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夜承庆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过十月,京城便落了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粒子敲在太医院青灰色的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沈清辞坐在窗边的医案前,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她呵了口气,继续誊写今日的药方录。
灯烛将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单薄得像一剪秋后的芦苇。“姑娘,歇歇吧。
”丫鬟玉竹捧着手炉进来,眼中满是心疼,“都三更天了。”“还有几页就抄完了。
”沈清辞头也不抬,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父亲说,太医院的药方录最是紧要,
一本都不能错。”玉竹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去拨亮灯芯。烛火跳跃,
映亮沈清辞清丽的眉眼——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是那种需要仔细端详才能觉出韵味的长相。就像她这个人,初见只觉得温婉安静,
处久了才知道内里有多执拗。“听说靖王爷明日就回京了。”玉竹试探着说,
“姑娘可要……”笔尖一顿,一滴墨晕染开来。沈清辞垂下眼睫,用宣纸吸去多余的墨迹,
声音平静:“他回来,与我何干?”话是这么说,耳朵却悄悄红了。玉竹抿嘴一笑,
也不戳破。自家姑娘与靖王萧晏的那点事,整个太医院谁不知道?三年前,
靖王在围场遭刺客暗算,身中毒箭,是当时才十九岁的沈清辞妙手回春,
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自此,那位冷面王爷便对沈家医女格外不同。虽说门第悬殊,
但靖王至今未娶,沈院使又深得圣心,将来如何,还真说不准。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三更天了。沈清辞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玉竹已经铺好床褥,
正要服侍她歇下,忽听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我出去看看。”沈清辞起身。“姑娘别去!”玉竹拉住她,
“这声音不对……”话未说完,房门被“砰”地踹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门口站着七八个带刀侍卫,穿着宫中禁卫的服饰,脸色冷得像铁。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沈清辞认得他——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福,
淑贵妃跟前最得宠的人。“沈姑娘。”刘福的声音尖细,像刀子刮过瓷片,
“奉贵妃娘娘旨意,请姑娘走一趟。”“不知贵妃娘娘深夜传召,所为何事?
”沈清辞稳住心神,行了一礼。刘福皮笑肉不笑:“姑娘去了便知。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就要拿人。“慢着!”沈清辞后退一步,脊背挺直,“我父亲是太医院院使,
我虽无品级,也是官家女子。贵妃娘娘要拿我,可有旨意?有文书?
”刘福眯起眼:“贵妃娘娘协理六宫,处置一个涉毒害人的医女,还需要文书?”“毒害人?
”沈清辞心头一紧,“敢问刘公公,我毒害了谁?”“淑贵妃娘娘今日午后不适,
太医院送去安神汤,是经你手调配的。”刘福冷笑,“娘娘服用后呕血昏迷,
太医验出汤中有剧毒‘牵机’。沈姑娘,你好大的胆子!”沈清辞脑中“嗡”的一声。
淑贵妃的安神汤确实是她配的,方子再普通不过:酸枣仁、茯苓、远志,佐以少许百合。
她亲自拣选药材,看着药童熬制,怎么会……“不可能。”她斩钉截铁,
“药方、药材、熬制过程,我都仔细查验过,绝无问题。”“有没有问题,
娘娘醒了自有分说。”刘福不耐烦地挥手,“带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玉竹尖叫着挡在沈清辞身前,被一掌劈开,额头撞在桌角,
鲜血直流。“玉竹!”沈清辞想要去看她,却被反剪双手,粗硬的麻绳勒进皮肉。“姑娘!
姑娘!”玉竹挣扎着爬起来,又被踹倒。沈清辞回头,眼中含泪:“去找父亲!去找靖王!
”话音未落,嘴里被塞进布团,眼前一黑,头套罩下。她被粗暴地拖出房间,塞进一辆马车。
雪下得更大了。马车在空寂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清辞蜷缩在车厢角落,手脚被缚,口不能言,眼前只有黑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淑贵妃中毒?牵机?牵机之毒,取自番木鳖,中毒者会颈项僵硬,四肢抽搐,
最后头足相就如牵机状。此毒发作极快,若真在安神汤中,淑贵妃喝下不到一刻钟就该发作,
怎会拖到午后?除非……毒不是下在汤里。或者,淑贵妃根本没有中毒。
这个念头让沈清辞浑身发冷。若真是如此,那这就是一个针对她、针对沈家的局。为什么?
