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锁清秋》小说完结版在线阅读 顾静蘅沈明远小说全文

沈府有规矩,府里只有太太和三姨太。没有人提起二姨太,也没有人见过她。

顾静蘅进门那天,管家只说了一句:“这扇门,别问,别开,别进去。

”可她没说的是——那扇门里,有一个被锁了九年的女人,和一个不许被提起的秘密。

直到某个无眠的深夜,顾静蘅听见后院传来一首熟悉的江南小调。她忽然明白,

这座深宅里最可怕的,不是那扇打不开的门。而是门后的人,还在唱着歌。

一、进门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天,顾静蘅记得格外清楚。那天她站在庆乐园的台子上,

贴了一出《贵妃醉酒》。彼时她还不叫顾静蘅,艺名叫作玉蜻蜓,是庆乐园的当家花旦,

京津两地唱红了半边天。她扮上杨玉环,头戴凤冠,身着宫装,三巡酒过,眼波流转间,

满座叫好。台下的看客们都说,玉蜻蜓那双眼睛是含着水的,看谁一眼,

谁就像被温泉泡过似的,骨头都酥了。戏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她的水袖一甩,

目光无意间往楼上的包厢扫了一眼。那包厢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看不清面容,

被帘子的阴影遮了大半,只隐约看见一截烟卷的红光在暗处明灭。

女的倒是看得分明——四十来岁,圆脸盘,眉眼温驯,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

外头罩着一件貂绒披肩,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只耳垂上坠了一对翡翠珠子,沉甸甸的,

像是两滴凝固的露水。那女人正看着她笑。不是看客那种猎艳的、品评的笑,

而是——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一件喜欢的玩意儿,真心实意地觉得好看。

顾静蘅在台上见过太多眼神,贪婪的、淫邪的、痴迷的、冷淡的,她都一眼能分辨。

但那女人的眼神,她一时竟说不清。戏散了,她在后台卸妆,师父刘砚秋走进来,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蜻蜓,

”师父说,“有人来给你赎身了。”顾静蘅手里的银簪子“啪”地掉在妆台上。“谁?

”“沈家,”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天津卫的那个沈家。

”顾静蘅当然知道沈家。在天津卫,提起“沈家”两个字,没有人会追问是哪个沈家。

沈家做的是漕运起家,后来涉足银行、纱厂、码头,甚至军火。

有人说沈家的钱能把海河填平,有人说沈家在北京和南京都有人,

还有人说沈家的老太爷当年跟袁世凯是把兄弟。但顾静蘅知道的不止这些。

她知道沈家现在的当家人叫沈岐山,大概五十出头,原配夫人早逝,

续弦娶了一位姓赵的太太,后来又纳了一房姨太太。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沈家似乎有什么不能提的事,天津卫的同行们聊起沈家时,说到一半总会突然噤声,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哪个沈家?”顾静蘅明知故问。师父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东西。“还能有哪个沈家。”师父叹了口气,“沈岐山。

给他家三姨太。”顾静蘅愣住了。“三姨太?他家不是只有一位太太吗?

什么时候有的大姨太二姨太?”师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行头,动作很慢,

像是在整理什么沉重的东西。“师父——”“别问了,”师父打断她,“蜻蜓,你听我说。

沈家来的人说了,排场不会小,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沈岐山本人没来,来的是沈家的管家,

姓孙,五十多岁,说话滴水不漏。他说……这是太太的意思。”“太太的意思?”“对。

说是太太那天在庆乐园看了你的戏,回去就跟沈岐山提了,说这姑娘真好,唱得好,

人也长得好,看着就喜欢。沈岐山就让人来办了。”顾静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包厢里那个女人温驯的、含笑的眼睛。原来那就是沈太太。“师父,我不想去。

”师父的手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蜻蜓,你在台上是角儿,

在台下……你心里清楚。”他的声音很轻,“沈家给的钱,够整个庆乐园歇三年。

而且……”“而且什么?”“而且沈家那种人家,不是你一个戏子能拒绝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顾静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凤冠已经摘了,

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干净,眼角残余的胭脂像一抹淡淡的血痕。她想起师父教她唱的第一出戏,

《杜十娘》。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唱到最后,满台的水袖翻飞,像一只垂死的蝴蝶。“我嫁。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二、进府沈家的宅子在天津英租界,

