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过来一份离婚协议。「签了它,鸢鸢就能活。」我看着熟悉的纸张,胃里翻江倒海。
上一世,就是这份协议,抽干了我的骨髓,我的肾,我的命。只为了救他的白月光,楚离鸢。
临死前,他附在我耳边,声音像毒蛇:「纪泠音,你的肾,鸢鸢用着很合适。」「下辈子,
记得投个好胎。」现在,我看着对面这张英俊又冷酷的脸。林珩。我的丈夫。
也是杀我的刽子手。我忽然笑了,拿起那沓纸。「林珩,」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楚离鸢的病,需要肾,对吧?」他眉心微蹙,像是没料到我会知道,
更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对。她快撑不住了。」他语气急促,
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的命令,「泠音,你们血型匹配,只有你能救她。签了字,
手术越快越好。」「哦?」我慢条斯理地翻着协议。条款比上一世更苛刻。
我名下仅剩的那套婚前小公寓,归他。纪家最后一点可能帮到我的股份,归他。甚至,
我“自愿”放弃所有婚后财产,只求“尽快”给楚离鸢捐肾。而作为“回报”,
他“仁慈”地同意离婚。多么划算的买卖。用我的器官,换他的自由身。「林珩,」我抬眼,
直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你知道急性肾衰竭,最佳治疗窗口期是多久吗?」他一怔,
显然跟不上我的思路。「什么?」「72小时。」我合上协议,轻轻推回去,
「楚离鸢拖了多久了?」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旧帆布包,那是我大学时学医用的,落满了灰。
「我只是想说,」我拉开门,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她的病,我治不了。」
「另外,这婚,」我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不离了。」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他瞬间暴怒的吼声。「纪泠音!你给我站住!」
我大步走在医院消毒水味浓重的走廊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害怕。
是重活一次的狂喜,混合着刻骨恨意燃烧的烈焰。我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开始前的三个月。
回到了我为了所谓的爱,愚蠢地放弃梦想、放弃事业,成为他林珩笼中金丝雀的第二年。
回到了楚离鸢这只毒蜘蛛,开始织网准备吸干我的血肉的时刻。上一世,我签了字。
被推进手术室,摘掉一颗健康的肾。术后感染,差点死掉。可林珩呢?
他在楚离鸢的VIP病房外守了三天三夜。我的病房,他只来过一次。隔着玻璃,
冰冷地看了一眼。然后,楚离鸢需要骨髓。他又来了。带着更厚的协议。我躺在病床上,
高烧不退,虚弱得说不出话。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泠音,
再帮帮鸢鸢,最后一次。」「捐完骨髓,我们就去瑞士疗养,就我们俩,好不好?」
那时我多蠢啊。竟然信了。信了他眼底那虚假的柔情。信了他描绘的、没有楚离鸢的未来。
我签了。然后,死在了抽取骨髓的手术台上。弥留之际,我听到医生焦急的声音:「林总!
