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骤然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
张副将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是城防营的人抓到的，罪名是北燕奸细。”
“据说，是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
“信上，详细记录了宋婉宁的死，以及他是如何将头颅，换进喜轿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太快了。
这个人被抓得太快了。
这不正常。
就像是……有人在背后设了一个局。
等着他，自投罗网。
“人现在在哪？”
“关在城防营的大牢里，由副都统王启年，亲自审问。”
王启年。
我记得这个人。
他是宋丞相的得意门生，是宋家最忠心的一条狗。
那个暗探落到他手里，绝对活不了。
而且，他一定会用尽手段，将所有罪名，都栽到这个暗探身上。
从而，将宋婉宁，彻底摘干净。
甚至，他还会利用这件事，反过来，将宋婉宁塑造成一个为国捐躯的悲情英雄。
好一招金蝉脱壳，颠倒黑白。
宋丞相，果然是只老狐狸。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副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一旦那个暗探定了罪，宋婉宁就彻底洗白了。”
“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宋丞相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快，要狠。
我确实，低估了他。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输了。
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出招了，我接住便是。
我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
“张叔，你听我说。”
“你现在，立刻去做一件事。”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副将的眼睛，越瞪越大。
“小姐，这……这太冒险了！”
“一旦失手，您就会……”
我打断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
“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破这个局。”
我看着他，目光坚定。
“许家军，没有孬种。”
张副将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许家大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小姐！”
“属下，万死不辞！”
他转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重新跪回蒲团，继续烧着纸钱。
火光跳跃。
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就是宋婉宁的头七。
一大早，周聿怀就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衣，神情悲戚。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情深义重的未亡人。
他走到我面前，扔给我一套同样的孝衣。
“换上。”
“今天，相府的人会过来。”
“别失了礼数。”
我沉默地接过，走入内室，换上衣服。
再出来时，周聿怀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穿着白色的孝衣，身形单薄，脸色苍白。
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像极了三年前，他初见我时，我的样子。
那时，我浑身是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看到他，我抓着他的铠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将军，救我。”
那一刻，他的眼中，是有过动容的。
只可惜，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动容，终究敌不过他心中的野心和权欲。
他的失神，只有一瞬。
很快，就恢复了冷漠。
“跪好。”
我顺从地跪下。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宋丞相带着家眷，来了。
宋丞相年过半百，头发花白。
此刻，他老泪纵横，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艰难。
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真是好演技。
若不是知道他的真面目，我恐怕也要被他这副丧女之痛的模样，给骗过去了。
他身后，跟着宋夫人，和宋婉宁的几个哥哥。
个个面带哀色。
一家人，整整齐齐，都是戏子。
“我的宁儿啊！”
宋丞相一进灵堂，就扑到棺材上，嚎啕大哭。
“是爹没用，是爹没有保护好你啊！”
“你死得好惨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周聿怀连忙上前，扶住他。
“岳父，您节哀。”
“宁宁的仇，我一定会报。”
“我已经查到了，杀害宁宁的凶手，是北燕的奸细。”
“如今，人已经被王副都统抓获，不日便可定罪。”
“我定会用他的血，来祭奠宁宁的在天之灵！”
周聿怀说得义愤填膺，掷地有声。
宋丞相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好，好。”
“聿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们宁儿，没有看错人。”
两人一唱一和，就要将这件事，彻底定性。
就在这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丞相大人，节哀顺变。”
我抬起头，缓缓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宋丞相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你是何人？”
周聿怀脸色一沉，呵斥道。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滚下去！”
我没有理他，依旧看着宋丞相。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福。
“回丞相大人的话。”
“罪妾许氏，是将军府的洗脚婢。”
“奉将军之命，在此为宋小姐守灵。”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丞相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我是谁。
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我继续说道。
“罪妾人微言轻，本不该多言。”
“只是，听闻杀害宋小姐的凶手，是北燕奸细。”
“罪妾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聿怀怒道。
“许知意，你给我闭嘴！”
他上前，就要来拉我。
我却先一步，跪在了宋丞相面前。
“丞相大人，您是百官之首，最是公正严明。”
“罪妾这个疑问，事关重大。”
“不仅关系到宋小姐的清白，更关系到我大周的安危。”
“还请丞相大人，容罪妾一言。”
我把姿态，放得极低。
又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
他若是不让我说，倒显得他心虚了。
宋丞相眯着眼，审视着我。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
我心中冷笑。
鱼儿，上钩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罪妾想问，那名北燕奸细，是如何知道宋小姐的行踪？”
“又是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相府和将军府的重重守卫下，将宋小姐的头颅，换进喜轿的？”
“除非……”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除非，在我们的身边，有他的内应！”
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周聿怀猛地瞪大了眼。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大概没想到，我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宋丞相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满是刀子般的怨毒。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在怀疑本相的身边，有奸细？”
我低下头，一副惶恐的模样。
“罪妾不敢。”
“罪妾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那奸细被抓得太过蹊跷，定罪也太过仓促。”
“就好像，是有人急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掩盖什么真相。”
我的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谁都听得出来，我话里有话。
周聿怀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自负，但也多疑。
我的这番话，无疑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宋丞相冷哼一声。
“一派胡言！”
“一个卑贱的婢女，也敢在此妄议朝政，动摇人心！”
“来人！”
“把她给我拖下去，掌嘴！”
他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
周聿怀却拦住了他们。
“等等。”
他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让她说下去。”
宋丞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聿怀，你！”
周聿怀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我。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成功了。
我成功地，在周聿怀和宋丞相之间，制造了一丝裂痕。
我抬起头，看着周聿怀，眼中含着泪。
“将军，罪妾知道，您思念宋小姐心切，急于为她报仇。”
“可是，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更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罪妾斗胆，恳请将军，将那名奸细，从城防营大牢，转到大理寺。”
“交由大理寺卿，三司会审！”
“只有这样，才能查明真相，还宋小姐一个真正的公道！”
“也才能，将我们身边的内应，一网打尽！”
“以慰宋小姐在天之灵！”
我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我的额角，流了下来。
整个灵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聿怀身上。
等着他，做出决定。
将人转到大理寺，三司会审。
这意味着，这件事，将不再是宋家和周聿怀可以私下操控的了。
它将被放到明面上，由朝廷最公正的机构来审理。
到时候，会查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宋丞相，是在赌。
赌周聿怀对他的信任，和对宋婉宁的感情。
而我，也是在赌。
赌周聿怀骨子里的自负和多疑。
赌他对真相的渴望，会压过他对宋家的忠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聿怀的脸上，阴晴不定。
许久。
他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好。”
“就依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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