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寿宴上,老李指着那五岁男童拍了下桌子:”老太婆,这孩子记在建国名下,
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儿子建国翘着二郎腿,剔着牙:”妈,爸说得对,
我媳妇生了俩丫头片子,这现成的儿子送上门,您还挑什么?
”女儿挽着新男朋友的胳膊笑嘻嘻:”妈,您应该大度一点。
”女儿男朋友——才第二次见面的外人,端起酒杯敬老李:”叔,老当益壮啊!男人嘛,
嫂子应该支持。”老李被众人一捧,腰杆更直了:”听见没?孩子们都同意了!
我在外头辛苦一辈子,晚年找点慰藉怎么了?”亲家母也在视频里喊话:”亲家,
现在有人给你续香火,你就偷着乐吧!”他们以为我会像过去三十七年一样,
为了面子咽下委屈。我笑了笑,反手掀了桌子。这免费保姆我不当了,你们全家都给我滚蛋!
……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腰先醒了。那是去年搬沙发闪的,我一个人搬的。
他们都有自己的借口。沙发挪完,腰就落了毛病。疼也得起。八个人的早饭,八菜一汤。
少一个菜一碗汤,这饭就别想好好吃。我撑着床起来,腰像是被人拿钳子夹了。
厨房的灯是坏的,上个月就跟老李说了。他说“行,我找人修”,到现在也没影。
我摸黑开火,熬海参粥,这海参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建国只喝海参粥。粥端上桌,
建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啊!”他把勺子一摔,“烫死了!”粥连碗翻在地上。
我刚擦的地。我蹲下去捡,眼前一黑,缓了一会才看清,手被划了一道口子。
建国看都没看:“重新熬一碗去。”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起身又进了厨房。
第二碗粥端上来,他接过碗喝了两口。从兜里掏出手机怼到我面前。“妈,这辆奔驰GLC,
落地三十八万,我看好了。”我没接话。“您那个理财不是到期了吗?十万块,
先给我应应急。”我愣了一下:“那是我的养老——”“养老?”建国笑了,
“您住我爸的房子,吃我爸的米,养什么老?”“再说了,我是您儿子,我的就是您的,
您的不也是我的?”他说完就把手伸过来了。王艳从卧室出来,嘴角一撇:“妈,
您那点钱早晚不都是建国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我看着建国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把银行卡给了他。他连谢都没说,拿了卡就出门了。下午四点,李娇娇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寸头,花衬衫,进门皮鞋一踢,一只飞到鞋柜底下,
一只甩到了门口的绿萝盆里。“妈,这是小王,我男朋友。”小王往沙发上一躺,翘着脚,
冲我扬了扬下巴:“阿姨,有冰咖啡没?要星巴克的,生椰拿铁,少冰。
”我看了一眼娇娇:“妈,您就跑一趟呗,最近的那家星巴克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
”回来后,小王接过咖啡,皱了眉头:“冰都化了,这不成常温的了?”我还没说话,
老李从棋社回来了。他进门看见茶几上那杯咖啡,又看看小王的脸色,转头就冲我来了。
“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利索,大热天的咖啡你不知道快点?当着客人面丢人现眼。”客人。
我三十七年的枕边人,当着这个“客人”的面训我。小王在旁边笑,娇娇也笑。我没说话,
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老李的衬衫。藏青色的,上个月他非要去商场买的,八百块。
我当时说太贵,他说“棋社的老哥们都穿这个牌子,我穿差了丢份儿”。
我自己身上的衣服八十,已经七年了。我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一股香水味。
这不是家里人的。我翻了翻口袋。右边口袋,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儿童游乐园,套票,
一大一小,日期是上周三。上周三,老李跟我说他去棋社了。我把那张小票攥进手心里。
转身回了厨房。该准备晚饭了。八菜一汤,少一个都不行。第二天,王艳感冒了。
我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小火慢熬,中间撇了七八次浮沫。放了红枣,放了枸杞,
党参只下了两小片,怕她嫌味重。汤端进卧室的时候,王艳靠在床头刷手机。我把碗递过去。
“趁热喝,炖了一下午了。”王艳凑近闻了一下,脸皱起来了。“什么味儿?腥死了。
”她端着碗进了卫生间。我听见咕噜一声。马桶冲水的声音。她出来,把空碗塞进我手里。
“下次别放党参,我闻到那味就想吐。”碗还烫着,我握着站在原地。三个小时。
她倒进马桶用了三秒。这时候,手机响了。视频来电,亲家母。王艳伸手接了,外放。
亲家母的大嗓门炸出来。“亲家母啊!我家艳艳在你们家受了多大罪?