供体身体太虚弱,各项指标崩溃,无法承受……」林珩的声音,冰冷刺骨,毫无波澜。
「继续抽。」「抽到够鸢鸢用为止。」「死了?那就处理干净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
我听到他对楚离鸢说:「宝贝,别怕,她的骨髓,马上就是你的了。」「脏东西而已,
死了正好。」……「脏东西」?我停下脚步,站在医院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阳光刺眼。
我抬手,用力按住心口。那里,两颗心脏都在有力地跳动。一颗是我的。另一颗,
是我用命换来的、对仇人蚀骨的恨。林珩,楚离鸢。这一世,轮到你们尝尝。
什么叫生不如死。我没有回家。那个有林珩的地方,从来不是我的家。
我去了城郊一个破旧的老小区。按响门铃。开门的老人,头发花白,背脊佝偻,
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是我医学院的导师,国内顶尖的胸外科圣手,周国栋。当年,
我以全科第一的成绩毕业,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他却因为我执意嫁给林珩,
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气得摔了杯子,指着大门让我「滚」。「周老。」我声音有些哑。
周老眯着眼,看了我几秒,冷哼一声:「林太太?走错门了吧?这里庙小,
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他作势要关门。「老师!」我伸手挡住门板,膝盖一弯,
直挺挺跪了下去。粗糙的水泥地,硌得骨头生疼。「我错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不是演戏。是积压了两世的悔恨和委屈。「我不该放弃手术刀。」「我不该为了一个男人,
丢了您教我的‘仁心仁术’。」「老师,」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震惊的脸,「求您,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拿回我的手术刀。」「我想救人。」周老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猛地转身,声音发颤:「滚进来!跪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丢给我一块旧抹布。「想回来?」「先把手术室给我擦干净!」「擦不亮,就滚蛋!」
我抓着抹布,看着堆满杂物、落满厚灰的私人小手术室,破涕为笑。「是!」林珩的电话,
在第三天傍晚打来。那时,我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手术服,戴着口罩手套,
在周老几乎废弃的小型实验室里,对着人体模型,一遍遍练习着最基础的血管缝合。
手指僵硬生疏。两年没碰,退步得厉害。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林珩」
两个字跳得刺眼。我摘下手套,接起。「纪泠音!」他压抑着暴怒的声音传来,
「你死哪去了?!」「有事?」我语气平淡。「你立刻给我滚回来!」他命令道,
「楚离鸢的病情恶化了!都是你拖的!医生说了,必须马上手术!」「哦。」我对着灯光,
检查缝合针的弧度,「那找医生啊,找**什么?」「纪泠音!」他几乎在咆哮,
「你少给我装傻!她的肾源只有你最合适!我警告你,别挑战我的耐心!
你现在回来签字手术,离婚的事,我可以考虑……」「林珩,」我打断他,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什么?」「法律上,我还是你妻子。」我慢悠悠地说,
「强迫妻子捐肾?你试试看?」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几秒后,
他再开口,声音是淬了毒的冰。「好,很好。纪泠音,你有种。」「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
」「我告诉你,没有我林珩,你纪泠音什么都不是!你那个快破产的纪家,更是个屁!」
「等着。」「我会让你跪着回来求我!」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林珩,游戏开始了。林珩的报复,
来得又快又狠。先是纪家。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纪博远,开的那个小破建材公司,一夜之间,
被曝出偷税漏税,数额巨大。税务局的人直接上门封了公司。纪博远被带走调查。
我那对只会溺爱儿子的父母,哭天抢地地找到我。「泠音啊!你救救博远!救救公司啊!」
我妈在电话里哭嚎,「只有你能救他了!你快去求求林珩!他是你老公啊!他一句话的事!」
「求他?」我站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一项高精度的小血管吻合。
「求他干什么?」「让他把博远往死里整吗?」「你!你这个白眼狼!」我爸抢过电话,
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攀上高枝了,连亲弟弟都不管了?公司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纪家没了,林珩更看不起你!」「爸,」我看着显微镜下完美吻合的血管,声音平静无波,
「纪家倒不倒,林珩都没看得起过我。」「另外,告诉博远,」我放下显微器械,
「偷税漏税,进去蹲几年,清醒清醒,对他有好处。」「至于公司,」我顿了顿,「倒了,
就倒了。」「你们二老的养老金,我会按月打过去。」「其他的,免谈。」
不顾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咒骂,我直接关机。世界清静了。挺好。纪家那堆烂摊子,
上一世拖累我到死。这一世,早断早干净。紧接着,是我自己。
林珩冻结了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包括那张他“施舍”给我的、每月限额十万的附属卡。
他甚至派人去我常去的几家奢侈品店“打了招呼”。意思很明确:林太太,被扫地出门了。
可惜。他忘了,过去的两年,我虽然被他养废了,
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能为了一个实验数据熬通宵的纪泠音。奢侈包包?名牌衣服?
