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干。
新任局长张大炮，人如其名，嗓门洪亮，手掌拍在红木会议桌上，震得杯盖嗡嗡作响。
“这个‘滨江绿地公园’改造项目，必须上！”
“这是市里重点关注的工程，要特事特办！谁也别拿那些条条框框来跟我说事！”
他环视一圈，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谁要是觉得程序有问题，就是思想有问题！是不想干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
空调的冷风嘶嘶作响，却吹不散这凝固的空气。
在座的都是局里的老油条，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端着茶杯，假装研究茶叶的沉浮。
谁都清楚，这个项目根本不符合财政审批流程，预算超标严重，而且招标程序也被人为简化了。
这哪里是特事特办，这分明是违规硬上。
可张局长新官上任，正是要立威的时候，谁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个不起眼的声音响了起来。
“报告。”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紧绷的气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会议室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
他是办公室的实习生，李恪，负责会议记录。
在这种场合，他本该是个透明人。
张大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实习生。
“那个谁，你有意见？”
李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个动作，让张大炮的脸色更加难看。
一个实习生，竟敢在全局干部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这个局长下不来台？
“我……”
李恪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报告张局，我没有意见。”
张大炮的脸色稍缓，心想算这小子识相。
“我只是想向您核实一个信息。”
“说！”张大炮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李恪扶了扶眼镜，将笔记本转向自己，开始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念诵。
“根据2018年5月12日，上午9点30分，您在担任西区常务副区长时，主持召开的‘西区干部作风建设大会’上的讲话录音……”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里精准定位。
“第14分20秒。”
“您的原话是：‘任何打着特事特办的旗号，来搞违规操作，践踏规章制度的行为，都是彻头彻尾的流氓行为！我们西区的干部，绝不能耍流氓！’”
李恪念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张大炮。
他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求解的困惑。
“局长，请问我们现在是要耍流氓吗？”
“……”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发出怪异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实习生，像是看一个怪物。
疯了！
这个实习生绝对是疯了！
他不仅当众打局长的脸，还是拿着局长自己说过的话，左右开弓地打！
这已经不是头铁了，这是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在玩命！
张大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酱紫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段话，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实习生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还精确到秒？
这他妈是人脑还是录音机？
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指着李恪的鼻子骂娘，但李恪那句“我们现在是要耍流氓吗”的问题，像一把尖刀，死死地抵在他的喉咙上。
他要是发火，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现在正在“耍流氓”吗？
承认自己在推翻三年前的自己？
“你……”张大炮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恪似乎没有察觉到会议室诡异的气氛，他只是觉得局长言行不一，造成了他的逻辑紊乱，让他生理性不适。
他必须把这个逻辑断裂的地方指出来，并且修复它。
于是，他继续以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进行补充说明。
“报告局长，我还想补充一点。”
“根据《市级财政专项资金使用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七条规定，超过五百万的基建项目，必须经过三轮公开招标和预算评审会。”
“我们这个‘滨江绿地公园’改造项目，预算是一千二百万。”
“如果强行通过，负责审批签字的第一责任人，将会面临行政记过处分，情节严重的，将被移交市纪委进行问责调查。”
李恪说完，再次看向张大炮，眼神清澈。
“局长，您是第一责任人。这个字，您还签吗？”
“啪！”
一声脆响。
张大炮手里的紫砂茶杯盖，没拿稳，掉在了红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张大炮死死地盯着李恪，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开会，而是在被公开处刑。
行刑人，就是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实习生。
而行刑的刀，是他自己说过的话，和他本该遵守的规定。
签？
签了字，李恪今天说的话，就是明天纪委调查组的询问提纲！
不签？
他这个新任局长上任的第一把火，就被一个实习生给当众浇灭了！
他的脸往哪儿搁？威信何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大炮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终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挥了挥手。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散会！”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拉开椅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直到张大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压抑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眼神，望向那个默默收拾着笔记本的李恪。
这个愣头青，到底是什么来头？
……
局长办公室内，传来一声陶瓷破碎的巨响。
新换的秘书吓得一哆嗦，不敢进去。
张大炮铁青着脸，指着办公室主任的鼻子咆哮。
“查！给我查那个李恪！他是什么背景？”
“还有！不管他是什么背景！”
张大炮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办公室，立刻，马上！把这小子给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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