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自城南归时,天色已擦黑。
马车停在谢府门前,他却迟迟未下,只坐在车内,望着那扇朱漆大门怔怔出神。门房老仆正倚着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浑然不觉府内暗流涌动。
“郎君?”小厮在外头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谢珣置若罔闻。
脑中翻涌不休——老吴已应下帮他查程渊,三日后便有消息。可三叔公那句“你查程渊,程渊便知;程渊知,那丫头便知”,仍在耳边盘旋不去。那丫头会如何?他猛地想起那日正厅,她翻出旧账时望向他的眼神,平淡得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却偏偏让他脊背发凉,寒意入骨。
“郎君?”小厮再唤。
谢珣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回至院中,他径直将自己关入书房,不点灯,只在黑暗中枯坐,死死盯着墙角那口空箱。那匣子,他藏了整整五年,里头记着的每一笔——入三叔公私库的、送郡守府的、置城外庄田的……若被那丫头抖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想。
……
谢府后院,灯火未熄。
谢弥临窗而坐,案上摊着程渊刚送来的几页纸,已反复看过三遍,每看一遍,唇角笑意便深一分。
青棠轻步入内,低声禀道:“女郎,谢珣自城南归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连晚膳都未用。”
谢弥颔首,未语。
程渊在旁开口:“女郎,谢珣这般反应,必是心中有鬼。”
谢弥抬眸看他。
程渊续道:“他寻吴四,是想查我们。可即便查到学生底细又如何?账本在我们手中,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谢弥放下纸页:“他知道。”
程渊一怔。
谢弥起身行至窗边:“他知道账本在我手中,知道我握着他的命脉。他怕的不是程先生,是我。”
她顿了顿:“他越怕,越会动;越动,越出错。”
青棠应声退下,程渊立在原地,望着她背影。
“女郎,学生有一事不明。”
谢弥回身:“说。”
程渊斟酌片刻:“女郎既已得账本,为何不动?谢珣胆小,只需抖出几笔,便可令他俯首;谢徽那边,亦可借机敲打。”
谢弥未答,缓步归座。
“程先生,你以为谢徽此刻在做什么?”
程渊思忖:“谢珣失账,必第一时间寻谢徽。”
谢弥颔首:“谢徽既知账本在我手中,会如何?”
程渊沉默片刻:“他会令谢珣按兵不动,等我们先动。”
谢弥淡笑,笑意清浅却意味深长:“所以我们更不能动。谢徽在等,等我们出手;我们不动,他便猜不透我们的心思,猜不透,便夜不能寐。”
程渊眼中渐亮:“女郎是想……”
“不急。”谢弥摆手,“让他们先熬几日。”
与此同时,谢徽书房灯火通明。
谢徽倚榻而坐,手中端着一盏凉茶,早已凉透,却始终未饮。
郑管家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良久,谢徽忽开口:“珣儿那边,有何动静?”
郑管家小心回道:“谢珣郎君自城南归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未曾踏出一步。”
谢徽颔首。
郑管家迟疑片刻,低声问:“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不必。”谢徽摇头,“让他自己想清楚。”
他起身行至窗前,脑中浮现白日谢珣那张惊惶失措的脸,想起他急吼吼说“那丫头收的程渊必有问题”时的模样。
唇角微扯,笑意冷淡。
那丫头收程渊有无问题,他不知;但他清楚,谢珣这回是真怕了。怕了才好,怕了才会听话。
他回身:“令吴四继续查,查到什么,先报我。”
郑管家应诺。
谢徽重归榻上,淡淡道:“那丫头想玩,便陪她玩。”
——————
次日清晨,王富登门。
此次所携之礼,较上次更为厚重——两匹云锦、四盒精致点心、一坛陈年杏花白。进门时笑意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谢弥于正厅见他。
王富入内,先扫过厅中陈设,目光最终落在谢弥身上。女郎依旧一身素白孝服,头系白绫,端坐主位,看似柔弱如瓷。
可当那双眼睛望来,王富心头猛地一突。
那双眼极清,澄澈如溪,似一眼见底;可望至深处,却又黑沉沉一片,深不可测。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重山,看**,摸不透。
他在陈郡混迹数十年,三教九流皆有交道,人心眼神,一眼便知七八分。唯独眼前这双,他看不透。
王富收敛心神,规规矩矩行礼:“草民王富,见过谢娘子。”
谢弥抬手示意:“王掌柜请坐。”
王富落座,青棠奉茶。
谢弥开门见山:“王掌柜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王富笑道:“谢娘子召见,草民岂敢不来?”
