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正在下沉。不是比喻,是生理性的。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天花板上的吊灯分裂出无数个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野蛮冲撞,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濒死的恐慌。
冷汗浸透了我的真丝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恐慌症发作。第一次,
是在高考前夕。而这一次,是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了全世界,
却发现自己的王国只是一座沙雕的城堡之后。我扶着玄关的鞋柜,大口大口地喘息,
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林舟,你看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妈妈的声音,
像一把生了锈的锉刀,精准地锉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她。
她穿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里面是绿莹莹的丝瓜汤。汤面上飘着几滴麻油,
散发着一股我从小闻到大的、混杂着关心与窒息的味道。这是她的神龛,是她的万能灵药。
我考砸了,她端来丝瓜汤,「降降火,别往心里去。」我失恋了,她端来丝瓜汤,「降降火,
男人多的是。」我工作压力大到斑秃,她还是端来丝瓜汤,「降降火,年轻人别那么大火气。
」仿佛我的一切痛苦、挣扎、愤怒、悲伤,在她眼里,
都只是一种需要被“降”下去的“火”。我不需要被理解,我只需要被降火。「妈,」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刚……失恋了。」「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
把碗往我面前又推了推,「不就是个男人吗?你这么好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赶紧喝了,
喝完去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忘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像是给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最后的审判。「再说了,你天天加班,几个月不回家,
人家能不跑吗?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应声而断。我看着那碗汤。绿色的丝瓜,白色的汤,清澈见底,
像极了我妈那套简单粗暴的逻辑。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我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努力学习,拼命工作,成为她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成功,
就能赢得她的认可,赢得她真正地“看见”我。可到头来,在她眼里,我所有的成就与伤痛,
都抵不过一碗丝瓜汤的价值。我笑了。在窒息的恐慌和巨大的悲伤中,我竟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疯疯癫癫的!」妈妈被我的笑声惹恼了,眉头皱得更紧。「妈,」我抬起头,
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拿奖了。」「什么奖?」她愣了一下。
「普利兹……」我本想说那个在建筑界如同奥斯卡的奖项,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荒谬。
我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她不懂,也根本不在乎。我改口道:「一个很重要的奖。
我为了它,熬了三个月的大夜,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哦,」她的反应平淡如水,
「拿奖是好事啊,那更应该喝碗汤庆祝一下。你这孩子,就是虚火太旺,容易上头。」
虚火太旺。又是虚火太旺。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八年,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我猛地抬手,挥臂。
“啪——”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压抑的客厅。青花瓷碗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
重重地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绿色的汤汁和破碎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也溅湿了妈妈的碎花围裙和我的裤脚。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妈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看着一地的狼藉,又看看我。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你……」她指着我的手,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孝女!
你竟然敢砸我的碗!」我看着她,内心一片死寂。我没有砸她的碗。我砸的,
是我二十八年来,对母爱最后的一丝幻想。我砸的,是那个一直以来困住我的,
名为“家”的牢笼。我慢慢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从鞋柜里拿出车钥匙,打开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丝,瞬间灌了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却也前所未有的清醒。身后,传来妈妈声嘶力竭的哭喊:「林舟!你给我回来!