父亲沈怀仁为官清廉,医术超群,在太医院二十余年从未站队,只忠于皇上。
她自己也谨小慎微,除了为靖王治伤那一次,几乎从不与外男接触。是谁要置沈家于死地?
马车停了。她被拽下车,头套揭开时,刺眼的火光让她眯起眼。这是一处偏僻的宫院,
廊下挂着惨白的灯笼,上面写着“慎刑司”三个字。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慎刑司,
专司宫中刑狱,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进去!”侍卫推搡着她。殿内阴冷潮湿,
墙壁上挂着各式刑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正中摆着一张铁椅,椅上斑斑驳驳,
不知浸了多少人的血。刘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沈姑娘,
咱家给你两条路。”他放下茶盏,“第一条,认下这毒害贵妃的罪,画押伏法。
贵妃娘娘仁慈,或许会给你个痛快。”沈清辞吐出嘴里的布团,声音嘶哑:“第二条呢?
”“第二条,”刘福笑了,“咱家有的是办法让你认罪。只是到时候,
沈姑娘这双治病救人的手,还能不能拿针,可就说不准了。”这是威胁,也是羞辱。
沈清辞咬紧牙关:“我无罪。”“好骨气。”刘福拍拍手,“来人,伺候沈姑娘上刑。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上前,一个按住她,另一个抓起她的右手,按在铁椅扶手上。
嬷嬷从墙上取下一根铁签,在火上烤了烤,铁签前端烧得通红。“这签子,专扎指甲缝。
”刘福幽幽地说,“十指连心,一签下去,那滋味……沈姑娘想好了?”沈清辞闭上眼睛,
浑身发抖,但声音依旧清晰:“我无罪。”“执迷不悟。”刘福挥挥手。
滚烫的铁签逼近指尖,灼热的气浪已经烫得皮肤刺痛。沈清辞攥紧左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铁签即将刺入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圣旨到——”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传旨太监快步进来,展开黄绫圣旨:“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太医院医女沈清辞涉毒害淑贵妃一案,交由三司会审。即刻将人犯移交刑部天牢,
不得用刑,不得苛待。钦此——”刘福脸色一变:“公公,这……”“刘公公,皇上的意思,
您还不明白吗?”传旨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沈院使还在御前跪着呢。
”沈清辞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她被松了绑,扶出慎刑司。外头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宫墙上的积雪,一片凄清的白。传旨太监低声说:“沈姑娘,
沈院使让老奴带句话:无论如何,保住性命。”沈清辞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她又被押上马车,这次去的是刑部天牢。一路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头一片茫然。
三司会审,听起来公正,但她知道,一旦进了刑部,生死就不由自己了。
除非……有人能救她。萧晏。她想起这个名字,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明日就回京了,
若他知道,一定会救她的。一定会。第二章背叛刑部天牢比慎刑司更阴森。
沈清辞被关进女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牢房狭小,只有一张草席,一床薄被。墙壁渗水,
地上湿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她抱着膝盖坐在草席上,
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声,一夜无眠。天快亮时,牢门开了。一个狱卒端着食盘进来,
放在地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个发硬的馒头。“吃吧。”狱卒语气还算客气,
“沈院使打点过了,不会亏待你。”沈清辞没动,抬头看他:“我父亲……怎么样了?
