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笼中雀永昌九年的春似乎忘了金陵沈府。二月了,西院的棠梨树还枯着枝桠,
像极了沈知薇此刻的心境。“薇儿,再看一眼罢。
”母亲王氏将一支赤金海棠步摇插入女儿发间,铜镜里映出她微红的眼眶,“陆家是皇商,
你过去就是少奶奶,一辈子锦衣玉食……”“女儿明白。”知薇轻声打断,
指尖抚过嫁衣上繁复的刺绣。是啊,皇商陆家,金陵首富,多少人艳羡的婚事。
只是无人问她,想不想要。三日前,父亲沈文柏从书房出来,
对她说了同样的话:“陆三公子虽腿脚不便,却是嫡出。你嫁过去,
沈家的绸缎庄就能接下宫里采买的单子。”他说这话时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盯着案上那封陆家送来的契书——白纸黑字写着三万两聘礼,和十年的丝绸专供。
“腿脚不便”,说得多轻巧。知薇记得元宵灯会那夜,她亲眼见陆三公子从酒楼出来,
是被两个小厮架着上马车的。传闻他十年前坠马,不仅废了腿,性情也越发暴戾,
房中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喜轿临门前,弟弟沈知柏偷偷溜进闺房,
十二岁的少年攥着拳头:“阿姐,我将来考取功名,定接你回来!”知薇摸摸他的头,
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她教四岁的弟弟背诗:“棠梨花映白杨树,
尽是死生别离处。”那时不懂诗中意,如今懂了,却已太迟。鞭炮炸响,喜娘高唱。
盖头落下时,一滴泪终于砸在手背上,迅速被大红袖口吞没。陆府比想象中更压抑。
新婚夜没有合卺酒,没有揭盖头。陆三公子陆宴清坐在轮椅上,隔着三丈远冷冷道:“沈氏,
你既进了陆家门,当好三件事:一,晨昏定省伺候公婆;二,管好我院中账目;三,
”他顿了顿,烛光在苍白的脸上跳动,“莫要肖想不该想的。
”知薇自己掀了盖头:“不该想的,是指夫妻之情?”陆宴清眼神骤冷:“你倒直接。
”“既是交易,不如把话说开。”知薇站起身,嫁衣曳地,“公子要个摆设,
我要个安身之所。各取所需,两不相欠。”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旋即化为更深的寒意:“很好。东厢房已收拾出来,你且去吧。”没有圆房,
没有第二日敬茶时的为难——婆婆陆老夫人只淡淡说了句“既来了就安心”,便让她退下。
倒是那些姨娘庶女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少奶奶别往心里去。
”领路的嬷嬷姓赵,是陆宴清的乳母,“三公子他……心里苦。”知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廊下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中少年红衣白马,挽弓如月,眉眼飞扬得灼人眼目。
落款是“承平十二年春,宴清自绘”。承平十二年,正是他坠马那年。日子成了紧绷的弦。
知薇每日卯正起身,先去老夫人处立规矩,再到账房核对陆宴清名下的十二间铺面账目。
午后要听各房管事回话,晚膳前需将一日开支报给婆婆过目。陆宴清几乎不与她说话。
他整日待在书房,时而有人抬着箱子进出,都是各地商铺的掌柜。偶尔在回廊遇见,
他也只当她是空气。直到三月十五那夜。知薇核对账目至亥时,
发现江宁那间绸缎庄的进项比往年少了三成。她拿着账本去书房问询,
却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声。“一群废物!”陆宴清的声音嘶哑如困兽,
“三年的账都对不上,我要你们何用!”门忽然打开,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连滚爬出。
知薇退避不及,正对上陆宴清赤红的双目。“你来做什么?”他胸口剧烈起伏。
“江宁的账有问题。”知薇将账本递过去,“去年九月起,每月都有一笔‘杂支’二百两,
没有明细。”陆宴清一把抓过账本,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瓷。烛光下,他指尖发白,
忽然冷笑:“二百两……好个周掌柜,吃里扒外。”他抬头看知薇:“你会对账?
