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没有立刻接听。
大明六十载,他孤身立于权力之巅。
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惨剧,在紫禁城只是最寻常的政治戏码。
他早已习惯用审视棋子的目光,去打量身边所有的血亲。
临江市常务副市长。
按照大明的官制,顶多算个从四品的知府同知。
这种芝麻官的请安题本,连通政司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修长的手指划开接听键。
“你在哪?”
“市里的风向不对,你妈说你一夜未归。”
“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鬼混,今天立刻回家。”
这是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口吻。
朱允熥安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这位从四品的同知父亲,言辞虽然冷硬,底色却是毫不掩饰的护短。
“父亲。”
“我今早,在酒店遇到点麻烦。”
“苏长明的女儿在我床上。”
“十分钟前,有一伙警察踹开了我的房门。”
朱允熥语气平淡,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在官场,这叫留白。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下属永远不要替上位者做判断。
哪怕是父子,也要给对方留出足够的推演空间。
听筒里传来朱天和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这位正在角逐市长宝座的副市长,敏锐地捕捉到了杀机。
市长肖天佑刚落马。
政敌苏长明的亲生女儿就睡在自己儿子的床上。
还精准引来了警察临检。
杀机已至。
“麻烦解决了?”朱天和的声音彻底变了,压抑着惊涛骇浪。
“警察已经走了。”
“晚上回家,当面汇报。”
不等朱允熥回答,朱天和直接挂断了电话。
收起电话,朱允熥在酒店停车场找到了那台大众朗逸。
引擎轰鸣。
车辆汇入临江市川流不息的钢铁洪流。
时代变了。
人类创造了直插云霄的高楼,造出了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武器。
但权力的运转逻辑,千百年来未曾改变分毫。
没有刀光剑影。
一篇文件、一次人事变动,依然能让人家破人亡。
夜幕降临。
临江市委家属大院,四号别墅。
朱允熥坐在书房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电脑屏幕上,是临江市近三年的**公开财政报告、城投债规模以及重大工程项目中标名单。
原主留下的大脑对这些数据极其陌生。
但朱允熥看了一下午。
大明朝户部的账本浩如烟海,各地官员为了贪墨,弄出的花样比现在复杂百倍。
无论现代金融的名词包装得多么高深。
底层逻辑依然是那套东西。
拆东墙补西墙的城投债,不过是历朝历代玩烂了的“寅吃卯粮”。
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与明朝盐商的“飞票”如出一辙。
“欲盖弥彰。”
虽然说,朱允熥不知道钱的最终流向是去哪?但是结合苏长明的做法,大致上应该跟他有关系。
朱允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三个圈。
城投,苏长明,朱天和。
掌握的资料有限,回头还是和这个便宜老爹好好聊聊。
突然,楼下传来极其克制的敲门声。
一长两短,很有规律。
在这戒备森严的市委家属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允熥没动。
一个压低的声音传了进来。
“朱市长在家吗?”
这绝对不是邻里之间的串门。
更像是一个投机者深夜来自投罗网。
见屋内没有动静,门外人扬高了嗓门。
“朱市长,我看见您书房灯亮着。我是市政策研究室的王涛,给您带了点乡下土特产。”
“您要是歇着不方便开门,东西我就搁在门口了啊。”
市委家属院四号别墅安保森严,一个坐冷板凳的政策研究室科员,大半夜怎么进得来?
必然是有人授意,大门口的保安才放行。
搁在门口。
到时候有心人拍几张照片,到时候,黄泥掉进裤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朱允熥坐在红木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大明朝堂上,言官御史们也爱用这种捕风捉影的下三滥招数。
手段拙劣,但杀伤力极大。
家里眼下除了他,再无旁人。
若是不理会,任由这盆脏水泼下,朱天和明天可就难熬了。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朱允熥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下楼,穿过客厅。
“咔哒”一声,厚重的防盗门向内拉开。
门外,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三七分的中年男人。
手里提着两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塑料袋,准备往门垫上放。
看见门开了,男人脸上堆满熟络的热情,抬腿就想往门里挤。
朱允熥没退。
他单手扶着门框,居高临下,挡得严严实实。
“你是哪位?”