”狱卒叹口气:“沈院使在御前跪了一夜,皇上没见。淑贵妃那边咬得死,说是证据确凿。
姑娘,听我一句劝,该认就认了吧,少受点罪。”“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
”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狱卒摇摇头,锁上门走了。沈清辞端起粥碗,
强迫自己喝下去。她要活着,必须活着。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没人提审,没人用刑,
连狱卒都很少来。沈清辞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三司在搜集证据,或者,
在等某个时机。第四天深夜,牢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秀姣好的脸——是她的庶妹,沈清柔。
沈清辞愣住:“你怎么进来的?”沈清柔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姐姐没想到我会来看你吧?”确实没想到。
她们姐妹关系向来冷淡。沈清柔是妾室所出,从小心高气傲,嫉妒嫡姐的医术和父亲的偏爱。
沈清辞则醉心医道,很少与她计较。“父亲还好吗?”沈清辞问。“父亲?”沈清柔笑了,
“姐姐还不知道吧?父亲昨日已被停职,软禁在家中。太医院院使之位,空出来了。
”沈清辞如遭雷击:“为什么?”“为什么?”沈清柔走近几步,俯身看她,
眼中闪动着快意的光,“因为皇上不相信一个教出毒害贵妃女儿的父亲,还能掌管太医院啊。
”“我没做过!”沈清辞猛地站起来,“沈清柔,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可多了。
”沈清柔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淑贵妃根本没中毒,
我知道那碗安神汤里的牵机毒是谁加的,我还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沈清辞抓住栏杆,手指用力到发白:“说清楚。”“姐姐何必装傻?”沈清柔歪着头,
模样天真又残忍,“你挡了别人的路啊。靖王萧晏,皇上的嫡子,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
他喜欢你,想娶你为正妃,这得让多少人睡不着觉?”“你胡说……”“我胡说?
”沈清柔冷笑,“姐姐,你当这三年靖王为何不娶妻?他是在等你父亲升任院使,
等你有资格做靖王妃!可惜啊,有人不想看到这桩婚事。淑贵妃背后的王家,
还有……那位一直觊觎皇位的雍王。”沈清辞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所以,
淑贵妃设了这个局。一箭双雕,既除掉了你这个未来靖王妃,又扳倒了不站队的沈院使。
”沈清柔的声音轻柔如羽毛,却字字诛心,“姐姐,你输就输在太天真,
以为有靖王护着就能高枕无忧。可他远在边关,救得了你吗?”“那你呢?”沈清辞盯着她,
“你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沈清柔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我?
我只是个传话的。有人让我告诉姐姐,若你认罪,只死你一人。若你抵死不认,
沈家满门……都要为你陪葬。”“谁?谁让你传话?”“姐姐猜不到吗?”沈清柔凑近,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自然是那位,能保沈家平安的人。
”沈清辞脑中闪过无数面孔,最后定格在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雍王萧璋。是了。
雍王与淑贵妃的王家走得近,又一直视靖王为眼中钉。若能借此事除掉沈家,
断了靖王的臂助,再嫁祸给淑贵妃,一石三鸟。好毒的计。“父亲知道吗?
”沈清辞声音颤抖。“父亲只知道,若想保住沈家,你必须死。”沈清柔直起身,
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这是鸠毒,见血封喉。姐姐是医者,应该知道怎么用。
”沈清辞看着那瓷瓶,像看着一条毒蛇。“对了,还有件事。”沈清柔走到门口,又回头,
“靖王明日抵京。不过姐姐不必等他了,因为……他回京第一件事,是与王家的嫡女定亲。
淑贵妃的侄女,王玉婉。”牢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沈清辞滑坐在地,浑身冰冷。
她不信。不信萧晏会背叛她,不信父亲会舍弃她,不信自己就这样成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可沈清柔的话,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她想起三年前,萧晏重伤醒来,
第一眼看到她时说:“你的眼睛很干净。”后来他常来太医院,说是讨教医术,
实则一坐就是半天。他们谈医论药,也谈诗词歌赋。他说他向往“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的洒脱,她说她只想“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他说:“阿辞,
待我大事成,许你一个太平盛世,让你可以安心行医,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她笑:“王爷的大事,与我何干?”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现在有关了。
”那些细碎的温暖,那些含蓄的许诺,难道都是假的?沈清辞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牢房里很冷,冷得她牙齿打颤,可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不知过了多久,
天牢尽头传来开锁声,然后是狱卒恭敬的问候:“王爷。”王爷?沈清辞猛地抬头,
扑到牢门边。甬道那头,一个颀长的身影快步走来。玄色蟒袍,玉冠束发,眉眼依旧英挺,
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连日奔波未曾好好休息。是萧晏。他真的回来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萧晏停在牢门外,隔着栏杆看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
还有……她看不懂的沉重。“阿辞。”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受苦了。”沈清辞摇头,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信我吗?”“我信。”萧晏毫不犹豫,
“我知道你不会下毒。”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分。“但是,”萧晏顿了顿,垂下眼,
“这件事很棘手。淑贵妃咬死是你,王家在朝中施压,雍王也趁机发难。
父皇虽然不想动沈院使,但……需要给王家一个交代。”沈清辞的心又提起来:“所以呢?