睦南道尽头,一座高墙深院的大宅子。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一座庄园。灰砖高墙,

墙头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黑漆的,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辆汽车。

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但那种森严的气派,让人还没进门就先矮了三分。

顾静蘅是被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接来的。车在门口停稳,孙管家替她开了车门。她下了车,

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沈府”两个字的匾额,那两个字是烫金的,在秋天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纳妾”该有的热闹。一切都静悄悄的,

像是在办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孙管家领着她往里走。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青砖墁地,

廊柱上刷着暗红色的漆,廊檐下挂着一排鸟笼,但里面没有鸟,空空的,风一吹,

在梁下轻轻地晃。“三姨太,这边请。”孙管家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她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的尽头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

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朵橘红色,像快要熄灭的小火苗。

院子里有三间正房,陈设不算华丽,但样样都是好东西。

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杏子红的帐子,窗前的条案上摆着一只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瓶,

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这是太太吩咐布置的,

”孙管家说,“太太说,不知道三姨太喜欢什么样式,先这样住着,若是不合意,随时换。

”顾静蘅没有说话。她在床边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那杏子红的帐子——绸缎的质地,

滑得像水。“老爷呢?”她问。孙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老爷去了南京,要过些日子才回来。太太说了,让三姨太先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吩咐。

”顾静蘅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孙管家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脸上,

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在对一面墙说话。“还有一件事,

”孙管家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三姨太,这府里有规矩。”“什么规矩?

”“府里只有太太和您。没有别人。”顾静蘅愣了一下。“不是说……我是三姨太吗?

那大姨太和二姨太呢?”孙管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一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僵硬。

“府里只有太太和您,”他重复了一遍,“这是规矩。”他走了。

顾静蘅一个人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窗外风吹凌霄花的声音,

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都要凉。三、太太第二天一早,沈太太来了。顾静蘅刚梳洗完,

正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昨晚没睡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丫鬟翠儿在旁边收拾床铺,

翠儿是孙管家派给她的,十六七岁,圆圆的脸,话不多,手脚倒利落。“三姨太,太太来了。

”翠儿的声音有些紧张。顾静蘅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天在庆乐园包厢里的女人。近看比远看更显年轻一些,皮肤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

简单得不像一个豪门富商的太太。但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静蘅,”沈太太笑着走进来,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让厨房做了枣泥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顾静蘅有些意外。她以为沈太太会端着架子来给她立规矩,毕竟她是正房太太,

而她不过是一个刚进门的姨太太。但沈太太的态度太过寻常了,寻常得反而让人觉得不寻常。

“谢谢太太。”顾静蘅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别这么客气,

”沈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叫我姐姐也行,叫太太也行,

随你。”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倒让顾静蘅有些意外。

一个豪门太太的手,怎么会有茧?沈太太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笑着解释:“我平时喜欢做点针线活,手上就粗糙了。”她打开食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枣泥酥,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炉的。顾静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层层叠叠地碎开,枣泥馅甜而不腻,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沈太太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一刻,

顾静蘅觉得这个女人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正房太太的矜持,

也不是对姨太太的虚伪客套,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一个正房太太,

为什么要讨好一个刚进门的姨太太?沈太太坐了一个多时辰,

聊的无非是些家常——问她冷不冷,住不住得惯,喜欢吃什么,平日里有什么嗜好。

顾静蘅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暗暗观察这个女人。沈太太说话的时候,

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远处的动静。

她的手指不时摩挲着领口那枚珍珠胸针,那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饰。她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纹路不是笑纹,更像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太太,

”顾静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这府里……还有别的姨太太吗?

”空气忽然凝住了。沈太太的手指停在胸针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的笑容还在,

但那个笑容已经变成了一张面具,僵硬地挂在脸上。然后,她笑了。

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没有,”沈太太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府里只有你和我。”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动作从容不迫。“静蘅,你好好休息。

我改天再来看你。”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有些事……不知道,

是最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秋天的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她走了。顾静蘅站在窗前,看着沈太太的背影穿过游廊。

那个背影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缓,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长到看不见尽头。四、孩子进府后的第五天,顾静蘅第一次见到沈家的孩子。那天下午,

