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慕晚乔像一颗被投入陌生水域的石头,努力下沉,试图融入《幻声之路》的创作氛围。她不再是演员慕晚乔,而是笨拙的“观察学员”。谢星昀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疏离、严格,视她如透明。偶尔在走廊或休息区遇见,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
这反而让慕晚乔松了口气,也渐渐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长安月》歌曲的录制准备中。她反复聆听Demo,揣摩歌词每一处细微的情感转折,在狭小的公寓里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气息控制。仿佛又变回了高中时,为了和他一起完成一首满意的原创曲目,可以废寝忘食琢磨好几天的那个执拗少女。
唯一的不同是,那时身边有他。现在,只有冰冷的耳机和四壁回音。
正式录音前一天,节目组公布了第一次团队合作任务:根据一段给定的古典诗词意境,在48小时内完成一段至少90秒的原创音乐片段创作,并自行分配演唱和演奏。选手自由组队,三人一队。
这任务让音乐人们摩拳擦掌,却让慕晚乔暗自叫苦。创作?她仅有的乐理知识,还是十七岁前,谢星昀零零碎碎教给她的。七年过去,早已生疏。
果然,当其他选手迅速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时,她独自站在排练厅边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投向她的目光,好奇中混杂着轻微的排斥。那个曾被她撞见议论她的女选手苏雨,更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和同伴低声说笑,眼神不时瞟过来。
就在慕晚乔考虑是否要硬着头皮主动询问落单者时,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慕**?还没找到队伍吗?”
她抬头,是宋翊。节目中另一位颇具人气的选手,科班出身,创作型歌手,气质儒雅,口碑不错。
“我……对创作不太在行,怕拖累别人。”慕晚乔实话实说,有些窘迫。
宋翊笑了笑:“刚好,我们队还缺一个人。我和阿哲(另一个擅长编曲的选手)负责创作和编曲部分,正需要一个能精准表达情感的演唱者。我看过你试音《长安月》的片段,声音里的故事感很特别。要不要加入我们?你可以专注负责演唱部分。”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慕晚乔几乎要立刻答应,但余光瞥见不远处,谢星昀正和节目导演低声交谈,似乎并未关注这边。她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情绪,对宋翊露出真诚的感谢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宋老师不嫌弃。我会尽力的。”
组队成功。宋翊的队伍实力均衡,很快进入了创作状态。他们抽到的诗词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愁绪浓重。宋翊的旋律创作偏向现代国风,婉转悱恻,阿哲的编曲则加入了箫声采样和极简的钢琴点缀,氛围感很强。
分配给慕晚乔演唱的段落,正是情绪最浓郁的部分:“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需要用自己的声音,去诠释那种孤寂无依、往事堆积的深愁。排练时,她努力代入,唱得也算动情,但宋翊听完,温和地提出意见:“晚乔,情绪是有了,但总感觉……还隔着一层纱,有点‘演’出来的愁,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们再试试?”
慕晚乔知道问题所在。她可以理解这种愁,但似乎总无法彻底沉溺。心底某个角落,好像自动筑起了一道堤坝,防止某些过于汹涌的情绪决堤而出。而那情绪的源头,与这歌词,与那个人,隐隐相连。
连续几次尝试都不甚理想,距离提交作品的时间越来越近,气氛有些焦灼。
“休息一下,找找感觉。”宋翊提议。
慕晚乔独自走到排练室外的小露台透气。深秋的傍晚,风已带寒意,园区的树叶簌簌作响。她抱着胳膊,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试图放空自己。
“找到感觉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没有称呼,没有寒暄。
慕晚乔脊背一僵,没有回头。是谢星昀。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远方。
“还没。”她简短回答,声音有点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穿过。过了好一会儿,谢星昀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指导一个学员:“《声声慢》写的不是激烈的痛苦,是渗透进日常每分每秒、无处不在的凉。是打开旧匣子看到故物,是听到似曾相识的雨声,是某个恍惚间以为那人还在身边,回头却只有空荡。”
他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慕晚乔心底那道锁。回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十七岁生日他熬夜为她写的歌,两人共用一副耳机分享新发现的宝藏旋律,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弹琴的手指上跳跃……以及最后,那场剧烈的争吵,他猩红的眼睛,她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砸在地上粉碎一切的话:“慕晚乔,我们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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