”萧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从栏杆缝隙递进来:“这是认罪书。你签了,
承认是自己一时糊涂,与沈家无关。我会向父皇求情,保你不死,流放岭南。”沈清辞没接,
只是看着他:“若我不签呢?”“不签,三司会审,证据会对你不利。”萧晏避开她的视线,
“到时候,可能不只是你,沈家也……”“也会怎样?”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很轻,
“满门抄斩?流放千里?还是男为奴,女为妓?”萧晏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阿辞,
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留得青山在……”“王爷。”沈清辞忽然笑了,笑得凄然,
“沈清柔说,你回京第一件事,是与王家嫡女定亲。是真的吗?”萧晏浑身一震。
他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沈清辞后退一步,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原来心真的会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剖开,再撒上一把盐。“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父皇的意思。”萧晏声音艰涩,“王家势大,我需要他们的支持。阿辞,这只是权宜之计,
等我……”“等你大事成?”沈清辞接过话,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王爷,你的大事,
要用多少人的命来铺路?我父亲的官位,我的清白,还有……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沈清辞第一次用这样尖锐的语气对他,“你告诉我,
娶王玉婉是不是权宜之计?让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是不是权宜之计?等你的大事成了,
是不是还会有一桩又一桩的权宜之计?”萧晏无言以对。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许久,
沈清辞弯腰捡起那份认罪书,展开。上面寥寥数语,写着她如何因嫉妒淑贵妃受宠,
在安神汤中下毒。字字荒唐,句句可笑。“王爷要我签这个,是为了向王家表忠心吧?
”她抬起眼,眼中一片荒凉,“用我的命,换王家的支持。这笔买卖,很划算。”“阿辞!
”萧晏低吼,“我不会让你死!流放只是暂时的,等我稳住局面,一定接你回来!”“回来?
”沈清辞轻笑,“回来做什么?做你的妾?还是继续做你棋盘上的棋子,需要时拿来用,
不需要时随手丢弃?”她将认罪书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变成碎片,扬手撒出。纸屑如雪,
纷纷扬扬。“萧晏,你听好。”她一字一句,“我沈清辞,宁可死,也不认这脏罪。
沈家若有难,是我连累。但想用我的命去换你的锦绣前程——你不配。”萧晏脸色煞白,
伸手想抓她,却只抓到冰冷的栏杆。“我会想办法。”他急促地说,“再给我三天时间,
我一定……”“不必了。”沈清辞转过身,背对着他,“王爷请回吧。从此以后,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脚步声在原地停留了很久。最终,
还是渐行渐远。沈清辞滑坐在地,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像受伤的幼兽。她哭的不是自己的命运,
而是那份曾经以为真挚的感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掺杂了算计和权衡。哭够了,她擦干眼泪,
捡起沈清柔留下的那个瓷瓶。鸠毒。也好。与其在牢里受尽折磨,不如自我了断,至少干净。
她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是鸠毒,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正要仰头饮下,
忽然听见牢房顶上有细微的响动。沈清辞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块瓦片被轻轻挪开,
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沈姑娘,别喝。”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
“我是来救你的。”第三章寒潭沈清辞愣住。救她?这个时候,谁会来救她?
