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妈妈穿裙子。那是一条碎花连衣裙,料子薄薄的,洗得发白,
裙摆上还有两个补丁。她站在土屋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门外停着两辆我从没见过的车,还有穿制服的人。“陆晚晴同志,
你确定这孩子是……”“是她。”妈妈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那个老畜生的。
”穿制服的女警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
就是……像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舅舅冲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抱住妈妈,
抱得那么紧,我听见骨头硌着骨头的声音。妈妈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只是轻轻颤,
后来整个背都弓起来,像有人拿刀在割她的肉。“晚晴,哥来接你了。”舅舅的声音是哑的,
“咱们回家。”十岁的哥哥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我。他穿的衣服真好看,白色的衬衫,
蓝色的背带裤,鞋子亮得能照见人脸。我光着脚,脚趾头抠着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妈妈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一滴泪都没有。她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
然后张开手臂。哥哥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妈妈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像在哄婴儿。她的手经过我的头顶,带起的风里有肥皂的味道,
昨天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三遍,用掉大半块肥皂。“这个孩子。”妈妈突然开口,
声音很平,“我能不能……不带回去?”屋子里静了一秒。女警察抿了抿嘴唇:“按规定,
你是她的法定监护人。而且她父亲已经……”“我知道他进去了!”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
又猛地压下去,“我知道。”舅舅松开妈妈,转过身来看我。他的眼睛和妈妈很像,
只是更冷,像冬天的井水。“那种**男人的孩子,我们陆家怎么能认?
”他说这话时牙齿是咬着的。“晚晴受的苦还不够吗?看见这张脸,
她这辈子还能睡个安稳觉?”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脚背。
我知道我长得像谁,村里那些老人总说:“丫头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
”可我不想像他。真的。哥哥从妈妈怀里探出头,
恶狠狠地瞪我:“就是她爹把妈妈关起来的!我讨厌她!”女警察蹲下来,试着拉我的手。
我猛地缩回去,背在身后。“小朋友,别怕。”她的声音软了些,“你妈妈要回家了,
你想不想跟她一起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妈妈走了,这间屋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王老头被抓走了,村里人说他要吃枪子。隔壁张婶昨天端了碗粥给我。“造孽哟,
这么小的娃。”可她转身就把门关上了,再没出来过。妈妈还在和警察说话,声音忽高忽低。
舅舅点了一支烟,吸得很凶。哥哥一直瞪着我看。我的腿开始抖。先是膝盖,
然后是小腿肚子,最后连脚趾头都在打颤。我朝前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泥地冰凉,
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我伸出手,用最小的两根手指,勾住了妈妈裙子的一角。布料很薄,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腿上的温度。妈妈的背僵住了。她没回头。我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我不敢抬头,不敢呼吸,怕一喘气她就会把裙子抽走。“晚晴。”舅舅喊了一声。
妈妈终于转过身。她低头看我,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一件和她的生命毫无关系的东西。她的手抬起来。我以为她要打我,王老头打我时总是这样,
先抬手,再落下来。我闭上眼睛,脖子缩进肩膀里。可那只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攥成了拳头。“松开。”妈妈说。我没动。“松开!”她的声音尖起来。
我的手指像焊在了裙子上。松开了,她就真的不要我了。我知道的。
女警察又来拉我:“听话,先放开妈妈。”舅舅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晚晴,
我去车上等你。这事……你自己决定。”他走出去的时候,肩膀擦过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妈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屋外的蝉都不叫了,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停了。
然后她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力气大得吓人。
我的小拇指被她掰开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走吧。”她直起身,对哥哥说。
“那她呢?”哥哥问。妈妈没回答,拉着他就往外走。碎花裙摆从我手中滑出去,
像一条鱼溜走了。我追到门口,光脚踩在门槛上。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我看见妈妈钻进车里,哥哥也钻进去,舅舅坐在前面。车门“砰”地关上。车子发动了。
轮胎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灰尘。我冲出去,追着车子跑。石子扎进脚底板,但我感觉不到疼。
灰尘扑进嘴里,呛得我直咳嗽。“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被引擎声吞掉了。
车子没有停。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立刻渗出血来。我爬起来继续跑,
可车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我站在路中间,
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全是土腥味。身后传来脚步声。女警察跑过来,蹲在我面前:“别追了,
你妈妈……她需要时间。”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先去我家住两天,好不好?