”“嫁过去这些年身子骨越来越差,你们家到底怎么照顾的?”我张了张嘴。“你别解释!
”亲家母手一挥。“我女儿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不就是身体被你们家拖垮了?
”“你当婆婆的,不愧疚吗?”王艳在旁边咳了两声。时机掐得好极了。
亲家母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你看看!咳成这样!汤呢?药呢?
你是不是连饭都不给我女儿做?”我端着空碗站在那儿。三小时的鸡汤在马桶里,
她说我不给她做饭。视频挂了。客厅传来一声脆响。我赶紧出去。地上全是碎玻璃。
大孙女妞妞站在茶几旁,小手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脸吓白了。建国从阳台冲过来。
“谁干的?!”妞妞嘴一瘪,眼泪啪嗒往下掉。建国冲到她面前,一巴掌扇过去。
七岁的孩子整个人摔在地上。“赔钱货!一天到晚就知道闯祸!养你有什么用!
”我扑过去把妞妞搂进怀里。“你打孩子干什么?!她才七岁!一个杯子至于吗!
”建国眼一瞪,一把推开我。我后腰撞上茶几角。那块去年闪的老伤。疼得眼前发黑,
整个人弓在地上,半天直不起来。妞妞爬过来,小手抱住我的胳膊。
“奶奶……奶奶……”老李从卧室出来了。走到茶几旁,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
又看了看缩在我怀里发抖的妞妞。我抬头看他,等着他说句话。一句就行。“不打不成器。
”他弯腰捡起遥控器,拍了拍灰。“谁让她不是个带把儿的。”我抱着妞妞的手收紧了。
我一步一步挪进书房,去柜子最上面找红花油。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保险柜的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那个保险柜,老李从来不让我碰。密码他换过三次,
一次都没告诉我。但今天,门就那么开着。我拉开了。空的。结婚时候的金镯子,没了。
我妈给的金项链,没了。我妈临终前塞到我手里的那对金耳环,没了。房产证也没了。
这套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冲出去。“老李!我妈给我的金器呢?房产证呢!
”老李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换了个台。“拿去理财了。”“我不同意你动我的东西!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理财?钱放着不就是贬值?
我拿去生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建国从厨房端着杯水出来,往沙发上一靠。“妈,
您这人就是小家子气。爸帮您理财您还有意见?”“天天把东西捂着,谁也别碰谁也别花,
跟守财奴似的。”娇娇嗑着瓜子走过来。“妈,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至于吗?
让外人听了笑话。”他们四个人,坐的坐、靠的靠、嗑瓜子的嗑瓜子。我一个人站着。
腰还在疼。但我没弯下去。老李带回来一个女人。“翠花,这是我乡下远房表妹王丽,
家里遇到点事,在咱家借住几天。”我嫁进这个家几十年,从没听老李提过什么远房表妹。
王丽冲我笑了一下,眼睛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但我浑身不舒服。
“嫂子好,给您添麻烦了。”老李当晚就提了个要求。“主卧让给王丽住,她腰不好,
睡硬板床受不了。”“我去客房,你去储物间凑合两天。”储物间。三平米,堆满了杂物,
连窗户都没有。“凭什么?”老李瞪过来:“就几天的事,你一个家里人跟客人争什么?
”建国从房间探出头:“妈,您就大方点呗,不就睡几天嘛。”王艳跟着帮腔:“妈,
人家大老远来的,您这样多小气。”我搬着枕头进了储物间。门一关,黑的。
王丽第二天就不客气了。她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丢在洗衣机旁边,内衣裤叠在最上面。
“嫂子,麻烦帮我洗一下,我手上刚做了美甲,碰不了水。”我盯着那堆衣服。
“自己的贴身衣物自己洗。”王丽脸上的笑没变,转身进了客厅。十分钟后,老李冲进厨房。
“你什么毛病?人家在咱家住几天,你洗个衣服怎么了?”“一点肚量都没有!