瓦片又被挪开几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条绳索垂下来,紧接着,
一个黑色身影如狸猫般轻盈落地。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温润的眉眼。
他迅速扫视牢房,目光落在沈清辞手中的瓷瓶上,眉头微皱。“毒药?”他问,声音清朗,
竟是个年轻人。沈清辞下意识将瓷瓶藏到身后:“你是谁?”“救你的人。
”黑衣人不多解释,从怀中取出一套狱卒服饰,“快换上,我们时间不多。”沈清辞犹豫。
“信我,或者死。”黑衣人直视她的眼睛,“沈姑娘,你甘心就这样死吗?
你甘心让陷害你的人得逞?甘心让沈院使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三问,句句戳心。
沈清辞攥紧瓷瓶。是啊,她不甘心。父亲一生清廉,却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晚节不保。
陷害她的人还在逍遥,她凭什么死?“好,我跟你走。”她做出决定。
换衣服的过程有些尴尬,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黑衣人背过身去,
沈清辞迅速脱下囚服,换上狱卒的衣帽。衣服有些大,她将袖口裤脚卷了卷,用腰带束紧。
“头发。”黑衣人提醒。沈清辞会意,将长发全部盘起,塞进帽子里。她本就身形纤细,
这么一打扮,倒真像个瘦弱的少年狱卒。“走。”黑衣人拉起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掌心有薄茧,像是常年握剑。沈清辞被他拉着,从绳索攀上屋顶。黑衣人先上,
在上面接应她。屋顶上寒风凛冽,沈清辞打了个寒颤。黑衣人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低声道:“跟着我,别出声。”两人在屋顶上疾行。黑衣人对天牢的地形极为熟悉,
避开巡逻的守卫,很快来到外墙边。“跳下去,外面有人接应。”黑衣人指着墙外。
沈清辞探头一看,墙高至少三丈,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怕吗?”黑衣人问。
沈清辞摇头。比起死,跳墙算什么。黑衣人笑了笑,虽然蒙着脸,
但眼睛弯起的弧度很好看:“我先下,在下面接你。”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地。
片刻后,下面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是约定的信号。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闭眼跳下。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她就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黑衣人稳稳接住她,
然后迅速将她放下。墙外是一条窄巷,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也是个黑衣人,
见他们出来,立刻掀开车帘。“上车。”黑衣人推她。沈清辞钻进车厢,黑衣人也跟进来。
马车立刻启动,驶入漆黑的街道。直到这时,沈清辞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救命恩人。
他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温和,气质儒雅,不像江湖人,
倒像个书生。“多谢恩公相救。”沈清辞郑重行礼,“不知恩公尊姓大名,为何要救我?
”“我叫温澈。”黑衣人报上姓名,却没有解释原因,“沈姑娘,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天牢那边很快会发现你越狱,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城。”沈清辞心一紧:“出城?
可我父亲还在家里……”“沈院使暂时安全。”温澈语气笃定,“皇上虽然软禁了他,
但并未定罪。只要你活着,找到证据洗清冤屈,沈家就有希望。”“证据……”沈清辞苦笑,
“我连是谁陷害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证据?”“我知道。”温澈看着她,“但眼下,
你得先活下来。”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京城,如今却要像个逃犯一样离开。经过靖王府时,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王府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听沈清柔说,
今夜萧晏要与王玉婉定亲,想必府内正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而她,在逃命。
沈清辞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将那一丝不该有的酸楚压下去。马车顺利出了城门。
守卫查验时,温澈出示了一块令牌,守卫立刻放行,连车厢都没检查。
沈清辞越发好奇温澈的身份。能自由出入天牢,能让城门守卫放行,绝非常人。出城后,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在一处山脚下的破庙前停下。“今晚先在这里歇脚。”温澈扶她下车,
“明天一早,我们换马走水路。”破庙年久失修,神像斑驳,蛛网密布。
温澈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也照亮两人疲惫的脸。温澈从马车里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沈清辞:“委屈姑娘了。
”沈清辞接过,轻声道谢。她确实饿了,几天没好好吃东西,此刻也顾不得形象,
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硬的饼。“温公子,”她吃完,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要救我?