”她试着拉我的手,这次我没躲,“等你妈妈情绪稳定了,我们再商量你的事。
”她家住在镇上的派出所宿舍,一间小小的屋子,有张上下铺。她让我睡下铺,
给了我一套她女儿的旧衣服。衣服太大,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晚上她煮了面条,
加了鸡蛋和青菜。我捧着碗,吃得一粒不剩。“慢点吃。”她说,“没人跟你抢。
”我舔干净碗底,把筷子整齐地放在桌上。王老头说过,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不然要挨打。
女警察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招娣。”我说,“王招娣。
”“招娣……”她重复了一遍,又叹气,“这名字不好。等你妈妈来接你,
让她给你改个名字。”“她会来接我吗?”女警察顿了顿:“会的。你是她的孩子。
”可她的语气不太确定。我听得出来。我在派出所住了三天。第四天下午,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女警察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你妈妈来了。”我跑到窗边。
还是那辆车,停在院子里。妈妈从车上下来,穿着另一条裙子,蓝色的。
舅舅和哥哥也下来了,三个人站在车边说话。妈妈朝宿舍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缩回头。
女警察拉开门走出去。我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过了几分钟,
女警察回来了,身后跟着妈妈。妈妈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打量了一圈屋子,
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收拾东西。”她说。我只有那套旧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
我抱起来,走到门口。妈妈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她的背影挺得很直,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有些发丝泛着棕色——那是天生的,
不是王老头花白的那种。走到车边时,舅舅拉开车门。妈妈先上去,哥哥跟着,然后是我。
车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橘子皮。座椅软软的,我小心地坐上去,怕把衣服弄脏。
舅舅发动车子。没人说话。哥哥坐在妈妈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妈妈看着窗外,
侧脸像一尊石膏像。车子开出镇子,上了柏油路。这是我第一次坐车,第一次离开大山。
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田地、水塘、电线杆,一样样闪过。我的胃开始翻腾。
早上女警察给我吃了油条,很香,我吃了两根。现在那些油条在胃里搅成一团,顶到喉咙口。
我捂住嘴。“怎么了?”舅舅从后视镜里看我。“我……想吐。”“忍一忍!
”妈妈的声音很急,“这车是借的,不能弄脏!”我拼命咽口水,可那股酸味直冲上来。
我扒着车窗,脑袋伸出去,“哇”地吐了出来。风把呕吐物吹回来,溅了一些在车门上。
舅舅猛地踩了刹车。车里一片死寂。妈妈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
是更深的东西——失望?绝望?舅舅下车,拿纸巾擦车门。他擦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对不起。”我小声说,“对不起……”妈妈闭上眼睛,靠回座椅里。
她的手还握着哥哥的手,指关节泛白。重新上路后,车里更安静了。
哥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熊玩偶,抱在怀里。那小熊穿着格子背带裤,一只眼睛是纽扣做的。
我盯着小熊看。我从没拥有过玩具。哥哥发现我在看,把小熊往怀里藏了藏,别过脸去。
开了很久,天都快黑了,车子终于进城。高楼,路灯,橱窗,行人……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我趴在车窗上,看得眼睛发酸。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舅舅说:“到了。”我们下车,
走进一栋楼,坐电梯上到五楼。舅舅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灯光泄出来。屋里真亮,
亮得我不敢进。“进来吧。”舅舅说。我蹭掉脚上的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
光滑冰凉。一个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看见妈妈,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晚晴……我的晚晴啊……”她抱住妈妈,哭得全身发抖。妈妈也哭,
声音闷在老太太肩头。哥哥跑过去:“外婆!”老太太松开妈妈,
又抱住哥哥:“晨晨都长这么大了……外婆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她们哭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终于,老太太注意到我。她擦了擦眼泪,
走过来:“这就是……那个孩子?”“嗯。”妈妈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老太太打量我,
眼神和女警察第一次看见我时一样。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但手停在半空,
又收了回去。“先吃饭吧。”她说。晚饭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我坐在最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吃菜。”外婆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
我盯着鱼肉看。鱼是整条烧的,眼睛还睁着。王老头也吃过鱼,是从河里捞的,很小,
他一个人吃,不给我。“看什么?快吃。”舅舅说。我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鱼肉,
送进嘴里。味道很鲜,可我不敢嚼得太大声。妈妈几乎没动筷子。她看着哥哥吃饭,
时不时给他夹菜。哥哥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晚晴,你也吃点。”外婆说。
妈妈摇头:“没胃口。”“多少吃点,看你瘦的。”外婆又给她夹菜。妈妈拿起筷子,
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她的手腕很细,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吃完饭,外婆收拾碗筷。
妈妈起身说:“我带她去洗澡。”卫生间很小,有一个白色的浴缸。妈妈放水,
试了试水温:“脱衣服。”我脱掉那身旧衣服,站在浴缸边。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镜子。
“进去。”妈妈说。我爬进浴缸。水很烫,我缩了一下。“忍着。”妈妈拿起一块香皂,
开始搓我的背。她的手劲很大,搓得皮肤生疼。我的后背有很多旧伤,有些是王老头打的,
有些是干活时摔的。妈妈的手停在一道最长的疤上。那是去年冬天,王老头喝醉了,
用柴火棍抽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我趴了三天才能下床。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浴室里只有水声和我们两人的呼吸声。“转过来。”妈妈说。
我转过去,面对她。她盯着我的脸看,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然后她举起手,
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掌,狠狠擦我的眼睛、鼻子、嘴巴。“不像他。”她喃喃自语,
“眼睛不像……”她擦得很用力,我的脸**辣地疼。但我没动,也没出声。洗完了,
她用一条大毛巾裹住我,把我抱出浴缸。这是我记事以来,她第一次抱我。虽然动作很僵硬,
虽然很快就放下了。她找出一套哥哥的旧睡衣给我穿。睡衣太大了,裤腿拖在地上。
“睡沙发。”她说。客厅的沙发是布艺的,有些旧了,但很软。
外婆拿来一床薄被:“晚上冷就盖着。”我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色的,
吊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里屋传来说话声,隐约能听见。“……真要把她留下?