谢弥静静望着他。
王富见她不语,只得主动开口:“谢娘子,上回借粮之事,办得可还称意?”
谢弥颔首:“王掌柜办事,自然妥帖。”
“那就好。”王富松了口气,“草民还怕谢娘子怪罪。”
谢弥端茶轻抿:“王掌柜多虑。”
王富目光在她脸上稍顿,试探道:“谢娘子,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草民听闻,谢娘子近日在查账?”
谢弥眉梢微挑。
王富连忙摆手:“草民并无他意,只是想说,谢娘子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草民在陈郡经营数十年,人头熟、消息灵,或可帮上一二。”
谢弥依旧望着他。
王富被她看得心头发紧,却强自镇定,脸上笑意未减。
片刻后,谢弥忽轻笑一声,笑意淡而转瞬即逝:“王掌柜有心。”
王富暗暗松气。
谢弥起身行至窗边,院中老槐沐着晨光,枝叶轻晃。
“王掌柜,你说这陈郡,谁的消息最灵通?”
王富思忖:“自然是三教九流。官府有官府的消息,世家有世家的消息,百姓有百姓的消息。草民所做,不过是将这些消息收拢,择可用者用之。”
谢弥回身:“那王掌柜近日,可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
王富一怔,随即压低声音:“草民听说,二房的谢珣郎君近日在查一人。”
“查谁?”
“姓程,一名账房。”
谢弥沉默。
王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草民还听说,谢珣郎君所寻的吴四,手下养着一批人,专做阴私勾当。谢娘子若有需要,草民这边也有可用之人。”
谢弥望着他,王富坦然迎上目光,未躲。
片刻后,谢弥笑了:“王掌柜,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王富彻底松气,笑意真切:“谢娘子客气。往后有用得着草民之处,尽管吩咐。”
王富走后,程渊自后堂走出。
“女郎,这王富……”
“太精。”谢弥接话,“主动贴上来,必有所图。”
程渊一怔:“女郎既知,为何还……”
“他有用。”谢弥走到窗边,“谢珣找吴四查我们,我们便需有人盯着吴四。白芷的人查不到的,他能查到。”
程渊恍然:“女郎是想让他盯吴四?”
“不止。”谢弥回身,“让他去查吴四底细——替谁办事,背后还有何人,一并查清。”
程渊眼中一亮:“学生明白。”
傍晚,白芷再传消息。
谢珣自书房出来,在院中伫立许久,随后令人备车,再度往城南而去。
谢弥听罢,唇角微扬。
程渊问:“女郎,谢珣这是又去找吴四?”
“是。”
“他这般急切,是想尽快查出结果?”
谢弥摇头:“不是。”
程渊不解望她。
谢弥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微笑:“他是怕。怕得睡不着,怕得坐不住,只能找个人说说话,求一点心安。”
她未再往下说。
程渊望着她窗前单薄的背影,灯下身影纤细,可言语行事间,却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沉静。程渊心中感叹,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女郎,怎的竟如同个经年老吏一般体察人心,洞明世情。
屋内静极,唯有窗外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谢弥望着沉沉夜色,月亮隐于云后,院中一片昏暗,只廊下灯笼透出一点昏黄微光,随风轻晃。
小说《谢氏小娘子》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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