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
谢拾羽睫羽颤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葱青勾勒金丝的锦布。
狭小的空间逼仄,让人心慌,又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谢拾羽无暇思索身在何处,心头只有疑惑。
她不是死了吗?
被那人的忠仆强灌毒酒,穿肠肚痛而亡。
可现在,她似乎只感觉到了腿部的些许酸麻,却不是中了毒,像是坐久了。
不是说,人死之后不会有感觉吗?
还是说,她没死成?
谢拾羽坐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她嫁人之后,袖口里常放着母亲生前常用的丝帕。
母亲的遗物常常在午夜梦回之际给予她慰藉。
可此刻,她只在袖口摸到了一个不同于丝绢的柔韧物什。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去。
是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字。
谢拾羽瞳孔骤缩。
这是她的八字。
可,她的八字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谢拾羽继续思考,门口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的嬷嬷掀开了帷幕,一脸担忧的看了进来。
“姑娘,你怎么了?”
谢拾羽望了过去,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盛满了愕然和惊喜。
“印嬷嬷?”
嬷嬷上了马车,一只手探了探谢拾羽的额头,“姑娘可是难受?不若先行回府,太后娘娘不会生您的气的。”
这与回忆中那句化身梦魇的问话几乎一模一样。
谢拾羽眸眼微睁,虽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也下意识的开口拒绝。
“不了,嬷嬷,我刚才只是困乏了些。我,我想太后娘娘了。”
语毕,谢拾羽微微垂眸,眼中已氤氲出淡淡水雾。
她不知道此刻是不是梦,梦回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但无论此刻是梦也罢,是濒死的回忆也可。
让她再见一次娘娘吧。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
嬷嬷满脸心疼的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瞧她欲语泪先垂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她和娘娘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遭遇这样的惨事。
莫非当真是老天爷见不得美丽到近乎璀璨的娇女吗?
她心中长叹一声。
谢拾羽轻轻的搭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皇宫内,无恩典,庶人步行。
过了检查,谢拾羽一手搭在嬷嬷手上,一手狠厉的掐了自己的掌心一瞬。
刺痛从软肉传递心尖,谢拾羽抬眸看着眼前的红墙金瓦,却想要畅快的哭闹大笑一场。
她回来了。
她竟然回来了!
谢拾羽重生了,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十六岁,回到了出嫁从夫的半年前。
她将轻颤的指尖埋没于广袖之中。
她不能让嬷嬷发觉自己的不对。
她今日必须见到太后娘娘。
她和侯府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她必须自救。
袖口中,谢拾羽又一次摸到了那张带给她耻辱的八字。
父母离世前,为她寻了一门亲事。
父亲舍不得她婚后受人磋磨,便为她定下了自己知根知底的部下。
两家已经交换八字,只可惜谢拾羽的父亲,定远侯侯爷未能看见结果便领兵出征。
随后,噩耗传来,定远侯决策失误,率领四万大军埋没北境,尸骨无存。
定远侯世子,谢拾羽的亲哥哥,断臂重伤。
侯夫人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等到谢拾羽的哥哥回家就病逝了。
偌大的一家子,转眼间死的死,伤的伤。
那定亲的一家为了避免被侯府拖累,就在今日上午,上门退婚。
谢拾羽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情了,但想来心情定不美好,不然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
前世,被一连串事情打击的神情恍惚的她,听信谗言,真的以为太后和皇帝恨惨了他们一家人。
为了保全侯府,她装病拒绝入宫,随后又匆匆下嫁,困于宅院,眼睁睁的看着侯府所有她爱的人凄凉死去。
“姑娘,到了。”
谢拾羽收敛眼神里的恨意,微微仰头,愣怔的看着熟悉的又陌生的宫殿。
她,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里头,有一位被她辜负的,很疼爱她的长辈。
想到这里,谢拾羽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酸软。
细眉微蹙,滚下泪来。
“姨母。”
一声呢喃溢出唇齿。
她想到上一世姨母那蕴含担忧的眼神,想到姨母那一声声怜惜的叹息。
谢拾羽加快脚步,几乎失了贵女的体面,冲进了宫殿内。
“姨母!”
太后支着病体,强撑着坐在主殿,焦急的等待着那倩影的出现。
人未至,声先来。
太后睁开了眼,从位置上起身,下一瞬,身着素缟的少女便红着眼闯进了她的眼帘。
“姨母……”
谢拾羽站在门口,怔愣的看着年轻了不少的鲜活的太后,只觉双腿灌铅,一动也不能动。
“琅琅?”
琅琅是谢拾羽的小名,只有父母以及面前的这位长辈才会呼喊这个名字。
已经,已经许久没有听人这么喊了。
不是幻觉。
谢拾羽哭着扑进了太后的怀中,将自己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痛苦和委屈发泄了个干净。
太后并不知道谢拾羽的身上发生了何等离奇的事情。
只以为谢拾羽家中,突逢巨变。
人情冷暖让这孩子受尽了委屈。
她想到了谢拾羽那突然病逝的母亲,她那唯一的挚友。
情到悲处,也忍不住搂紧了怀中的少女,眼中含泪,心疼的连声唤她的乳名。
“琅琅,琅琅,我的儿……”
一老一少抱着彼此流干了眼泪。
印嬷嬷走上前,一人一盏热茶。
“娘娘,姑娘健康平安,已是万幸,您可莫要哭坏了身子。”
谢拾羽握住了太后的手掌,从她的怀里撑了起来。
她那双水洗的眸子担忧的望着太后带着些许病态的脸色,“太后娘娘,您可是病了?”
前世她未能进宫,并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太后身体如何,可现在瞧着,太后憔悴了不少,面容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只是昨夜未能睡好,莫要担心。倒是你,今日怎地哭着进门,可是有人在外头欺负了你?”
谢拾羽猛地一僵,似乎没能意料到太后娘娘的问话竟如此直接。
她面上挤出一个浅笑,竭力维持自然。
眉眼弯弯,撒娇卖痴。
“我的姨母是太后娘娘,我的表哥是当今圣上,谁能欺负得了我去?我刚才只是许久未见姨母。见到您就想到了母亲,只是,只是想念的狠了。”
最后一句,又勾起了谢拾羽的心痛。
她眼眶微红,对上太后那双似乎什么都能看清的眸子,无措的避开。
她在心头痛恨自己的卑鄙低劣。
又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又一次的利用姨母的疼爱。
可,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欺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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