”是舅舅的声音。“不然怎么办?扔回山里?”妈妈的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晚晴,
你看见她……你不难受吗?”一阵沉默。“难受。”妈妈说,“可我更难受的是,
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外婆在哭,很小的啜泣声。哥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很好闻。半夜我醒了,口渴。我轻手轻脚爬起来,
想去厨房找水喝。经过主卧时,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我看见妈妈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我眯起眼睛看。是一张照片,很小,
镶在相框里。妈妈的手指抚过照片,一遍又一遍。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我退回客厅,重新躺下。月光透过窗帘缝,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带。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妈妈牵着哥哥的手,走在一片麦田里。
我在后面追,可怎么也追不上。麦子长得比我还高,割得腿生疼。我喊“妈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然后转身继续走,消失在麦浪深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外婆在煮粥。
“醒这么早?”她回头看我,“再睡会儿吧。”我摇头:“我帮您。”外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用,你去坐着。”但我还是走过去,帮她拿碗筷。碗柜很整齐,
碗和盘子分开放,筷子插在筒里。“真懂事。”外婆摸摸我的头。这次她的手真的落下来了,
很轻,很暖。妈妈起床时粥已经煮好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肿。“妈,
早。”她说。“早,快来吃粥。”外婆盛了三碗粥,又拿出咸菜和腐乳。
哥哥揉着眼睛走出来:“外婆,我要吃荷包蛋。”“好,外婆给你煎。”妈妈坐下,
端起粥碗。她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喝粥。外婆煎了四个荷包蛋,哥哥两个,
我和妈妈各一个。鸡蛋煎得金黄,边缘焦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吃完饭,舅舅来了。
他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件小女孩的衣服。“同事女儿穿小的,先凑合穿。
”他把袋子递给我。我接过袋子,小声说:“谢谢舅舅。”舅舅顿了顿,嗯了一声。
妈妈换好衣服,对舅舅说:“哥,陪我去趟医院吧。我想……做个检查。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晚晴,你……”“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也想知道,这些年……我的身体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外婆擦着眼睛:“去吧,检查一下也好。晨晨我带着。”妈妈和舅舅出门后,
外婆带着我和哥哥在小区里散步。小区里有花坛,有健身器材,还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
哥哥跑过去和那些小孩玩。他们显然认识,很快打闹成一团。我和外婆坐在长椅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你妈妈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外婆突然开口,
“她被拐走那年,才二十五岁。晨晨刚满两岁。”我看着远处的哥哥。他正在爬滑梯,
笑得很大声。“你妈妈以前可漂亮了,在学校是文艺委员,唱歌跳舞样样行。
”外婆的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很久以前的画面,“她嫁给晨晨爸爸,两个人感情好得很。
那天她只是去超市买瓶酱油,就再也没回来。”我的手攥紧了衣角。“我们找了她八年。
报警,登报,贴寻人启事,什么都做了。”外婆的声音哽咽了,
“她爸爸……就是因为**事,急得脑溢血,没抢救过来。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说,
一定要把晚晴找回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外婆的背。
外婆握住我的手:“孩子,外婆不是讨厌你。只是看见你,就想起晚晴受的苦,
心里刀割一样疼。”我点头:“我知道。”“以后……你就叫陆招娣吧。姓陆,
是我们陆家的孩子。”外婆说,“名字不好听,等你妈妈心情好些了,让她给你改。”“嗯。
”中午妈妈和舅舅回来了。妈妈的脸色很白,白得透明。舅舅扶着她,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样?”外婆迎上去。舅舅摇摇头,没说话。妈妈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舅舅在客厅坐下,点了一支烟。外婆把烟抢过来掐灭:“医生怎么说?”“身上全是伤。
”舅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肋骨断过两根,接得不好,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手腕和脚腕都有长期捆绑留下的痕迹。还有……流产过三次,最后一次大出血,
子宫差点切掉。”外婆捂住嘴,眼泪涌出来。“那个老畜生……”舅舅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枪毙都便宜他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原来妈妈身上有那么多我看不见的伤。原来她失去的,不止是八年光阴。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妈妈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我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可她握着门把的手在抖,我看得清清楚楚。午饭谁也没吃多少。饭后舅舅说要回去上班,