那些堆满衣帽间的“战利品”,我让周老家的钟点工阿姨,全部拖去二手店寄卖了。
换来的钱,足够我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至于住处?周老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阁楼,
被我收拾出来,铺了张行军床。窗外能看到老槐树的新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书的味道。
比林家那栋冰冷空旷的别墅,舒服一万倍。林珩,想用钱卡死我?做梦。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医学知识。白天,跟着周老在手术室打下手。
从递器械开始。忍受他毫不留情的训斥。「手抖什么?没吃饭?」「镊子!
不是让你戳病人肠子!」「纪泠音!你的解剖学喂狗了?!」晚上,在狭小的阁楼里,
啃着冷硬的馒头,对着人体解剖图谱和最新医学期刊,一看就是通宵。周老嘴上骂得狠,
却默默把他压箱底的笔记、手术录像,甚至一些珍贵的内部案例资料,都给了我。
「看完了写报告!错一个字,滚蛋!」「是!」我拼命地学,练。手指被缝合针扎了无数次。
手腕因为长时间持器械,酸痛得抬不起来。眼底永远是浓重的青黑。但我的心,
从未如此充实。我能感觉到,那把被我丢掉的手术刀,正一点一点,重新回到我的掌心。
带着复仇的寒芒。平静被一个深夜的急诊电话打破。周老被吵醒,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火气:「哪个王八蛋?!」电话那头是急促惶恐的声音:「周老!
救命!市一院!车祸重伤!胸腹联合伤,大出血,止不住!台上快崩了!指名要您!」
周老猛地坐起:「谁?」「华创集团的楚总!楚离鸢的父亲!」楚离鸢?我放下手里的书,
看向周老。他脸色极其难看,骂了句脏话:「妈的!不去!让他找别人!老子退休了!」
「周老!求您了!」电话那头快哭了,「院长亲自打的电话!血库告急,
患者血压快测不到了!除了您,没人敢接啊!」周老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一生骄傲,
最恨权贵以势压人。当年,就是被某位权贵硬逼着做一台成功率极低的手术,
失败后被推出去顶锅,心灰意冷才隐退。「老师,」我轻声开口,「我去吧。」
周老猛地瞪向我:「你?你才练了几天?」「我看了您所有胸腹联合伤的手术录像。」
我语气很平静,「解剖图谱,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最新的止血技术要点,我也研究过。」
「纸上谈兵有个屁用!」他低吼。「让我试试。」我看着他,眼神坚定,「您在一旁看着,
不行您再上。」「胡闹!这是人命!」周老气得胡子都在抖。「我知道是人命。」
我拿起旁边挂着的手术服,迅速套上,「所以,更不该拖。」「老师,」我走到门口,回头,
「您说过,医者,见死不救,是最大的恶。」「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要再做恶人。」
周老死死盯着我。几秒钟,像一辈子那么长。他猛地抓起外套:「走!老子给你兜底!