你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我没有回头。我一步一步,
坚定地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里。再见了,妈妈。再见了,我的家。还有,再见了,
那碗我喝了二十八年的,丝瓜汤。02.漂浮的孤岛车开出小区,我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这座我亲手设计了无数个“家”的城市,此刻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手机在副驾驶上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着“爸爸”两个字。我没有接,直接按了静音。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无非是「你妈也是为你好」、「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不懂事」。从小到大,他就是我和我妈之间的“和事佬”。
一个永远在和稀泥,却从未真正解决过任何问题的“和事佬”。雨刮器在眼前机械地摆动,
刷出一片短暂的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幕模糊。就像我的人生。我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沉闷声响,和我的呼吸声。我趴在方向盘上,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我那刚刚宣告死亡的爱情。哭我那个刚刚亲手砸碎的家。
哭我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的,可悲的自己。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我才缓缓抬起头。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伸出手指,
在上面胡乱地画着。画出了一碗汤的轮廓。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十岁那年,
我养了三年的小狗“豆豆”出车祸死了。我抱着它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走过来,
摸摸我的头,说:「别哭了,不就是一条狗吗?喝碗丝瓜汤,降降火,
明天妈再给你买一条新的。」十八岁那年,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一个男生和我决裂,
在全班面前说我坏话。我委屈得三天没吃饭。妈妈端着碗坐在我床边,说:「多大点事,
朋友嘛,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散。来,喝碗丝瓜汤,降降火,别把自己气坏了。」
二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项目,因为经验不足,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
我躲在公司的楼梯间,偷偷哭了一下午。回到家,妈妈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说:「都说了女孩子不用那么拼,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喝碗丝”瓜汤,降降火,
明天就好了。」丝瓜汤,丝瓜汤,又是丝瓜汤。它像一个万能的句号,
粗暴地终结了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绪。在她的世界里,仿佛没有什么是这碗汤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碗。而我,就在这一碗又一碗的汤里,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地埋在心底,然后用一个完美的微笑,去面对这个世界。
我成了一个情绪稳定得可怕的成年人。同事说我冷静,客户说我专业,朋友说我理性。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内心,早已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是我和周齐在巴黎铁塔下的合影。照片里,我笑得灿烂,他抱着我,
眼神宠溺。讽刺。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我曾以为,他会是那个能把我从孤岛上带走的人。
他会看到我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会读懂我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他也确实做到了。至少,
一开始是这样。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给我送来温热的夜宵,而不是一碗冷冰冰的丝瓜汤。
他会在我因为方案被毙而沮丧时,抱着我说:「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
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设计师。」他会认真地听我讲那些晦涩的建筑理论,
即使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灵魂伴侣。可我忘了,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伪装是会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他开始抱怨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他?
是他开始在我分享工作的烦恼时,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辛苦了」?
还是在他开始频繁地加班、出差,手机里出现越来越多我不认识的女性名字时?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今天下午,鬼使神差地提前下班,想给他一个惊喜时,却在停车场,
看到了他和我的实习生,在车里拥吻。那一刻,世界无声。我没有冲上去,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我只是平静地转身,离开,像一个局外人。原来,我早已习惯了,
自己处理所有的伤痛。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哭得再大声,回到家,
也只有一碗丝瓜汤在等着我。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周齐。「舟舟,你在哪?
怎么不接电话?我听阿姨说你跟她吵架了?别任性,快回家吧。」任性。又是一个熟悉的词。
在我妈眼里,我不喝汤是任性。在周齐眼里,我发现他出轨后的不声不响,也是任性。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划开屏幕,手指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周齐,我们分手吧。哦,对了,
恭喜你,你自由了。」点击,发送。然后,我拉黑,删除,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
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我知道,
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家了。我需要一个,没有丝瓜汤的地方。我需要,自救。我重新发动汽车,
调转车头,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那里有全城最贵的酒店。今晚,我要睡在最柔软的床上,
用最昂贵的浴盐泡澡,喝最烈的酒。我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宣告我的独立。哪怕,
这种独立,看起来是如此的狼狈和可笑。
03.一封不会寄出的信在五星级酒店的浴缸里泡了两个小时,
我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皮肤被热水泡得通红,
酒精顺着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流淌,大脑一片混沌。我裹着浴袍,赤着脚,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
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我曾经无数次,站在这座城市的制高点,
俯瞰这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森林,心中充满了自豪和野心。而此刻,我只觉得,它们冰冷,
且与我无关。我打开手机,想刷刷朋友圈,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各种信息淹没。
有同事发来的祝贺,有甲方发来的合作意向,还有……我爸发来的几十条微信。「舟舟,
你妈已经知道错了,她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你妈高血压犯了,
躺在床上一天没吃饭了,你快回来看看她吧。」「林舟!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文字,心中毫无波澜。又是这一套。
永远的道德绑架,永远的苦肉计。我关掉微信,点开了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APP。
一个心理咨询平台。三年前,在我第一次恐慌症发作后,我曾经在这里匿名咨询过。当时,
那位咨询师建议我进行长期的心理疏导,但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那是弱者的行为。而我,
不允许自己成为弱者。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病了。病得很重。我需要帮助。
我熟练地找到“预约咨询”的按钮,填写了一份冗长的问卷。在“主要困扰”那一栏,
我停顿了很久。该怎么形容我的困,扰呢?母女关系?情感障碍?还是……丝瓜汤PTSD?