他请了三天假,不能再耽搁了。“晚晴,你好好休息。”他说,“工作的事不急,
先把身体养好。”妈妈点头:“我知道。”舅舅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我:“这孩子……上学的事得抓紧。七岁了,一天学都没上过。”“我会安排的。
”妈妈说。舅舅走后,家里又安静下来。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傍晚时分,
有人敲门。外婆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提着水果。“妈。
”男人喊了一声。外婆的表情很复杂:“俊生啊,你怎么来了?”“听说晚晴回来了,
我来看看她。”男人探头往屋里看。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背挺得笔直。
那个叫俊生的男人走进来,看见妈妈,眼眶立刻就红了:“晚晴……真的是你。
”妈妈没说话。“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男人的声音在颤抖,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现在见到了。”妈妈的声音很冷,“你可以走了。
”“晚晴,我……”“我说,你可以走了。”妈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男人站着没动。他的目光落到哥哥身上:“晨晨都长这么大了……我是爸爸啊,晨晨。
”哥哥躲到妈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晨晨不认识你。”妈妈把哥哥完全挡在身后,
“这八年,你有来看过他一次吗?你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吗?”“我找了!我一直在找你!
”男人激动起来,“可是妈不让我见晨晨,她说看到晨晨就会想起你,
心里难受……”“所以你就真的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妈妈笑了,笑得很难看,“张俊生,
你永远都这样。永远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永远都是别人的错。”“不是这样的,
晚晴你听我解释……”“我不听。”妈妈打断他,“八年前我不听,现在更不听。你走吧,
以后不要来了。”男人还想说什么,外婆走过来:“俊生,你先回去吧。晚晴刚回来,
情绪还不稳定。”男人看着妈妈,又看看哥哥,最后颓然地低下头:“好,我改天再来。
”他放下水果,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哥哥拉着她的手:“妈妈,我不认识他。
我有妈妈就够了。”妈妈把哥哥搂进怀里,抱得很紧。我站在客厅角落,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在旁边,孤零零的一小团。
那天晚上,妈妈发烧了。外婆给她量体温,三十八度五。喂了退烧药,但没什么用。
妈妈一直在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得去医院。”外婆着急,
“这样烧下去不行。”可是舅舅不在,外婆不会开车。深更半夜,出租车也不好叫。
“我去路口看看。”外婆拿上外套。“外婆,我照顾妈妈。”我说。外婆犹豫了一下,
点头:“好,你看着点,我很快回来。”外婆走后,我打了一盆温水,拿毛巾给妈妈擦脸。
她的脸很烫,眉头皱着,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不要……别碰我……”她突然挥动手臂,
打翻了水盆。水洒了一地。我赶紧拿拖把擦干,重新打水。“妈妈,是我。”我小声说,
“我是招娣。”妈妈睁开眼,眼神涣散。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来……”我的手僵在半空。
“如果你没出生……我就可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我就可以死了……就不用受这些罪了……”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妈妈松开手,
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肩膀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外婆带着社区医生回来时,
我已经把地上的水都收拾干净了。医生给妈妈打了退烧针,开了药。“情绪波动太大,
加上身体本来就虚。”医生说,“让她好好休息,别再受**了。”外婆送医生出去,
我守在床边。妈妈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泪痕,
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我伸出手,想帮她擦掉。但在碰到之前,又缩了回来。我怕弄醒她。
更怕她醒来后,看见我的眼神。第二天妈妈退烧了,但精神很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一整天没说话。外婆做了粥,她只喝了几口。第三天,舅舅来了,
带着一个好消息:附近的小学同意接收我,让我从一年级开始读。“校长听说了情况,
很同情。”舅舅说,“学费和书本费全免,校服也可以穿别人捐的旧衣服。”“谢谢舅舅。
”我说。舅舅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拍拍我的肩:“好好学习。”妈妈从卧室出来,
脸色还是很白:“什么时候开学?”“下周一。”舅舅说,“还有四天。”妈妈点头:“好,
我陪她去报到。”舅舅走后,妈妈对我说:“过来。”我跟她走进卧室。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针线盒,又找出一件哥哥的旧衬衫。“裤子能穿,上衣太大了。”她说,
“改小一点。”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飞针走线。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妈妈以前学过裁缝吗?”我问。
她顿了顿:“没有。在山里的时候,衣服破了没人补,只能自己学。”我沉默了。改完衣服,
她让我试穿。衬衫合身多了,袖子也不用挽那么多道。“转一圈。”她说。我转了一圈。