她在院子里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在熟悉地形。沈家的宅子大得像一座迷宫,

她住了五天,还没摸清楚一共有几进院子。她沿着游廊往东走,经过一扇月洞门时,

忽然听见一阵笑声。是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她探头望进去,看见一个小花园里,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逗一只猫。那猫是只玳瑁色的狸花猫,胖得像个毛球,

正懒洋洋地翻着肚皮。小女孩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猫鼻子前面晃来晃去,

嘴里嘟囔着:“**,你理理我嘛,你理理我嘛——”顾静蘅不自觉地笑了。

小女孩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一双杏眼又大又圆,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像画里的小仙女。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绸缎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丝带系着。

但顾静蘅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她注意到的是,这个小女孩的五官,

和沈太太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你是谁?”小女孩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顾静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哦,我知道了,”小女孩忽然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就是新来的三姨太,对不对?”她说“三姨太”这三个字的时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对,我是。”顾静蘅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明蕙,”小女孩大大方方地说,“家里人都叫我三**。

但我不喜欢三**这个叫法,听着像戏文里的人。你叫我阿蕙吧。”顾静蘅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姑娘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像个小大人。“阿蕙,你几岁了?”“十一岁。

”阿蕙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伸出另一只手的拇指,“十一岁半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玩?你哥哥姐姐呢?”阿蕙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张小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瞬间就暗了下来。“我没有姐姐,”她说,

“我只有一个哥哥。”“哦?那你哥哥呢?”“大哥在书房念书。”阿蕙低下头,

继续用狗尾巴草逗猫,但动作明显心不在焉了,“他不常出来玩的。”“那你二哥呢?

”阿蕙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顾静蘅,那双杏眼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我有二哥?”顾静蘅被这个反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我……猜的。

”阿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而是一种过早成熟的、意味深长的了然。

“二哥是太太生的,”阿蕙说,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在讲一个秘密,

“大哥和我……不是。”她说完这句话,抱起地上的狸花猫,转身跑了。

粉色的小袄在花丛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头。

顾静蘅蹲在原地,半天没有站起来。不是太太生的。

阿蕙说“大哥和我不是太太生的”——那他们是谁生的?

她想起孙管家的话:“府里只有太太和您。没有别人。”她想起沈太太的笑容:“有些事,

不知道,是最好的。”她想起那个从未被提起的二姨太。阿蕙十一岁。大少爷想必更大一些。

如果大少爷和三**都不是太太生的,那他们只能是——大姨太或者二姨太的孩子。

但府里没有大姨太,也没有二姨太。或者说,有,但不许被提起。顾静蘅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麻。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有些腻,

腻得让人喘不过气。五、二少爷又过了三天,顾静蘅见到了二少爷。那天傍晚,

沈太太又来看她了。这次带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说是自己炖的。顾静蘅喝着羹,

发现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太太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沈太太笑了笑:“那天看你吃枣泥酥,一口接一口的,我就猜你嗜甜。

”顾静蘅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女人的细心,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

而是一种天然的、对人的关切。她忽然有些心软——不管这府里藏着什么秘密,沈太太对她,

是真的好。“太太,”顾静蘅放下碗,“我想见见家里的孩子们。”沈太太的笑容没有变,

但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怎么突然想见孩子?”“我既然进了沈家的门,

总该认识认识家里人。”顾静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那天在花园里碰见三**了,很可爱的小姑娘。”“阿蕙啊,”沈太太的笑容柔和了一些,

“那孩子是有点淘气的。没冲撞你吧?”“没有,她很懂事。”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也好。改天我让明远和明诚来给你请安。”明远。明诚。

顾静蘅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大少爷和二少爷。“大少爷今年多大了?”“十六了,

”沈太太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在耀华中学念书,成绩很好。”“二少爷呢?

”“明诚十三岁,”沈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那是一种母亲的骄傲,

温柔得像是春天的风,“他在圣功学堂,先生说他聪明,就是坐不住,总爱跑出去玩。

”顾静蘅注意到,沈太太提到明诚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一些。

那是一个母亲提到自己孩子时本能的反应,藏不住的。但提到明远的时候,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厌恶,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像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有关但又隔着一层的人。第二天下午,两个孩子果然来了。

沈明诚是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的。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顾静蘅了,瘦瘦的,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装,

领口的扣子没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出门前被人匆匆拉过来整理过的。“你就是三姨太?

”沈明诚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哇,你比照片上好看。”“什么照片?