我自嘲地笑了笑,最后只写了六个字:「我砸了那碗汤。」提交申请后,
系统很快为我匹配了一位咨询师。头像是一个模糊的侧影,看起来很年轻。名字叫,周衍。
咨询时间,约在三天后。等待的日子,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请了年假,把自己关在酒店里,
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点最贵的外卖,看最无聊的电影。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但效果甚微。每到深夜,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淹没。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我发现,我的记忆,竟然是如此的贫瘠。
除了学习、工作、拿奖,我几乎想不起来任何一件,能让我真正感到快乐的事情。我的生活,
就像我设计的那些建筑图纸,精准,严谨,却毫无温度。周齐的出轨,像一块巨石,
砸碎了我精心构建的玻璃外壳,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内核。而我妈,
则像那个往我伤口上撒盐的人。不,她甚至都懒得撒盐。她只会端着一碗丝瓜汤,
对我说:「降降火。」我终于明白,我对我妈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那碗汤。更是因为,
她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否定了我所有的感受,剥夺了我表达痛苦的权利。
她让我觉得,我的痛苦,是可耻的,是不值一提的。三天后,我见到了我的咨询师,周衍。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润。咨询室不大,
布置得很温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
类似檀香的味道。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林舟**,你好。」
他开口,声音像大提琴一样,低沉而悦耳。「你好。」我有些拘谨。「我看过你的问卷,」
他说,「你说,你砸了那碗汤。能跟我聊聊,那是一碗什么样的汤吗?」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恐慌,为什么失恋,为什么和母亲吵架。
我准备了一大堆关于建筑、关于设计、关于周齐的说辞。但他却偏偏问了,那碗汤。
那个我以为最不重要的,却又是我所有痛苦根源的,汤。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周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盒纸巾。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接纳。
仿佛在说:「没关系,你可以哭,你的眼泪,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把一整盒纸巾都用完,才渐渐平复下来。「对不起,」我红着眼睛,声音沙哑,
「我失态了。」「没关系,」他说,「情绪是需要被看见的。现在,可以聊聊那碗汤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十岁那年死掉的小狗,到十八岁那年决裂的朋友,
再到刚刚分手的男友。我把我这二十八年来,喝过的所有丝瓜汤,都原封不动地,倒给了他。
我讲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周衍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会给我递上一杯温水。
等我讲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所以,」周衍总结道,
「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的母亲扮演了一个‘问题解决者’的角色,但她提供的解决方案,
却永远是错位的。她试图用‘降火’这种生理层面的方式,去解决你心理层面的问题。」
「是的!」我激动地站了起来,「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需要什么!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那么,你觉得你需要什么?」周衍看着我,
问道。我愣住了。是啊,我需要什么?我需要她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说「没关系,妈妈在」
?我需要她在我成功的时候,由衷地为我感到骄傲?我需要她在我失恋的时候,
陪我一起骂那个渣男?这些,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我不知道……」
我颓然地坐回沙发上。「没关系,」周”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找答案。」
他顿了顿,递给我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我给你留一个作业。」
「写一封信,」他说,「写给你妈妈。把你所有想说,却不敢说,或者没机会说的话,
都写下来。」「这封信,你可以选择不寄出去。」「它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你看清楚,
你内心真正的声音。」我接过笔记本,感觉它有千斤重。写给妈妈的信?我该写些什么?