弄砸了,一起完蛋!」市一院,手术中心。灯火通明,气氛凝滞得如同冰窖。
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手术台上。楚父躺在那里,胸腹部一片血肉模糊,
血压监测仪尖锐地啸叫着。几个主刀医生额头全是汗,手上的动作带着绝望。
「血压40/20!」「心包填塞!胸腔积血太多!」「腹腔出血点找不到!视野太差了!」
「周老!」看到周国栋进来,为首的副院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快……」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周老,这位是?」
「我助手。」周老言简意赅,直接走到手术台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得滴水。「废物!」
他毫不客气地骂,「连个出血点都找不到!让开!」他一把推开主刀医生,
自己站到了主刀位。但他没动器械。而是看向我。「纪泠音。」「在。」「胸腹联合伤,
肝破裂,膈肌撕裂,怀疑下腔静脉也有损伤。」他语速极快,「台上情况,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疑惑,惊愕,不信任。我上前一步,
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术野。「患者右侧第7-9肋骨骨折,断端刺破膈肌,
导致肝脏右叶严重破裂,裂口深及第二肝门。」
「活动性出血来自肝右动脉分支及肝右静脉属支。」「下腔静脉前壁有约0.8cm破口,
出血汹涌。」「另外,脾门处有可疑撕裂伤,但目前出血被凝血块覆盖,暂未活动性出血。」
我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一丝犹豫。整个手术室,鸦雀无声。连监护仪的报警声,
都显得格外刺耳。「判断依据?」周老的声音,带着审视。「肝门部大量鲜血涌出方向,
结合CT影像上第二肝门区域的阴影;下腔静脉破口位置,
根据出血喷射速度和方向判定;脾门处,凝血块形态和周围组织损伤情况推断。」
「止血方案?」「优先处理下腔静脉破口,控制致命性大出血。
暂时阻断肝门(Pringle法),减少肝部出血,争取时间。快速修补下腔静脉破口。
然后处理肝破裂。最后探查脾脏。」「风险?」「下腔静脉修补时,可能加重撕裂。
肝门阻断时间过长,导致肝脏缺血坏死。脾脏损伤程度不明,需警惕迟发性破裂出血。」
我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周老死死盯着我。几秒钟后。他猛地后退一步,让开主刀位。
「你上。」两个字。石破天惊。「周老!这……」副院长失声惊呼。「闭嘴!」
周老眼神凌厉如刀,「不想他死,就听她的!」他站到了助手位。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
所有质疑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术器械,握在掌心。
带着熟悉的金属触感,和沉甸甸的生命重量。「吸引器。」「血管阻断钳。」
「5-0Prolene线。」我的声音,在死寂的手术室里响起。手术刀,
划开新的路径。吸引器头精准地探入,吸开积血和破碎组织。视野清晰起来。汹涌的出血点,
暴露无遗。下腔静脉上那个狰狞的破口,正汩汩地涌出暗红的血液。「阻断钳。」
器械护士几乎是颤抖着,把钳子递到我手里。我屏住呼吸。
在心脏跳动和血液涌动的微小间隙中,精准地将阻断钳,夹在了破口两端的血管壁上。
汹涌的血流,骤然减缓。「5-0Prolene,圆针。」细如发丝的缝线,
在指尖穿梭。在脆弱易破的静脉壁上,进行着最精密的缝合。每一针,都关乎生死。时间,
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无影灯的光,我平稳的呼吸,和缝线穿过组织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松开阻断钳。」命令下达。所有人屏住呼吸。
没有预期中的喷射出血。只有缝合处,缓慢的渗血。「明胶海绵。」按压止血。渗血,
也慢慢止住了。「血压回升!65/40!」麻醉师激动的声音。「肝门阻断时间?」我问。
「17分钟!」「松开肝门阻断带。」肝脏恢复了血流。「处理肝破裂。」手术刀,
再次精准地切割掉碎裂失活的肝组织。找到破裂的血管,结扎,缝合。动作流畅,干脆利落。
「探查脾脏。」脾门处,果然有撕裂。「脾动脉分支断裂,活动性出血。」「结扎血管,
修补脾被膜。」……当最后一处损伤被修补好,关腹缝合完成。监护仪上的数字,
已经稳定在可接受的范围。「血压90/60,心率100,血氧99%!」「活了!
救活了!」手术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几个年轻医生,看我的眼神,
充满了敬畏和狂热。我放下器械。脱下手套。后背的手术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周老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抬手,重重地、用力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
他背过身去。但我看到了。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走出手术室,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走廊尽头,林珩和楚离鸢焦急地等在那里。楚离鸢穿着病号服,
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我见犹怜地靠在林珩怀里。看到我出来,两人立刻冲了过来。
「我爸怎么样?」楚离鸢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我身上。
林珩则直接看向我身后的周老,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倨傲:「周老,辛苦您了。
楚伯父的手术费,我会……」「手术是我助手做的。」周老打断他,语气冷淡,「要谢,
谢她。」林珩和楚离鸢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我身上。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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