”顾静蘅疑惑地问。“我妈——就是我娘,她房间里有一张你的照片,好像是戏台上的。

”沈明诚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了一块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她没事就拿出来看,我偷看过好几回。”顾静蘅愣住了。沈太太房间里有一张她的照片?

没事就拿出来看?“明诚,”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沉静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别没规矩。”顾静蘅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他比明诚高半个头,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和阿蕙有七分相似——同样的杏眼,同样的高鼻梁,但阿蕙的眼睛是圆的、亮的,

而他的眼睛是狭长的、深邃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沈明远。十六岁的大少爷,

二姨太的儿子。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冷的,客气而疏远,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三姨太好,

”沈明远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卑不亢,“明远来给您请安。”顾静蘅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东西。

不是成熟,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什么。像一盆炭火被埋在了灰烬下面,看不见火光,

但能感觉到热度。“大少爷客气了,”顾静蘅站起来,还了个礼,“快请坐。

”沈明远没有坐。他站在门口,

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房间——床上的帐子、窗前的桂花、桌上的点心——然后收回了目光,

像是在确认什么。“三姨太住得还习惯吗?”“习惯的,太太很照顾我。”沈明远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他的沉默不是那种腼腆的、不善言辞的沉默,

而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性的沉默——像是在掂量每一句话的分量,然后决定不说。

沈明诚倒是话多得很,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堆问题——你以前唱什么戏?你认不认识梅兰芳?

你会不会唱《霸王别姬》?你能不能教我唱两句?顾静蘅被他逗笑了好几次,

而沈明远始终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塑。临走的时候,沈明诚拉着她的手说:“三姨太,

你以后能不能教我们唱戏?我娘说她特别喜欢听你唱戏。”顾静蘅看了沈明远一眼。

少年的脸色微微变了——很轻微的变化,嘴角绷紧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明诚,

”沈明远说,“走了。”他转身先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明诚冲顾静蘅做了个鬼脸,追了上去。顾静蘅站在门口,

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沈明远的背影挺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

看起来有些孤独。六、夜晚顾静蘅进府半个月了,始终没有见过沈岐山。

孙管家说老爷在南京,但顾静蘅无意中听翠儿跟厨房的婆子聊天,说老爷前天晚上回来过,

在太太房里待了一夜,天不亮就走了。她装作没听见。这个府里到处都是秘密,

她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沈太太隔三差五来看她,带各种吃的用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和。

沈明诚偶尔会跑来她的院子玩,缠着她讲戏班子的故事。阿蕙有时候也会来,

带着那只胖狸花猫,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说话。但沈明远再也没有来过。

顾静蘅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府里的下人们说话时,

从来不会提到“二姨太”三个字。有一次她无意间问翠儿“大少爷和三**的生母是谁”,

翠儿的脸色刷地白了,像是见了鬼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三姨太,您别问了,

求您了。”比如,沈家宅子的后院有一扇上了锁的门。那扇门在整座宅子的最深处,

要穿过一条阴暗的夹道才能到。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了很久,腐朽了,发霉了,但还在那里。

比如,沈太太每次来看她,坐的时间都不长,但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看着远处发呆。那个方向,正是后院上锁的门的方向。还有一个最奇怪的事情。顾静蘅发现,

沈明远和沈明诚虽然是兄弟,但两个人几乎从不一起出现。沈明诚来她的院子玩的时候,

沈明远从不陪同。而沈明远偶尔在府里走动时,沈明诚也会刻意避开。

两个少年之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各自生活在各自的轨道上,互不打扰,互不交集。

有天晚上,顾静蘅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很轻,

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她侧耳倾听——那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但她还是听出了一些片段。那是一首老歌,不是京剧,也不是昆曲,而是一首江南的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声音像是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的。

顾静蘅猛地坐起来。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缕烟,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见了还是产生了幻觉。但那旋律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记忆深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进府之前,她在庆乐园的时候,

有一次无意间听师父跟人喝酒聊天。师父喝多了,说了半句话:“沈家那个二姨太啊,

当年也是——”然后师父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顾静蘅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后半截,像是一个被永远吞进了肚子里的秘密。她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月儿弯弯照九州。那首江南小调,她小时候好像听谁唱过。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七、画像进府后的第二十三天,