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们老李家?”王丽站在客厅门口,低着头,手绞着衣角,眼眶红红的。
娇娇搂着王丽的肩:“表姑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脾气。”我洗了,指关节一阵一阵地疼。
我在阳台晒衣服,听到客厅传来一声脆响。我冲进去。地上,我妈的玉镯碎了。
我放在电视柜最里面的锦盒里,从来不戴,怕磕了碰了。王丽站在电视柜旁边,
两只手捂着嘴:“哎呀,嫂子对不起,我就是想看看,手一滑——”她嘴上说着对不起,
眼睛里没有一点慌。我浑身发抖,手扬了起来。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建国。“妈!
表姑又不是故意的,一个破镯子你至于吗?”建国把我的手按下去。王丽在旁边抹眼泪,
娇娇递纸巾,老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回。“碎了就碎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储物间的枕头底下。晚上,我去厕所。
老李和建国在阳台抽烟,声音压得很低。“爸,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耀祖接回来?
王阿姨天天催呢。”老李吐了口烟:“急什么,等你妈六十岁寿宴,我直接官宣。
”“她好面子,当着亲戚朋友的面绝对不敢闹。”“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能怎么着?
”建国笑了一声:“也是,妈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您拿捏得准。
”老李又说:“王丽这几天住在家里,就是先探探路。”“你妈要是连这都能忍,
后面的事就好办了。”“那耀祖户口的事呢?”“记到你名下。你不是没儿子吗?正好。
”“**那套房子,以后也得给耀祖留着。”建国没有反对。“行,听您安排。
那妈的退休金——”“那点钱,早就在供王阿姨那边了。”“**理财、金器,
我都转出去了,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原来全家都知道。王丽不是什么远房表妹。
我的退休金,我妈的金器,我的房子,全都转移了。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张建明。政法大学的同班同学,现在是本市最大律所的合伙人。我拨了过去。“哪位?
”“老张,我是翠花。李翠花。”那边沉默了两秒:“翠花?哪个……等等,是你?
”“帮我查账,查李德胜名下所有财产转移记录。”“……出什么事了?”我捏着那包碎玉,
声音很平。“我要让他们倾家荡产。”六十岁寿宴,定在城东明月大酒店。八千六百块,
刷的我的卡。老李在门口迎客,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来来来,老哥,里面请!
”“哎呀老嫂子,不客气不客气!”他搂着宾客的肩膀,笑得满面红光。
王艳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妈,三号桌茶壶空了,您给续一下。”我端着茶壶一桌一桌倒水。
老街坊刘婶看见我,愣住了。“翠花?今天不是你的寿宴吗?你怎么在倒茶?
”建国从旁边插过来,搂着刘婶往主桌引。“刘婶快坐快坐,好菜马上上!”他挡在我前面,
不让刘婶再多说一句。我端着茶壶退到角落里。看着满堂的亲朋好友觥筹交错。
这是我的六十岁生日。我连个座位都没有。我的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沓文件。硬邦邦的,
一张不少。主持人拿起话筒。“下面,有请今天的寿星上台——”老李没叫我。
他走到包厢门口,推开了门。王丽进来了。一身红裙子,高跟鞋,新烫的头发,
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耳朵上挂着一对金耳环。是我妈临终前塞进我手心里的那对。
她手里牵着那个五岁的男孩。白白净净,眉眼和老李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老李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今天借这个机会,
我要宣布一件喜事。”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高高举着。“这是我儿子,李耀祖!
”他转过头看向我。“老太婆,这孩子以后记在建国名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建国在主桌翘着二郎腿,剔着牙。“妈,爸说得对。”“我媳妇生了俩丫头片子,
这现成的孙子您就别挑了。”娇娇挽着小王的胳膊。“妈,您应该大度一点。
”小王端起酒杯敬老李。“叔!老当益壮啊!男人嘛,理解理解,阿姨应该支持。
”老李被捧得腰杆笔直。建国把手机举起来,外放。视频里亲家母的大嗓门炸开来。“亲家!
有人给你续香火你还不乐意?别在大喜的日子拉着一张脸!”笑声起来了。
一桌一桌传过来的。有人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王丽站在老李身边,
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第一天进门时一模一样。打量旧家具的那种。老李朝我走过来,
伸手拉我。“来,翠花,你也上来说两句,大方一点。”我甩开他的手。走到主桌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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