”“家父经营绸缎庄,自幼学过。”“明日随我去江宁。”“什么?”“既看出问题,
就查个明白。”他转动轮椅,“怎么,不敢?”知薇看着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忽然想起镜中那个挽弓少年。她深吸一口气:“有何不敢。
”江宁之行彻底撕开了陆府的伪装。
周掌柜的账岂止是二百两杂支——三年来他做假账、以次充好、私开分号,贪墨竟逾万两。
更让知薇心惊的是,那些假账上,竟有陆府大管家陆忠的印鉴。“他是大伯的人。
”回程马车上,陆宴清第一次对她说了这么多话,“我坠马后,父亲将庶务交给大伯打理。
这些年,他们一点一点蚕食我的产业。”“为何不告诉老爷?”“告诉?”陆宴清嗤笑,
“父亲眼中只有陆家的颜面。一个废了的儿子,不如会经营的兄弟。”知薇沉默。
她想起自己父亲,为三万两聘礼就能卖女儿。原来天下父亲,并非都如山如岳。“那日你说,
各取所需。”陆宴清忽然道,“现在你知道了,我这个‘需’,怕是靠不住。
”车窗外春雨淅沥。知薇看着他被雨雾模糊的侧影,轻声问:“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车猛地一顿。陆宴清的手攥紧了毯子下的腿,指节泛白:“马被人动了手脚。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我赢了金陵马球赛,被钦点为太子伴读的第二天。
”知薇心头一寒。“查不出是谁?”第二卷:暗涌江宁查账的余波在陆府掀起了惊涛。
回府第三日,大老爷陆文渊亲自来了东院。这位掌管陆家庶务十余年的当家人,
生得一副和善面孔,未语先笑:“三郎身子可好些了?听说前些日子去了江宁,舟车劳顿,
莫要累着。”陆宴清坐在轮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劳大伯挂心。
江宁铺子账目不清,侄儿总不能看着祖产被蛀空。”“账目不清?”陆文渊笑意不减,
目光却扫过垂首侍立的知薇,“可是下头人做事不周?这等小事,让忠伯去料理便是,
何须你亲自奔波。”“小事?”陆宴清从袖中抽出账册,“三年贪墨一万八千两,
逼走三位老掌柜,将上等云锦换成次品卖给官家——大伯觉得这是小事?”空气骤然凝滞。
陆文渊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三郎这是疑我?”“侄儿不敢。”陆宴清声音平静,
“只是周掌柜已招认,所有假账都经忠伯之手。忠伯跟了大伯二十年,
侄儿总得给大伯一个交代。”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陆老夫人被丫鬟搀着闯进来,
一见这阵仗,拐杖重重杵地:“都反了天了!自家人关起门来闹,
传出去陆家的脸面还要不要!”“母亲息怒。”陆文渊连忙躬身,“是三郎年轻气盛,
误会了下人……”“是不是误会,查了便知。”陆宴清打断他,“祖母,孙儿恳请开祠堂,
请族老公断。”“你敢!”陆文渊终于撕破脸皮,“陆宴清,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
一个废人,真当自己还是十年前那个天之骄子?”“够了!”陆老夫人厉喝,浑身发抖,
“文渊,你出去。”陆文渊狠狠瞪了陆宴清一眼,拂袖而去。老夫人颓然坐下,
老泪纵横:“清儿,何苦……你大伯掌家这些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祖母明知他做手脚,也纵容?”陆宴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纵容他一点点夺走父亲留给我的产业,纵容他在我药里动手脚让我永远站不起来?
”知薇猛地抬头。老夫人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半年前我就知道了。
”陆宴清从轮椅上抽出一沓药方,“每贴药都多了一钱附子。张太医说,长期服用,
会经脉滞涩,终身残疾。”他轻轻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祖母,我的好祖母,
您每日亲自盯着煎药时,心里在想什么?”老夫人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知薇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锦绣堆砌的深宅,原来每一寸都浸着毒。那夜陆宴清发了高烧。
知薇守在他床边,用湿帕子一遍遍擦他额头的汗。他昏沉中抓住她的手,
喃喃道:“母亲……别走……”她这才知道,陆宴清的生母在他七岁那年病逝。半年后,
父亲续弦娶了现在的老夫人——正是陆文渊的亲姑母。“公子时常梦魇。”赵嬷嬷红着眼眶,
“小时候发了烧,就这么抓着夫人的手不放。后来夫人走了,他烧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知薇看着床上眉头紧锁的男子。十年前坠马废了腿,
十年间被至亲算计,这具看似冷漠的躯壳里,该藏着多少疮痍。天亮时分,陆宴清醒了。
看见趴在床沿睡着的知薇,他怔了怔,轻轻抽回手。动静惊醒了知薇。她抬头,
正对上他复杂的目光。“你……”他嗓子沙哑,“何必守着我。”“你是我夫君。
”知薇说得自然,“夫妻一体,荣辱与共。”陆宴清别过脸去:“我们只是交易。
”“那就当我在投资。”知薇站起身,活动酸麻的手臂,“你若倒了,
我的安身之所也就没了。”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江宁那间铺子,以后你管。
”知薇动作一顿。“那些掌柜欺我行动不便,做账时多有敷衍。你既懂行,便替我看着。
”他顿了顿,“利润分你三成。”“条件?”“在我扳倒陆文渊之前,”他看向她,
目光如刃,“你我必须是一条船上的人。”知薇笑了:“成交。”掌铺比想象中艰难。
江宁铺子的老掌柜们听说来了个女主事,面上恭敬,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知薇第一次去巡铺,
账房推说账本被虫蛀了,伙计说货仓钥匙丢了,连端茶的丫鬟都敢把茶水泼在她裙角。
“少奶奶息怒。”周掌柜虽被查办,副手李管事也是个滑头,“这些人野惯了,一时难管教。
”知薇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忽然问:“上月进了三百匹雨花锦,现在何处?
”李管事眼神闪烁:“还、还在库里……”“开库。
”“这……钥匙在老爷那儿……”知薇不再多言,径直往后院走。李管事慌忙阻拦,
却见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银簪,对着库房大锁轻轻一拨——咔哒一声,锁开了。
满库的雨花锦不翼而飞,堆着的是劣质棉布。“李管事,”知薇转身,声音平静,
“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报官?”“少奶奶饶命!”李管事扑通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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