王涛被这堵人墙逼得停下脚步,尴尬地笑了两声。
“你好你好,你是文浩吧?我是市政策研究室的王涛,朱市长在家吗?”
朱允熥扫了一眼那两个黑色塑料袋。
袋子勒出的形状四四方方。
显然不是什么土特产,倒像是一摞摞的现金。
“我父亲不在。”
“哎呀,朱市长不在啊。那刚好,我进去等他一会。”
“有些基层调研的情况,我得当面跟他汇报。”
“咱们堵在门口,让邻居看见影响多不好。”
进门,放下东西,扯两句闲篇。
然后借口去洗手间或者接个电话开溜。
东西留下,局就做成了。
朱允熥寸步不让。
“就在这说。”
他语气寡淡,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王涛。
六十年的九五之尊,看过的奸臣佞鬼比王涛吃过的米还多。
王涛被看得浑身发毛。
“文浩,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我跟你爸可是老交情……”
“王科长。”
“李长庚(苏长明的秘书)许了你什么好处?”
“市委大院的安保是什么级别,你很清楚。”
“你提着两包不明不白的东西,门卫不仅没拦,还让你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四号别墅。”
“这就意味着,你进门的整个过程,已经全部留在了监控录像和访客记录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大概是现金,你把钱留在这里,拍拍**走人。”
“明天市**大院就会传的沸沸扬扬,
到时候,纪委介入,这笔钱的来源怎么解释?苏长明会跳出来替你认账吗?”
“行贿的罪名,你是跑不掉的。”
“你这颗连弃子都算不上的蠢货,扛得起吗?”
王涛往后退了两大步,原本提在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都有些拿不稳。
一个书呆子,根本经不起这种直接掀桌子的拷问。
“我……我走错门了。”
连场面话都顾不上圆。
王涛转过身,死死抱住那两个塑料袋,踩着皮鞋逃跑。
步履踉跄,险些在台阶上崴了脚。
朱允熥靠在门框上。
现代官场的人,骨头太软。
还没动刑,光是点破逻辑,就吓破了胆。
比起当年锦衣卫诏狱里那些死咬着不松口的硬汉,差得太远。
防盗门重新合上。
插曲结束,继续研究资料。
半夜。
楼下院门处传来开门的提示音。
伴随着浓烈的酒精气味,朱天和推开了客厅的门。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搀扶着他。
那是朱天和的专职秘书,高明。
朱天和满身酒气,脚步虚浮,进门就喊道,文浩,你在哪呢?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笔,把桌上那张画了圈的白纸反扣。
“爸,我在书房。”
他走到楼梯口应了一声。
原本还在被高明搀扶着往沙发上靠的朱天和,动作一顿。
腰板随之挺直。
“你在书房?”
朱天和推开高明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楼梯口。
抬头往上看。
“你在我书房干什么!”
知子莫若父。
在朱天和眼里,这个儿子除了惹是生非,进书房的可能就是偷拿抽屉里的现金或者玩电脑游戏。
朱允熥顺着实木楼梯走下来。
“看看市里的公开新闻。”
朱天和根本不信。
他转头对身旁的高明吩咐。
“高明,你上去看看。”
高明三十岁上下,气质干练。
听到领导吩咐,他先是礼貌地冲朱允熥点了一下头,随后快步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空气透着难以言喻的紧绷。
朱天和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一**陷进真皮沙发里。
伸手按揉着太阳穴。
他抬起眼皮,借着客厅的顶灯,重新打量起站在几步开外的儿子。
很奇怪。
平时这小子见了自己,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梗着脖子要钱。
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站姿如松,不卑不亢。
朱天和冷哼一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朱允熥先他一步,拎起茶几上的保温壶。
倒了杯温水。
轻轻放在朱天和手边。
动作自然连贯。
轻声说到,父亲,今晚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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