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春天是从秦淮河开始的。
柳絮漫过十里河堤时,画舫的丝竹声彻夜不停。卫长风斜倚在“醉月舫”最上层临窗的软榻上,墨色长发未束,松垮垮披在月白绫罗袍上,衣襟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指尖捻着一只薄胎瓷杯,里头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窗外的粼粼波光,映得他那双总含三分醉意、七分戏谑的桃花眼,也染上了碎金。
“卫少爷,您尝尝这新到的梨花白……”身旁穿着嫣红纱衣的姑娘娇笑着将酒杯递到他唇边。
卫长风就着她的手饮了,舌尖舔去唇角一滴残酒,引来姑娘一阵脸红心跳的低笑。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骨挺,鼻梁高,唇不点而朱,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漫不经心的深情,又隔着层雾,谁也瞧不进底。金陵卫家七公子,家世煊赫,容貌无双,偏是个眠花宿柳、斗鸡走狗、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那点名声早已烂透秦淮河两岸。
“卫兄今日兴致不高?”对面坐着的是个锦衣青年,摇着折扇,正是卫长风的狐朋狗友之一,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李承泽。
“腻了。”卫长风将酒杯随手一抛,瓷杯落在铺着厚绒地毯上,无声滚了几圈。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渐合,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河水染成一片暖昧的胭脂色,笙歌笑语顺水飘来,织成一张奢靡柔软的网。这网他住了二十年,起初觉得新鲜**,后来便是无边无际的厌倦。
“腻了?那就找点新鲜的乐子!”李承泽挤眉弄眼,“听说西市来了个番僧,会玩‘刀山火海’的幻术,胸口碎大石,嘴里喷火龙……”
卫长风嗤笑一声,懒得搭话。那些江湖把戏,他十岁时就玩腻了。
正无聊间,舫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大和谐的嘈杂,夹杂着几声呵斥和推搡。卫长风懒洋洋地偏过头,透过雕花窗棂望下去。只见醉月舫连接岸边木栈道的跳板旁,几个护院正拦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身量还未完全长开,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暮色昏沉,看不太清面容,只觉他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被护院推得踉跄,却执拗地不肯退让。
“说了今日舫上有贵客,不接散客!快走快走!”护院粗声粗气。
“我不是……我是来送东西的。”少年的声音清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穿透靡靡丝竹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温吞油腻的河水,“我来给后厨刘管事送货,管事前日订的‘金边’葵花籽。”
“葵花籽?”护院一愣,随即更不耐烦,“后门在那边!走走走,别挡了贵人的路!”
“我……”少年还想说什么,又被推了一下,这次没站稳,往后跌去。他怀里的包袱脱手,系带松开,黄澄澄、颗粒饱满的葵花籽哗啦一下撒了满跳板,还有不少滚落河中。
少年低呼一声,也顾不得自己,慌忙跪下来,急切地用手去拢那些散落的葵花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姿态,不像在捡可以换钱的货物,倒像在抢救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卫长风支着下巴,看了片刻。就在一个护院抬脚,似乎要嫌恶地将那些挡路的葵花籽踢下水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令人难以违逆的腔调:“让他上来。”
舫内静了一瞬。李承泽讶异:“长风,你认得那小子?”
卫长风没答,只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护院听到他的声音,不敢怠慢,虽满脸不解,还是让开了路,甚至帮着少年胡乱捡了些葵花籽。
少年抱着重新系好、但明显空瘪了许多的包袱,有些局促地上了舫,被引到卫长风所在的雅间外。他站在珠帘外,头微微低着,目光垂在自己沾了灰的鞋尖上。离得近了,卫长风才看清他的样貌。
很干净的一张脸。肤色是常在日头下劳作的小麦色,眉毛黑而直,眼睛很大,瞳仁是清透的琥珀色,像浸在溪水里的琉璃珠子。鼻梁秀挺,唇色有些淡,紧紧抿着。不是时下追捧的那种精致柔媚,却有一种蓬勃的、未被秦淮胭脂污染的生气,像野地里迎着太阳直愣愣长起来的白日葵。
“叫什么?”卫长风问,依旧懒洋洋的。
少年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回公子,林向阳。”
“向阳?”卫长风念了一遍,忽地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酒意和玩味,“名字倒有趣。怀里抱的什么?”