我们素不相识。”温澈拨弄着篝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谁说素不相识?
三年前,靖王中毒,是姑娘救了他。当时我就在靖王军中,亲眼见到姑娘妙手回春。
”沈清辞怔住:“你是靖王的人?”“曾经是。”温澈语气平淡,“后来离开了。
但姑娘的医术和仁心,我一直记得。”“所以你是为了报恩?”“算是吧。”温澈笑了笑,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看不惯有人用这种龌龊手段陷害忠良。沈院使的医术和人品,我敬佩。
姑娘无辜受难,我不能坐视不理。”沈清辞心中涌起暖意。这世上,终究还有公道和善意。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江南。”温澈说,“我在那边有些产业,可以安顿姑娘。
等风头过了,我们再从长计议,查找真相。”江南……千里之外。沈清辞看着跳动的篝火,
心中一片茫然。她这一走,就是真正的逃犯了。父亲会怎么样?沈家会怎么样?
还有萧晏……他会找她吗?还是庆幸少了个麻烦?“姑娘在想靖王?”温澈忽然问。
沈清辞一惊,下意识否认:“没有。”“姑娘不必瞒我。”温澈看着她,“你和靖王的事,
我也知道一些。只是……有些话或许不该我说,但还是要提醒姑娘:天家无情,皇权路上,
牺牲在所难免。姑娘若是心存幻想,只怕会更痛苦。”这话说得委婉,
意思却明白——萧晏选择了权势,放弃了她。沈清辞低下头,指尖嵌入掌心:“我知道。
从他把认罪书递给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知道就好。”温澈语气温和,
“世间路千万条,未必非要困在情爱里。姑娘有这般医术,到哪里不能安身立命?
何必为他人的选择折磨自己。”这话如醍醐灌顶。是啊,她沈清辞自幼学医,立志济世救人。
难道离了京城,离了靖王,她就活不下去了吗?“温公子说得对。”她抬起头,
眼中重新有了光彩,“我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洗清冤屈,让陷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温澈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才是我认识的沈姑娘。”夜深了,沈清辞靠在柱子上假寐。
温澈坐在门口守夜,背影挺拔如松。半梦半醒间,沈清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她猛地惊醒,与温澈对视一眼。温澈示意她噤声,闪身到窗边,
透过破败的窗纸往外看。只见官道上,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至少有二三十人,
盔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是追兵。“这么快……”温澈皱眉,“沈姑娘,我们得走了。
”两人迅速收拾,熄灭篝火,从破庙后门溜出。刚钻进后面的树林,追兵就到了庙前。“搜!
”领头的将领下令。沈清辞躲在树丛后,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
她看清了那个将领的脸——是靖王府的侍卫统领,陈锋。萧晏的人。他真的来抓她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他会放她一条生路,
原来不过是自作多情。“将军,庙里有篝火余烬,刚走不久!”士兵汇报。陈锋环视四周,
目光落在后面的树林:“追!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清辞浑身冰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晏,你就这么狠?温澈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跟我来。
”他拉着她在树林中穿行,动作敏捷,显然对地形很熟悉。追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分开走。”温澈忽然说,“我引开他们,你往北,
穿过这片林子有一条河,顺着河往下游走,有个渔村。在那里等我三天,如果我没来,
你就自己想办法去江南。”“不行!”沈清辞抓住他的衣袖,
“我不能连累你……”“别说了。”温澈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个,去江南‘听雨楼’,找楼主,他会帮你。”“温澈……”“快走!
”温澈推了她一把,然后转身,故意弄出响动,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追兵果然被吸引过去。
沈清辞咬咬牙,按照温澈指的方向跑。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树林很密,
荆棘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她也顾不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活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条河出现在眼前。河面不宽,
但水流湍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沈清辞正要顺着河往下游走,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追兵追上来了?她回头,却看见陈锋带着四五个人,
从树林里走出来,正好堵住她的去路。“沈姑娘,别跑了。”陈锋面无表情,“跟我回去,
王爷或许还能保你一命。”沈清辞后退一步,脚踩在河边的碎石上:“保我一命?