顾静蘅在沈太太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幅画像。那天她是去给沈太太请安的。

沈太太的院子在宅子的中轴线上,比她的小院大了三倍不止,

但陈设同样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摆设,没有名贵的字画,

只有一架子的书、一张宽大的书桌、几盆绿植,和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顾静蘅一进门就被那幅画像吸引住了。那是一幅油画,半身像,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微微下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旗袍,领口绣着一枝白色的玉兰花。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

别着一枚翡翠发卡。画中的女人很美,但那种美不是张扬的、夺目的美,

而是一种安静的、含蓄的美——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花,没有人看见,

但它自己开着自己的。顾静蘅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女人,长得和沈明远、沈明蕙一模一样。“那是谁?”她脱口而出。

沈太太正在给她倒茶,手顿了一下。茶壶嘴里的水流了一小股在桌面上,

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沈太太没有回答。她把茶壶放下,用抹布擦干了桌面,动作很慢,

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太太?”顾静蘅又问了一遍。沈太太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顾静蘅的心猛地缩紧了——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了。有悲伤,有愧疚,有无奈,

还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疲惫。“那是……”沈太太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说出口的名字,“那是明远和阿蕙的母亲。

”顾静蘅的呼吸停了一瞬。二姨太。“她……她叫苏吟秋,”沈太太说,

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是沈家的二姨太。

”顾静蘅等着她继续说。但沈太太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落叶的苦涩。“太太,她……在哪里?

”沈太太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沈太太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远到……回不来了。”顾静蘅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她知道,

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像。画中的苏吟秋依然微微地笑着,

那双下垂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静蘅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江南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她打了个寒噤。八、旧物顾静蘅开始留意府里的一切蛛丝马迹。

她没有刻意去打听——在这个府里,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只是在日常的走动中,留心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痕迹。比如,沈明远住的那个院子,

在东跨院的最里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那棵石榴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

但结出来的石榴又小又酸,没人吃,每年都烂在树上。顾静蘅有一次路过,

无意间看见沈明远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裂开的石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粒,

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顾静蘅想起了一个词——死水。比如,

阿蕙虽然活泼开朗,但每次有人提到“娘”或者“妈妈”这个词的时候,

她就会忽然安静下来。有一次沈明诚在她面前说“我娘如何如何”,阿蕙的脸色瞬间变了,

转身就跑,沈明诚在后面喊了半天她也没回头。再比如,

远和阿蕙很好——好得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沈明诚——但两个孩子对沈太太的态度,

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他们叫她“太太”,不是“娘”,不是“妈”,

而是客客气气的“太太”。阿蕙有时候会叫顺嘴喊“娘”,但下一秒就会自己纠正过来,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扳正了。最让顾静蘅在意的,是沈明远看沈太太的眼神。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每次见到沈太太时,眼睛里都会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恨,

不是怨,而是一种……愧疚。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对嫡母感到愧疚?

答案藏在那扇上锁的门后面。顾静蘅决定去那扇门前看看。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她趁翠儿去厨房取点心的功夫,一个人穿过游廊,

经过月洞门,走进那条阴暗的夹道。夹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味。她走了大约五分钟,

夹道到了尽头,那扇门出现在她面前。比她在远处看到的更破旧。门是木头的,

原本应该是暗红色,但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铁锁锈得厉害,

锁眼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显然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门上没有窗户,她看不见里面。

但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江南小调,没有脚步声,

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她正要把耳朵收回来的时候,

忽然看见门板的底部有一条缝隙,大约两指宽。她蹲下来,

凑近那条缝隙往里看——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腐朽的气味,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消散殆尽的香气。是茉莉花的香气。

顾静蘅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她认得这种香气——那是她以前在戏班子里用的头油的味道。

茉莉花香精调的头油,很便宜,很普通,市面上到处都是。

但在这个腐朽的、被遗忘的角落里,这股香气显得格外诡异。

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三姨太?