“还行。”她把针线收起来,“以后衣服破了,可以自己补。”“嗯。”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到了学校,别人问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你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妈妈在家,爸爸……不在了。”“嗯。”她点头,“不要说山里的事。
”“我知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招娣。”她突然叫我的名字。我抬头。“恨我吗?”她问,声音很轻。我愣住了。
“有时候我希望你恨我。”她继续说,背对着我,“恨我为什么生你,恨我对你不好。
这样……我心里反而好受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我从来不曾恨她,
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我只是说:“妈妈,我去帮外婆做饭。”走出卧室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窗边,背影瘦削,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周一早上,
妈妈送我去学校。她给我梳了头发,扎了两个小辫,
用的是从外婆针线盒里找出来的红色头绳。我穿上改好的衬衫和裤子,背上舅舅给的旧书包。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她说,“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嗯。
”我们走路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路上遇到很多送孩子的家长,妈妈低着头,走得很急。
到了学校门口,她把我交给班主任张老师。张老师很年轻,笑起来有酒窝。
“陆招娣同学是吧?欢迎你来我们班。”她牵起我的手,“跟妈妈说再见。”我回头,
妈妈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孩子,
都用好奇的眼神看我。张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我叫陆招娣,七岁。”我说得很小声。
“大声点,同学们听不见。”张老师说。我深吸一口气:“我叫陆招娣!今年七岁!
”有几个孩子笑起来。张老师让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胖胖的男生,叫刘浩。
他凑过来问我:“你以前在哪个学校?”“我没上过学。”“啊?”他睁大眼睛,
“那你认识字吗?”我摇头。“哇,那你什么都不会啊。”他的声音有点大,
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我的脸发烫,低下头。第一节课是语文,学拼音。
老师在黑板上写“a、o、e”,我跟着念。我的口音很重,念出来的音怪怪的,
又有同学笑。课间休息时,几个女生围过来。“你的衣服好旧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
“是我表姐穿剩下的吧?我见过这件衣服。”“她的头绳也是旧的。”另一个短发女生说。
我抿着嘴,不吭声。“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吗?”马尾女生推了我一下。我往后踉跄一步,
撞到桌子上。文具盒掉在地上,铅笔滚出来。“对不起。”我小声说,蹲下去捡。
“算了算了,没意思。”女生们走开了。我把铅笔一支支捡起来,放回文具盒。
盒盖上有个卡通图案,已经磨掉了大半,看不清是什么。放学时,妈妈在校门口等我。
她换了一件外套,蓝色的,洗得发白。“怎么样?”她问。“很好。”我说。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妈妈停下来,买了三个苹果。苹果红红的,
看起来很甜。“回去分着吃。”她说。“嗯。”走到小区门口时,我们遇见了张俊生。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看见我们,他快步走过来:“晚晴,招娣。”妈妈拉着我就走。
“等等!”他追上来,“晚晴,我们谈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就五分钟,求你了。
”妈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说吧。
”张俊生看了看我:“让孩子先回家吧。”“她就在这儿听。”妈妈的手攥紧了我的手,
“没什么是她不能听的。”张俊生的表情很尴尬:“晚晴,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妈不对,
她不该逼你辞职在家带孩子。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现在怎么样?
”妈妈打断他,“现在我回来了,带着一个你不认识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复婚?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张俊生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试着接受招娣。毕竟她是你的孩子。
”妈妈笑了,笑声很冷:“张俊生,你还是这么虚伪。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但我不会因为可怜你,就和你复婚。”“我不是可怜!
我是还爱你!”“爱?”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爱我什么?爱我被人糟蹋过?
爱我生过别人的孩子?爱我满身是伤?张俊生,
你爱的只是八年前那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陆晚晴。可那个陆晚晴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山沟里了!”她的声音太大,引得路人侧目。
张俊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我该怎么说?”妈妈的眼泪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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