“是……是葵花籽。”林向阳将包袱稍稍抱紧,“‘金边’的,刘管事说要最好的,制茶点用。”
“哦,吃的。”卫长风似乎失了兴趣,摆摆手,“送去吧。”
林向阳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向后舱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珠帘摇曳的通道尽头。他自始至终没再多看卫长风一眼,也没看这满室锦绣、琼浆美人,仿佛只是误入了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世界,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李承泽凑过来,顺着卫长风的目光看向空荡荡的门口,揶揄道:“怎么,卫兄山珍海味吃腻了,想尝尝清粥小菜?那种乡下小子,有什么看头。”
卫长风收回视线,唇角勾了勾,没说话,只重新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滚过喉咙。方才那少年跪在跳板上,急切拢着满地葵花籽的样子,和他那双清亮执拗的眼睛,莫名在脑海里晃了晃。
清粥小菜?或许吧。但在这片被香料、脂粉和酒气浸透的、令人窒息的繁华里,那一抹突兀的、属于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就像一粒真正的葵花籽,不小心掉进了这绵软腐烂的温床。
他以为这只是秦淮河上又一个转瞬即逝的、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直到三天后的午后,卫长风被家里老爷子一顿训斥,烦闷之下,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出了城,不知不觉晃到了南郊。这里已是金陵城墙根下,荒僻许多,民居稀疏,有大片未开垦的野地和零星的菜畦。
他正欲勒马回转,目光却被河边一片耀眼的金黄攫住了。
那是一片开得正盛的向日葵花田。花朵碗口大,金灿灿的花盘齐齐朝着西斜的太阳,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用最纯粹的阳光剪裁而成,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曳,漾起一片流动的金色波涛。背景是灰扑扑的城墙和炊烟袅袅的贫民屋舍,愈发衬得这片金黄灼热、蓬勃,有种不管不顾、倾尽生命的绚烂。
卫长风见过御花园里精心培育的名品秋菊,见过暖房里用炭火烘出来的早春牡丹,却从未在野外见过这样大片、这样纯粹、这样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葵花。它们不需要雕栏玉砌,不需要文人吟咏,只是沉默地、热烈地向着太阳,生于斯,长于斯,盛放于斯。
花田旁有个简陋的茅草棚子,一个靛蓝身影正蹲在田埂边,低头侍弄着什么。
是林向阳。
他挽着袖子,露出的手腕很细,但动作稳当。正小心地将一些看起来蔫了的叶片摘除,又给一株似乎被风吹歪的花茎培土。夕阳给他侧脸镀上毛茸茸的金辉,长长的睫毛垂下,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植物,而是易碎的珍宝。
卫长风下了马,将缰绳随手拴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向阳。他抬起头,看见卫长风,明显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依旧穿着那身洗白的粗布衣裳,裤脚沾着泥点,但整个人立在无边的金色花海前,却奇异地和谐,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卫……卫公子?”他显然记得卫长风,称呼有些迟疑。大概是从护院或刘管事那里听说了他的身份。
“这是你种的?”卫长风走到田埂边,随手拂过一朵葵花低垂的花盘。花瓣厚实,带着阳光的温度。
“嗯。”林向阳点点头,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种得不错。”卫长风环视这片在荒郊野地显得过于绚烂的花田,“就你一个人打理?”
“是。这片地是……是我爹娘留下的。”林向阳声音低了些,“‘金边’的葵花籽,就是这里产的。炒制好了,颗粒饱满,香味也足,城里一些酒楼茶肆会订些。”
卫长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的手指上,又移到他被晒得微红的脸颊:“就靠这个为生?”
林向阳抿了抿唇,轻轻点头。他转身从棚子里拿出一个粗陶碗,从旁边的瓦罐里倒了碗清水,双手递给卫长风:“公子若不嫌弃,喝口水吧。这里没有好茶。”
卫长风看着那粗陶碗,碗沿还有细微的缺口。他接过,触手冰凉。碗里的水很清,能看见碗底粗糙的陶纹。他喝了一口,井水带着特有的甘冽,冲淡了口中残留的酒气和城镇的浊气。
“谢谢。”他将碗递回去,顿了顿,忽然道,“那天在醉月舫,撒了的那些瓜子,可惜了。”
林向阳接过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这次目光很直接地看向卫长风,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他身后那片燃烧般的花田。
“是可惜。”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却有种认真的执拗,“每一粒,都是挑了最好的花盘,一颗颗亲手剥出来,晒足日头的。”他指了指花田,“它们从一颗种子,到开花,再到结籽,要经历风吹日晒,虫咬鸟啄,不容易。所以,不能糟蹋。”
卫长风怔住了。
他听过无数句话,阿谀奉承的,虚情假意的,吟风弄月的,算计谋划的,却从未有人如此认真、甚至带着点教训口吻地,对他这个金陵城最荒唐的纨绔,说“不能糟蹋”。
不是指责他奢靡,不是鄙夷他浪荡,只是单纯地,心疼那些被糟蹋的、由生命凝结而成的果实。
心头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陌生的涟漪。他看着少年在夕阳下清澈专注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醉生梦死、挥霍无度的人生,或许在对方看来,本身就是一种“糟蹋”。
“你说得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林向阳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疑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的平静。他弯腰,从脚边的竹篮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递过来。
是炒制好的葵花籽,颗粒饱满,边缘带着浅金色的纹路。
“少爷尝尝?”他说,声音里没有讨好,也没有卑微,只是很寻常的分享,“今年新收的,很香。”
卫长风摊开手掌。林向阳将那把瓜子轻轻倒在他掌心。瓜子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沉甸甸的。
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用牙齿磕开。“咔”一声轻响,壳裂开,饱满的仁落在舌尖,先是淡淡的咸,接着是浓郁的、属于植物种子的醇香,在口腔里弥漫开。
很香。是那种朴素、扎实、属于土地和阳光的香味,比他吃过任何珍馐都要纯粹。
“好吃。”他说。
林向阳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粒小小的石子,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短促,很快就消失了,但卫长风捕捉到了。
那一刻,西沉的落日将最后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片金色的花海上,也泼洒在少年沾着泥土却挺直的背影上。卫长风忽然觉得,这荒郊野地的夕阳,比秦淮河上任何一盏华丽的灯笼,都要明亮,都要温暖。
他剥着手里剩下的葵花籽,一颗接一颗,任由那朴素的香气充盈齿颊。远处的金陵城华灯初上,又开始新一轮的醉生梦死。而这里,只有风吹过花田的沙沙声,和一个沉默种花的少年,以及一个忽然不想离开的纨绔少爷。
小说《长风向阳生》 长风向阳生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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