写我对她的怨恨?还是写我对她的失望?又或者,写下那个我从未敢宣之于口的,
微弱的渴望?「妈,其实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04.废墟上的重建回到酒店,
我摊开那个崭新的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周衍的话,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门后,不是温馨的母女日常,而是一片狼藉的,
情感的废墟。我索性合上本子,打开了电脑。屏幕上,
是我正在进行的一个项目——一个旧城改造计划。项目地点,是我长大的那片老城区。
那里有我童年所有的记忆。蜿蜒的巷子,斑驳的墙壁,还有巷口那棵,我爷爷亲手种下的,
百年老槐树。我曾经是这个项目最积极的推动者。我想用我所学的知识,
让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重新焕发生机。我想保留那些有历史印记的老建筑,同时,
又赋予它们新的功能和生命。我为此画了上百张草图,做了无数个模型。但现在,
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线条,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一个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重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重建一座城市呢?我关掉电脑,
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子里。我想,我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接下来的几天,
我没有再去想那封信,也没有再去碰任何关于工作的东西。我像一个游客,
重新认识着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我去了曾经最爱去的那家书店,
发现它已经变成了网红咖啡馆。我去了小时候经常玩的那个公园,发现旋转木马早已被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健身器材区。我还去了……我的母校。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我百感交集。我在这里度过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也最痛苦的六年。我曾是这里的风云人物,
是老师口中的得意门生,是同学眼里的学霸女神。我拿遍了所有的奖学金,
参加了所有的竞赛,我的名字,至今还挂在学校的荣誉墙上。可有谁知道,
那个在国旗下演讲,意气风发的女孩,每天晚上,都会因为做不出一道数学题而焦虑到失眠?
又有谁知道,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我,其实,只是一个害怕让父母失望的,胆小鬼。
我沿着学校外墙,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后门时,我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心理咨询室。
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很文艺的字:「心隅之光」。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甜。「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我有些犹豫,「我只是路过,随便看看。」「没关系,」
女孩热情地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们这里刚开业,有很多免费的体验项目,比如沙盘游戏,
绘画治疗……您有兴趣试试吗?」沙盘游戏?我好像在周衍那里听说过。据说,
是一种可以反映人潜意识的心理投射技术。「好吧,」我点点头,「那就试试吧。」
女孩把我带到一个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盛满沙子的木箱,旁边是两个巨大的架子,
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模型。有人物,有动物,有植物,有建筑……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规则很简单,」女孩说,「您可以在这些模型里,挑选任何您喜欢的,然后在这个沙盘里,
创造一个您的世界。」「没有对错,没有好坏,只需要跟随您的内心。」说完,
她就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我一个人。我看着眼前的沙盘,感觉有些新奇。我伸出手,
在沙子里划拉着。沙子很细,很软,触感很舒服。我开始挑选模型。我先是拿了一个很高,
很现代的写字楼模型,放在沙盘的中央。然后,我又拿了很多小人,
把他们密密麻麻地摆在写字楼的周围。接着,我拿了一堵高高的墙,把写字楼和那些小人,
都围了起来。墙外,我放了一棵孤零零的,枯萎的树。树下,
我放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模型。做完这一切,我退后一步,看着我的“作品”。
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世界。一个,没有出口的世界。我的心,
猛地一沉。这就是,我的内心世界吗?我呆呆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无助。我突然很想为她做点什么。我走上前,把那堵高墙,
推倒了。然后,我把那个写字楼模型,拿了出来。我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人,也拿了出来。
我把那棵枯萎的树,换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我在树下,放上了一个秋千,一个滑梯。
我还放了很多,很多的小动物,有小狗,有小猫,有小兔子……最后,我把那个小女孩,
放在了秋千上。我甚至还,给她旁边,放了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的模型。
那个妇女模型,手里端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碗。我看着焕然一新的沙盘,长长地,
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
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我好像,找到了一点,重建的勇气。在离开咨询室前,
我看到了墙上的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你也可以选择,在深渊里,
种上一朵花。」我拿出手机,给周衍发了一条信息:「我想,我准备好写那封信了。」