是保我去流放,还是保我去死?”陈锋沉默片刻,道:“王爷有王爷的难处。”“难处?
”沈清辞笑了,笑得凄凉,“他的难处,就是用我的命去换前程?陈统领,
你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你说,我会下毒害人吗?
”陈锋别开视线:“末将只奉命行事。”“好一个奉命行事。”沈清辞点点头,又后退一步,
半个脚掌已经悬空,“那你回去告诉萧晏,我沈清辞,宁可死,也不回去做他棋盘上的棋子。
”她转身,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沈姑娘!”陈锋惊呼,扑到河边,却只看到水花四溅,
人影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河水刺骨,沈清辞不会游泳,只能拼命挣扎。
水流裹挟着她往下游冲去,她呛了好几口水,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萧晏。
那是三年前的围场,他中箭昏迷,她为他施针。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她,
说的那句:“你的眼睛很干净。”干净。是啊,她的眼睛干净,心也干净,
所以才会傻傻地相信,天家会有真情。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这样干净了。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她最后想的是:萧晏,此生两清。沈家血,我之命,
赌你永世不得心安。第四章碎玉靖王府,书房。萧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手中握着一块羊脂玉佩。玉佩温润剔透,上面雕刻着并蒂莲,是他送给沈清辞的定情信物。
如今,只剩一半。另一半,在寒潭边的碎石中找到了,碎成了几块。陈锋跪在地上,
浑身湿透,还在往下滴水。他已经汇报完追捕的经过,包括沈清辞最后跳河的那一幕。
“王爷,末将无能,没能拦住沈姑娘。”陈锋声音低沉,“河水湍急,又是深夜,
沈姑娘她……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许久,萧晏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血丝,
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你说,她跳下去之前,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锋垂下头:“沈姑娘说……宁可死,也不回来做王爷棋盘上的棋子。她还说……此生两清。
”此生两清。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晏心脏。他踉跄一步,
扶住桌案才站稳。手中那半块玉佩硌得掌心生疼,可他握得更紧,
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爷……”陈锋担忧地抬头。“出去。”萧晏说。“王爷,
沈姑娘她……”“我让你出去!”萧晏猛地一挥袖,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扫落在地。
陈锋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下。书房门关上,萧晏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椅中。他摊开手掌,
看着那半块玉佩,眼前浮现出沈清辞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专注施针的样子,
还有最后在牢里,那双荒凉如死水的眼睛。“阿辞……”他喃喃唤她的名字,
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他想起三年前,她救他时,手指拂过他伤口,轻柔得像羽毛。
他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更怕救不活你。”那时他就想,这个姑娘,他要护一辈子。
可后来呢?后来他回了京城,卷入夺嫡之争。父皇年迈,皇子们虎视眈眈,他如履薄冰。
他想娶她,可沈家虽是清贵,却无权势。父皇说,王家能助他,王玉婉才是合适的靖王妃。
他挣扎过,抗拒过,最终妥协了。他想,等他大事成,一定补偿她。正妃之位给不了,
侧妃也好,他会给她独一份的宠爱。可他忘了,沈清辞那样骄傲的人,怎会甘心做妾?
