最近为什么不回来,不知道他心里还有没有她。她也不知道,

如果她真的要去贵州见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宋野会怎么想。他会陪她去吗?他会支持她吗?

还是他觉得这是她的事,跟他没关系?她不敢问。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

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往回走。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上有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

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笑了一下,“妹妹,下班了?”“嗯,婆婆,您吃饭没?

”“吃了吃了。你快点回去嘛,天要黑了。”周瑶笑了笑,继续走。走到楼底下,她站住了。

她不想上去。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那张一个人的床,那盏要自己开的灯,她今天不想面对。

她转身往江边走。七星岗下去就是嘉陵江,走路10分钟。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一级一级,

石阶被踩得很光滑,缝隙里长了青苔。江风吹上来,带着水腥气和凉意。

她走到江边的步道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是浑黄的,慢慢流着,没有声音。

对岸的灯光开始亮了,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她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周德明!贵州省遵义市!她想象不出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她甚至想象不出来“爸爸”是什么。在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这个角色。

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陌生人相处,不知道怎么喊出那两个字。但她想去看看。

她想看看那个人,想问问他好不好。想告诉他,她这二十八年过得不好,但也不坏。

她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男朋友,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想告诉他,

她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她只是不知道他的存在。江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跟宋野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手机,

拨了名片上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喂?”那边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

带着贵州口音。周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喂?哪个?”老人又问了一句。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周瑶。”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重,

很急,象是在拼命忍着什么。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哭。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得低低的哭声。象是有人在拿刀割他的肉,

但他不敢叫出来。“幺儿…”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幺儿,你…你好不好?

”周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蹲在江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说不出话。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德明,你啷个了?你莫激动,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

”然后电话断了。她蹲在江边,哭了很久。路过的行人回头看,但她不在乎。

她哭了整整10分钟,直到眼泪流干了,才站起来。她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几口气,

小说《人在渝城,根在贵州》 人在渝城,根在贵州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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