05.母亲的画像「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奇怪。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
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却已经快半个月没见了。我甚至,需要通过这种古老的方式,
来跟你进行一场,你永远不会看到的对话。很可笑,不是吗?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
一直都很可笑。你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吧?气我砸了你的碗,气我摔门而出,
气我这么久不给你打电话。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冷血的,不孝的,被惯坏了的女儿。
就像你跟爸爸,跟所有亲戚抱怨的那样。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
我在你眼里的形象,不就是这样吗?倔强,任性,不听话。考第二名就是退步,就是不努力。
早恋就是不知廉耻,就是给你丢人。选择建筑这个“男人才干的活”,就是自讨苦吃,
就是不务正业。在你眼里,我好像永远都做不对。永远,都需要被你“纠正”。
而你“纠正”我的方式,就是那碗,万年不变的,丝瓜汤。你知道吗?我曾经有多恨那碗汤。
我恨它的味道,恨它的颜色,更恨它所代表的,你那套不容置喙的逻辑。我恨你用它,
来搪塞我所有的情绪。我恨你用它,来告诉我,我的痛苦,一文不值。我恨你,妈。
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在发抖。因为我知道,这在你的世界里,是大逆不道。
但我今天,就想大逆不道一次。我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要砸了那碗汤。
因为就在你端着它,让我“降火”的前一个小时,我刚刚失去了我三年的爱情。
我爱了三年的男人,和我的实习生,在我的车位上,拥吻。而你,作为我最亲的妈妈,
却对我说:「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
或许,你根本就没有心。又或者,你的心,早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
被磨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你感受不到我的痛苦,也无法理解我的崩溃。
你只会用你那套生存法则,来评判我的一切。你不爱我,你只是在完成一个“母亲”的角色。
一个,你自以为完美的角色。写到这里,我好像已经把所有能怨恨你的话,都说完了。
可奇怪的是,我的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是更深的,悲哀。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起了外婆。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偷偷跟我说,你年轻的时候,
不是这样的。你喜欢画画,画得很好,还得过奖。你最大的梦想,是去杭州,考中国美院。
可是外公不让。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画画能当饭吃吗?于是,
你撕了所有的画,嫁给了我爸。一个,你根本不爱,但外公觉得“老实可靠”的男人。然后,
你生下了我。你把你所有的,未曾实现的梦想,都寄托在了我身上。你希望我优秀,
希望我出人头地,希望我过上你从未体验过的人生。所以,你对我严苛,对我挑剔,对我,
从不说一句软话。因为在你看来,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是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你害怕我重蹈你的覆辙。你用你以为正确的方式,拼尽全力地,保护着我。
你就像一只老母鸡,用自己坚硬的翅膀,为我撑起一片天。却也,遮住了我头顶,
所有的阳光。我甚至在想,那碗丝瓜汤,或许,是你唯一懂得的,表达爱的方式。
因为在你贫瘠的,被现实反复捶打的人生里,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能“降火”,
就已经是最奢侈的幸福了。你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你自己。一个,需要被“降火”的,
年轻的你自己。想到这里,我好像,没有那么恨你了。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你和我,
我们都很可怜。我们是母女,却活得像一对,隔着银河的仇人。我们明明,
是彼此最亲的人啊。妈,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是想,原谅我自己。原谅那个,
一直活在你的期望里,却从未真正活过一天的,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还能不能修复。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学着,
为自己而活。我要学着,去爱,去恨,去感受,这个真实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
并不完美。最后,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并不讨厌丝”瓜。我只是,不想再喝,
那碗汤了。你的女儿,林舟」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信纸,
整齐地叠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行李箱。是时候,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让我窒息的家。而是,回我自己的家。那个,我用第一个项目的奖金,买下的,
虽然不大,但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单身公寓。我已经,让它空了太久了。
06.新生的绿萝我的单身公寓,位于市中心一栋高档住宅楼的顶层。视野很好,
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装修是我亲手设计的,极简的北欧风格,黑白灰三色,冷静,
克制,像我本人。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已经快一年没有回来住过了。
自从和周齐在一起后,我就搬去了他那里。他的房子更大,更豪华,地段也更好。我曾以为,
那就是我们的“家”。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打扫这个“家”。
我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阳光和风,尽情地涌进来。我把所有的床单被罩都换成新的,