”顾静蘅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翠儿站在夹道的入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三姨太,您……您怎么在这儿?”翠儿的声音在发抖。

“我随便走走,迷了路。”顾静蘅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翠儿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三姨太,咱们回去吧。

这儿……这儿不能来的。”“为什么?”翠儿没有回答。她拉着顾静蘅快步走出夹道,

直到回到明亮的院子里,她才松开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三姨太,

”翠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答应我一件事。”“什么?”“那扇门……您别再去了。

”“翠儿,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翠儿咬着嘴唇,眼眶忽然红了。“三姨太,

我是今年才进府的,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进府的第一天,孙管家就告诉我,

整个沈府,哪里都能去,就是不能去后院那条夹道。谁去了……谁就要被赶出去。

”“赶出去?”“前年有个丫鬟,好奇,偷偷跑过去了。第二天就被孙管家打发走了,

连铺盖都没让收拾。”翠儿的眼泪掉下来了,“三姨太,我不想被赶出去。

我家还有一个弟弟要念书,全靠我这份工钱……”“好了好了,”顾静蘅拍了拍她的手,

“我不去了,不让你为难。”翠儿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打开食盒:“三姨太,

今天厨房做了桂花糕,您尝尝——”顾静蘅没有听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扇门、那股茉莉花的香气、那首在夜里听到的江南小调。苏吟秋。二姨太。

她到底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九、真相的碎片答案来得比顾静蘅预想的要快,也要残忍。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这次不是因为远处的歌声,

而是因为一场噩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里面是一片漆黑,黑得像一口井。

她往下看,看见井底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和画像上的苏吟秋一模一样。

她惊醒过来,浑身是汗。月光依然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她坐起来,

想喝口水,却发现桌上的茶壶是空的。她披了一件外衣,推开门,想去厨房找点水。

夜里的沈府像一座死城。游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远处门房那儿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她沿着游廊往厨房的方向走,经过一扇月亮门时,

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那人影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上,

像镀了一层银。顾静蘅走近了几步,认出了那个人。沈明远。少年坐在石凳上,

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大少爷?”顾静蘅轻声叫了一声。沈明远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是她,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三姨太,”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你呢?”沈明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月光照在书封上,

顾静蘅看见那是一本英文书,她看不懂。“大少爷,你……没事吧?”沈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静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三姨太,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顾静蘅的脚步停住了。“你母亲?”“我的生母,

”沈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沈家的二姨太。

”顾静蘅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夜风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我不知道,

”她老实地说,“没有人告诉我。”沈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当然没有人告诉你。这个府里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提她,谁也不许问起她。

”他顿了顿,“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她存在过。”“是的,”沈明远抬起头,

看着天上的月亮,“她存在过。而且她……还在。”顾静蘅的心跳停了一拍。“还在?

”沈明远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少年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映着破碎的月光。

“三姨太,你有没有去过那扇上锁的门?”顾静蘅点了点头。“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是我闻到了……茉莉花的香气。

”沈明远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喜悦的亮,而是一种痛苦的、灼热的亮,

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把火。“茉莉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颤抖,

“她最喜欢茉莉花。她的头油、她的香皂、她的胭脂,都是茉莉花味的。

”顾静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大少爷,你的意思是——她在门后面?”沈明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大少爷?”“她不在门后面,

”沈明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门后面只是一间空屋子。她以前住过的屋子。

她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她的衣服、她的首饰、她的梳妆台、她的琴。全部锁在里面,

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看。”“那她人呢?”沈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吹过来,

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她在后院。

”“哪个后院?”“宅子最后面,有一排房子,”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屋子。她就在那间屋子里。

”顾静蘅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凉。“她……被关起来了?”沈明远没有说是,

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说了一句让顾静蘅脊背发凉的话:“她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九年了。

”九年。顾静蘅在心里算了一下。沈明远今年十六岁,也就是说,他被关进去的时候,

苏吟秋刚生下阿蕙不久。阿蕙当时才两岁。“为什么?”沈明远忽然站起来,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三姨太,

你知道我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顾静蘅摇了摇头。

“他是一个……”沈明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是一个什么都想要的人。钱、权、女人、名声,他都要。但他最想要的,是控制。

”“控制?”“他不能容忍任何不在他掌控之中的东西。”沈明远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苍老,

“我的母亲……她犯了一个错。”“什么错?”“她爱上了别人。”这句话像一把刀,

划破了夜色的寂静。顾静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私奔,

”沈明远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是……她心里有了别人。

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有回应她,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但在我父亲眼里,这就够了。

”“他发现了?”“他什么都发现得了。”沈明远冷笑了一声,“在这个家里,

没有任何秘密能瞒过他。

人查了她的一切——她进府前的过往、她认识的所有人、她写的每一封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最后他得出结论——”沈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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