他也忘了,在权力旋涡中,妥协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尽头。淑贵妃中毒,父皇震怒,
王家施压。幕僚说,这是雍王和淑贵妃联手做的局,目的就是除掉沈家,断他臂助。
最好的办法,是让沈清辞认罪,保住沈院使,他再向王家示好,娶王玉婉,稳住局面。
他同意了。他以为只是暂时的,以为流放岭南,他还能暗中照顾,等风头过了再接她回来。
可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认罪书撕得粉碎,跳下寒潭,连尸骨都不留给他。“阿辞,
你怎么这么傻……”萧晏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他后悔了。
从看到寒潭边那滩血迹和碎玉开始,他就后悔了。什么权势,什么皇位,都比不上她活着,
比不上她笑着唤他一声“萧晏”。可是晚了。太晚了。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窈窕的身影走进来。王玉婉穿着绯色衣裙,妆容精致,手中端着一碗参汤。“王爷,
”她柔声说,“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萧晏抬起头,眼中猩红一片。
王玉婉被他吓了一跳,勉强维持笑容:“王爷还在为沈姑娘的事伤心?人死不能复生,
王爷要保重身体才是。父亲说了,只要王爷……”“出去。”萧晏打断她。
王玉婉笑容僵住:“王爷?”“我说,出去。”萧晏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谁让你进来的?”王玉婉眼圈一红,放下参汤,转身跑了出去。萧晏看也没看那碗参汤,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画轴。展开,是沈清辞的画像。画中的她坐在医案前,低头写字,
侧脸宁静美好。这是他请画师偷偷画的,一直藏在书房里,从不敢让她知道。
指尖抚过画中人的眉眼,萧晏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辞有个习惯,每次写完药方,
都会在末尾画一个小小的草药标记。她说这是师门的规矩,代表对病患负责。那个标记,
是一株简笔的远志草。而淑贵妃“中毒”那日,沈清辞开的安神汤方子,
末尾并没有那个标记。他当时心乱如麻,没有注意。现在想来,那方子可能根本不是她写的。
是谁模仿了她的笔迹?谁能在太医院动手脚?谁又能让淑贵妃配合演这场戏?
萧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要查。就算阿辞死了,他也要把真相查清楚,让所有害她的人,
付出代价。“陈锋!”他扬声唤道。陈锋推门进来:“王爷。”“去查三件事。
”萧晏恢复冷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杀气,“第一,淑贵妃中毒那日,太医院所有当值人员,
一个不漏。第二,沈清柔最近和什么人来往。第三,雍王府和淑贵妃宫里的联系。
”陈锋精神一振:“王爷是怀疑……”“阿辞不会下毒。”萧晏斩钉截铁,“是有人陷害。
之前我顾忌太多,现在……不必了。”既然他已经失去最重要的,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王家,雍王,淑贵妃……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还有,
”萧晏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继续找阿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那样坚韧的姑娘,怎么会轻易放弃生命?陈锋犹豫道:“王爷,
寒潭下游已经搜过三遍,确实没有找到沈姑娘的……踪迹。而且水流那么急,
又是冬天……”“那就搜十遍,一百遍。”萧晏打断他,“找不到,就一直找。”“是。
”陈锋领命退下。书房里又只剩萧晏一人。他重新展开画像,看了许久,最终卷起,
放进一个紫檀木盒里,和那半块碎玉放在一起。“阿辞,等我。”他低声说,
“等我替你报仇,等我……找到你。”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京城。这一夜,
靖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直到天明。而千里之外,江南某处医馆里,
一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女子被抬了进来。医馆的主人是个老大夫,
把脉后摇摇头:“寒气入骨,能不能醒,就看造化了。”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是温澈。
他衣衫褴褛,手臂有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搏斗才逃脱追捕。“请大夫务必救她。
”温澈递上一锭金子,“用什么药都好,只要她能活。”老大夫叹口气:“我尽力。
”三日后,女子终于醒来。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眼神空洞。“你醒了?
”温澈惊喜地凑过来,“感觉怎么样?还记得我是谁吗?”女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缓缓摇头。“那……记得你自己是谁吗?”温澈小心翼翼地问。女子还是摇头。
老大夫把过脉后说:“可能是坠河时撞到了头,也可能是寒气伤了心神,暂时失忆了。
能不能恢复,不好说。”温澈沉默片刻,看向床上的女子。她苍白瘦弱,眼神懵懂,
像初生的幼鹿。忘了也好。忘了京城,忘了靖王,忘了那些背叛和伤害。“从今天起,
你叫青囊。”温澈温声说,“青囊客,一个游方医女。我教你医术,带你行医,可好?
”女子眨了眨眼,轻轻点头。窗外,江南的冬雨淅淅沥沥,洗去过往,也孕育新生。
卷二:青囊归来第五章七年承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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