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在混沌的意识深处,安年开始做梦。那梦很长,很乱,像是破碎的镜片。
她先是梦见父亲。记忆里的父亲很高,穿着银色的铠甲,笑起来声音很洪亮。他把她举过头顶,叫她“小年年”。但梦里的父亲没有脸,只有一身被血浸透的铠甲,孤零零躺在边关的风沙里。有人在她耳边说:“安将军通敌叛国,罪有应得。”
然后母亲出现了。母亲还是那么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但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那是父亲灵堂设起来后的当天晚上,母亲从宫里回来,满身疲惫,裙角甚至沾着灰尘——这在永远仪容完美的母亲身上从未有过。她把安年和哥哥安辰叫到跟前,蹲下身,紧紧抱住他们。安年记得那个拥抱很用力,勒得她骨头疼。
“听着,”母亲的声音嘶哑,但很坚决,“今晚张叔和李婶会带你们离开京城。去江南,找苏文远苏伯伯。他是父亲和我的故交,会护着你们。”
哥哥安辰当时才八九岁,却挺直了背:“母亲,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母亲摸了摸哥哥的头,又摸了摸安年的脸。她的手指冰凉。“母亲还有事要做。”她看着哥哥,“辰儿,你是长子,要护好妹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活着,等母亲来接你们。”
可母亲再也没有来。
梦里画面跳转。安年看见自己和哥哥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外面是漆黑的夜。哥哥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几天后,他们站在江南苏府气派的大门前。哥哥蹲下来,看着六岁的安年。
“年年,我要走了。”他说。
安年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拽着哥哥的袖子,眼泪不停地流:“哥哥不要走……不要丢下年年……”
“我不是丢下你。”八九岁的安辰眼神已经像个大人,“我要去边关,去找父亲被害的真相。你留在苏伯伯这里,安全。等我找到了真相,就回来接你,接你回家。”
“可是家没有了……”安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辰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家会有的。”他说,“年年,答应哥哥,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跟着母亲留下的亲信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梦里,安年站在苏府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江南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再后来,消息传来了。说是安将军夫人悲痛过度,在灵堂自焚殉夫,一场大火把将军府烧成了白地。京城的人唏嘘几句,很快就把这事忘了。
梦里安年听见下人们窃窃私语:“真惨啊,一门忠烈,就这么没了。”“什么忠烈,安将军可是通敌的罪人……”
“不是!父亲不是!”梦里的安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开始下沉。又回到冰冷的湖水里,不断地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肺疼得像要炸开。她看见幽暗的湖底有水草摇曳,像是黑暗中伸出的手。
这一次,没有人来救她。
她就一直沉,沉,沉……
***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把安年从深沉的梦境里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她眨眨眼,再眨眨眼,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醒了!李嬷嬷,**醒了!”
是春桃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李嬷嬷的声音由远及近:“真的?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安年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很沉,头也疼,喉咙**辣的疼。但最让她困惑的是眼前的黑暗。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天还没亮吗?
可就算没亮,房间里也该点灯啊。苏府从来不缺灯油,尤其是她的听雪苑,苏文远吩咐过,夜里必须留灯,因为她怕黑。
“黑……”安年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点灯?”
李嬷嬷已经来到床边,闻言一愣:“**,现在书白天呀。您看,这屋里亮堂堂的。”
安年茫然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她努力睁大眼睛,可眼前依然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我死了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地府里面……没有灯吗?”
“哎哟我的**!”李嬷嬷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您胡说什么呢!您好好活着,哪就死了!春桃,快,快再去请大夫!说**醒了!”
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安年听见春桃跑出去的声音。
她还活着,她居然没死。那条河那么深,水那么冷,她明明已经沉到了底,为什么还是没死?
“我没有死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李嬷嬷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温暖、粗糙,是活人的手。“没有,**。您福大命大,被救上来了。您现在在听雪苑,在您自己的床上,好好的。”
好好的?
安年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另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什么也看不见。连手的轮廓都看不见。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她问。
李嬷嬷的声音有些迟疑:“回**,现在是……是巳时三刻,上午,日头正好着呢。”
上午。日头正好。
可她的世界里只有黑夜。
安年不再说话了。她静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看向那片永恒的黑暗。原来跳进湖里,不一定能死,但可能会变成瞎子。这算惩罚吗?惩罚她试图逃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大夫来了!老爷、夫人也来了!”春桃在门口通报。
安年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听见苏文远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年年醒了?真的醒了?”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很快到了床边。
“年年?”苏文远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安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点墨香。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牵动了哪里,她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别动。”苏文远的声音放柔了,“躺着就好。陈大夫,快给**看看。”
另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应了一声。安年感觉到有人在床边坐下,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是大夫在诊脉。
房间里很安静。安年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除了苏文远,应该还有王氏。她总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诊脉的时间很长。大夫换了两只手,又问了李嬷嬷几句话,比如**醒来后说了什么,有什么反应。
李嬷嬷如实禀报,包括安年问“地府有没有灯”那句。
安年听见苏文远的呼吸声重了一瞬。
“**,”陈大夫终于开口,声音很温和,“老朽问您几句话,您如实回答就好。您现在感觉如何?头可晕?身上哪里疼?”
安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头疼。喉咙疼。身上没力气。”
“眼睛呢?”陈大夫小心地问,“眼睛可有什么不适?”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安年慢慢地说:“我看不见。”
四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惊雷一样炸开。
“什么叫看不见?”苏文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慌,“年年,你说清楚!”
安年被他声音里的急切吓到,又往后缩了缩。李嬷嬷连忙轻轻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别怕,老爷是担心您。您慢慢说,怎么个看不见法?”
安年咬了咬下唇。嘴唇已经干裂了,一咬就疼。“就是……什么都看不见。黑的。从醒来就是黑的。我以为……天没亮,或者没点灯。”
“把窗户都打开!”苏文远厉声道,“让光进来!”
立刻有丫鬟去开窗。秋日上午明亮的阳光涌进房间,安年能感觉到眼皮上温暖的光感,但睁开眼,依然只有黑暗。
她听见陈大夫叹了一口气。
安年萧绝小说免费章节阅读:第3章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