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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个不会发朋友圈的人

我妈去世的时候，朋友圈里只有三条动态。

一条是2015年转发的养生文章，《早上吃姜胜过参汤》。一条是2016年春节拍的饺子，配文“闺女回来过年啦”。还有一条是2017年，我给她买的智能手机刚到货那天，她研究了一下午，最后发了一张阳台上的绿萝，配文“新手机，试试好不好用”。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问过她，妈你怎么不发朋友圈啊？

她说不习惯，不知道发啥。

我说你发发你做的饭啊，发你养的花啊，发发你和老姐妹出去玩啊。

她想了想，说，那你教教我。

我说行，等下次回来教你。

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每次回去都有别的事，每次都说下次。后来她就不提了，我也忘了。

直到她走了之后，我翻着她的手机，才想起来——我一直没教她。

她学会的第一条朋友圈，也是最后一条。阳台上的绿萝，拍得有点歪，阳光正好落在叶子上。

那盆绿萝现在还活着，在我家阳台上。

我每天给它浇水，每天看着它，每天想：妈，绿萝长得可好了，你看见了吗？

我妈是去年十月走的。

脑溢血，突发，从发病到走，不到三个小时。

我在北京，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我爸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你快回来，你妈不行了。

我说什么叫不行了？

他说你快回来，快点。

我挂了电话，订机票，收拾东西，手一直在抖。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我没感觉。

飞机是凌晨两点的，我在候机厅坐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了。

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去医院。

到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

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妈呢？

护士带我进去看了她一眼。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很安静，像是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手，凉的，硬的。

妈，我回来了。

她没应我。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护士问我要不要单独待一会儿，我说不用了。

出来后，我爸还坐在那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我俩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坐了很久，我爸忽然说，你妈早上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

我说嗯。

他说她买了韭菜，买了肉，都搁冰箱里呢。

我说嗯。

他说她还想给你织条围巾，说你北京冬天冷，买的围巾不暖和。

我说嗯。

他说……

他没说完，就哭了。

我爸从来不哭的。

我看着他哭，眼泪也下来了。

妈，你看你把爸惹哭了。

你快点回来啊。

料理后事那几天，我一直在我妈手机里翻来翻去。

她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她微信头像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小辫儿，咧着嘴笑，缺一颗门牙。

她通讯录里存的人不多，大部分是亲戚，还有几个老姐妹。我和我爸被她置顶了，备注分别是“宝贝闺女”和“老头子”。

她的聊天记录我翻了很久。

和我爸的聊天，大部分是“几点回来”“饭好了”“菜在锅里”。我爸偶尔回个“好”“嗯”“知道了”。

和我的聊天就多了。

“闺女，今天吃什么了？”

“闺女，北京冷不冷？多穿点。”

“闺女，我看新闻说你们那边有流感，你注意身体。”

“闺女，我给你寄了腊肠，收到了吗？”

“闺女，你啥时候回来？”

我翻着翻着，就翻不下去了。

因为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

我说，妈，最近太忙了，下周再给你打电话。

那是她走之前三天。

我没打。

她也没等到。

我妈这一辈子，活得特别普通。

普通到如果不是她走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很累。后来厂子倒闭了，她下岗了。之后做过保洁，当过售货员，卖过早点，摆过地摊。我爸说，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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