带着阳光味道的棉麻材质。我把冰箱里所有过期的食物都扔掉,然后去楼下的超市,
买回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我还买了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生机勃勃。
我把它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希望它能给这个冷清的家,带来一点生气。做完这一切,
我累得瘫倒在沙发上。身体是疲惫的,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宁。
这里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丝瓜汤。这里只有我,和我自己。我打开手机,
看到了公司群里@我的消息。是我的助理,小雅。「林舟姐,你还好吗?我们都很想你。」
「林舟姐,旧城改造那个项目,遇到点麻烦,张总他们搞不定,想让你回来看看。」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我热爱我的工作,热爱建筑设计。
那是唯一能让我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的事情。但我现在,真的没有信心,能做好它。
我正犹豫着,周衍的电话打了进来。「林舟**,你的‘家’,打扫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昨天在咨询的时候,跟他提过我有一个闲置的公寓。
「你怎么知道我在打扫?」我有些惊讶。「猜的,」他轻笑一声,「一个有洁癖的建筑师,
是无法容忍自己的空间,有任何瑕疵的。」我被他逗笑了。「是啊,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
看到一个错位的像素点,就浑身难受。」「那现在,像素点归位了吗?」他问。「差不多了,
」我说,「但好像,还缺点什么。」「缺什么?」「……勇气。」我把公司项目的事情,
跟他说了。「我怕我做不好,」我坦诚道,「我现在的状态,一团糟。
我怕我会辜负所有人的期望。」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舟,」周衍的声音,
突然变得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辜负期望’,或许,只是你自己的想象?」
「你觉得,一个能拿下普利兹奖的设计师,会因为一次失恋,就失去她所有的才华和能力吗?
」「你觉得,一个能从无到有,创造出无数个‘家’的人,会连自己的‘心’,
都重建不起来吗?」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是啊。
我为什么,要这么看轻自己?我林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可是,我……」
我还想说些什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周衍打断我。「在古希腊神话里,有一种鸟,
叫做菲尼克斯,也就是我们说的凤凰。它每隔五百年,就会在烈火中焚烧自己,
然后在灰烬中,获得重生。每一次重生,它都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大,更美丽。」「你现在,
就处在你的‘烈火’之中。你可以选择,被烧成灰烬,也可以选择,涅槃重生。」「选择权,
在你手里。」挂掉电话,我呆坐了很久。窗外,夕阳的余晖,
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我看着窗台上那盆,沐浴在金光里的绿萝。它的叶子,
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对我招手。我突然觉得,它好像,又长出了一片新的叶子。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小雅回了一条信息:「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
把所有资料准备好。」「我回来了。」07.女王的回归第二天早上,
我准时出现在了公司。当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有同情,
也有……幸灾乐祸。我能想象得出,在我“失踪”的这半个月里,
公司里流传着多少关于我的八卦。被豪门男友抛弃的怨妇?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的设计总监?
我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开始吧。」我言简意赅。会议室里,
瞬间安静了下来。小雅把项目资料,分发给每一个人。负责这个项目的张总,一个四十多岁,
能力平庸,全靠溜须拍马上位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林总监,是这样的,
这个旧城改造项目呢,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阻力。」「哦?」我挑了挑眉。「就是那个,
巷口的老槐树,」他说,「那里的居民,死活不让我们动那棵树,
说什么是他们的‘风水树’,动了会倒霉。」「那棵树的位置,正好是我们规划的中心广场,
如果不移走,我们所有的设计,都得推倒重来。」他一边说,
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我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我们……」张总卡壳了,
求助似的看向其他人。一个年轻的设计师站起来,说:「林总监,我们试过跟他们沟通,
赔钱,或者把树移植到别的地方,但他们都不同意。」另一个说:「要不,
我们干脆调整方案,绕开那棵树?虽然这样会增加很多成本,但总比项目停滞要好。」
我听着他们的“高见”,只觉得可笑。这就是我的团队?一群,只会绕着问题走,
却从不想着去解决问题的,懦夫。「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开口,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居民们为什么,要保护那棵树?」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不仅仅是一棵树,」我说,「那是他们的记忆,是他们的根。」
「你们所谓的‘沟通’,只是站在你们自己的角度,用‘钱’,用‘利益’,
去衡量他们的记忆。你们有没有真正地,去听过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死。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
我再熟悉不过的老城区。「我们的项目,叫‘旧城改造’,不是‘旧城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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