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醒了。
这意味着秦璇玑的苦日子,正式开始了。
清晨,第一缕微光刚透过竹窗的缝隙,秦璇玑就感觉身侧的竹榻猛地一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亮晶晶的眸子。
“娘,天亮啦。”秦渊歪着头看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身上的伤好了不少,额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腿还固定着不能动,但上半身已经能勉强挪动。此刻,他半个身子都凑了过来,像只试图钻进母兽怀里的幼崽。
秦璇玑头痛地闭了闭眼。这张竹榻本就不大,她昨夜是打了地铺的。可不知什么时候,秦渊自己滚到了榻边,半个身子几乎悬空,就为了离她近点。
“回去躺好。”她试图用平静的语气说,撑起身子。
秦渊瘪了瘪嘴,没动,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娘,疼……”
又是这招。秦璇玑心里叹气。起初她还会紧张地检查他的伤口,后来发现,只要她表现出一点要离开或者不理他的迹象,他就会喊疼,或者用那种被遗弃的小狗似的眼神看她。
“哪里疼?”她还是问了。
“哪里都疼。”秦渊含糊地说,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她里衣的一角,“娘抱抱……就不疼了。”
秦璇玑额角青筋跳了跳。抱抱?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高半个头、骨架匀称的少年,顶着一张俊美得不像山野之人的脸,用五六岁孩童的口吻要抱抱?
“秦渊,”她试图讲道理,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你是大孩子了,不能总是要抱。”
秦渊的眼神立刻黯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松开手,慢慢缩回竹榻里侧,把自己蜷起来,只留一个沉默的后脑勺给她。
那背影,竟透着十分的委屈和落寞。
秦璇玑僵了片刻,认命地爬起身,先去生火煮粥。粥香渐渐弥漫开时,她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见秦渊正努力试图自己坐起来,但因为腿不能用力,手臂支撑也还有些虚弱,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她终究看不过去,走过去扶了他一把,在他身后垫上旧衣物叠成的靠垫。
“谢谢娘。”秦渊立刻扬起笑脸,那点委屈烟消云散,仿佛刚才那个闹别扭的人不是他。他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靠在她身侧,依赖地蹭了蹭。
秦璇玑身体一僵,想推开,却又停住。罢了,病人,心智不全的病人。她这样告诉自己。
喂饭是另一场战役。
起初秦渊很乖,她喂一勺,他张嘴吃一勺,眼睛一直跟着她的手转。吃了半碗后,他开始不安分。
“娘,我要那个。”他指着窗台上一个晒干的松果。
“吃完饭再说。”
“娘,鸟!”他兴奋地看向窗外飞过的山雀。
“先吃饭。”
“娘,手疼,拿不动勺子。”他眨巴着眼,把完好无损的左手伸到她面前。
秦璇玑盯着他,不说话。
秦渊与她对视片刻,慢慢收回手,低下头,小口小口自己扒拉粥,但速度明显慢了,每一口都吃得无比艰难,仿佛在吞咽什么苦药。
秦璇玑揉了揉太阳穴。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带过孩子,更别提是这样一个外表成年、内心幼龄的“巨婴”。耐心在迅速消耗。
“张嘴。”她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
秦渊立刻抬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乖乖张嘴,啊呜一口吞下,嚼得特别香,仿佛刚才那难以下咽的模样是她的错觉。
穿衣更是混乱。秦璇玑找出了自己改小过的旧衣,但穿在秦渊身上还是短了一截,腕子和脚踝都露在外面。他自己完全不会穿,手臂乱伸,扣子扣错,袜子穿反是常事。偏偏他还很积极,总是抢着要“自己来”,结果往往把衣服缠得更乱,最后可怜巴巴地望向她求救。
几天下来,秦璇玑累得骨头都快散了。白天要照顾秦渊的起居饮食,换药,防止他乱动伤腿,还要抽空去检查陷阱、打理菜地、准备两人的饭食。秦渊醒着的时候,注意力几乎全在她身上,让她连静下心记录观察笔记的时间都难以挤出来。
只有夜晚,才属于她自己。
当秦渊终于在她笨拙的哄睡歌谣中沉沉睡去,发出均匀轻浅的呼吸时,秦璇玑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她会小心地挪开他无意识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拿起她的宝贝——那个厚厚的、用粗线装订的本子,和一支炭笔,轻轻推门而出。
屋后不远,有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在较平坦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边有块光滑的巨石,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好地方。这里视野开阔,远离树冠遮挡,是观星的绝佳位置。
初夏的山夜,凉意沁人。虫鸣此起彼伏,溪水叮咚,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宁静。秦璇玑裹紧外衣,在石头上坐下,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然后,仰起头。
星河浩瀚,横跨天穹。那是与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星空。
没有北斗七星,没有猎户座,没有她熟悉的任何星座图案。这里的星辰排列更加繁密复杂,有些区域的光点明亮得惊人,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淌过天际。
她翻开本子,借着月光和远处她留下的一盏小防风灯的光,找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星图,标注着日期和简单的笔记。这是她两年来的坚持。每晚只要天气允许,她都会来这里,记录星辰的位置变化。
她在寻找规律,寻找异常,寻找任何可能指向“穿越”或“回归”的线索。她记得很多小说里提过,特殊的星象,比如九星连珠、七星汇聚,可能是时空异动的关键。虽然渺茫,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与“科学”或“超常”沾边的东西。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仔细描绘着今夜新观察到的几颗微弱星辰的位置,与之前的记录对比。有些星星在缓慢移动,有些似乎恒定。她尝试计算周期,但缺乏工具和系统的天文知识,进展缓慢。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孤独感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仰望着一片陌生的天空,思念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想念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想念朋友,想念热闹的教室,甚至想念那场未能参加的高考。这里的一切,山川草木,星空流云,很美,却美得让人心慌,因为这一切都不属于她。
“娘?”
一个带着睡意和惊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秦璇玑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她猛地回头,只见秦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拖着那条固定着的伤腿,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正惶恐不安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圈似乎有些红。
“你怎么出来了?”秦璇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腿不想要了?夜里这么凉,感染了怎么办?”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和责备。
秦渊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反而在她靠近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我醒了……找不到娘……害怕。”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真的被吓到了,“娘不要我了?”
秦璇玑看着他眼中的恐惧,那不像伪装。一个心智只有五六岁、记忆全无、身处陌生环境的人,在黑夜中醒来发现唯一的依靠不见了,确实会害怕。
她心头的火气消了下去,叹了口气:“我没有不要你。只是出来看看星星。”她扶住他,“回去睡觉。”
秦渊紧紧挨着她,亦步亦趋地往回走,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星空,小声问:“星星……好看吗?”
“嗯。”秦璇玑敷衍地应了一声。
“娘喜欢看星星?”
“……嗯。”
回到竹屋,将秦渊安顿回榻上,他又开始不安分,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娘也睡。”
“我还有点事。”秦璇玑想抽回手。
秦渊不放,眼神固执:“娘不睡,渊也不睡。”说着,还试图坐起来。
秦璇玑简直要抓狂。她需要那点独处的时间,那是她保持清醒、不迷失在这陌生世界的锚点。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秦渊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
最终,秦璇玑败下阵来。她吹熄了灯,在竹榻边自己的地铺上躺下,没好气地说:“睡吧。”
黑暗中,她听到秦渊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窣声。片刻后,一只温热的手从榻上伸下来,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臂,然后轻轻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娘的手好凉。”他小声说,然后用双手包住了她的手指,温暖从相贴的皮肤传来。
秦璇玑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竹篾模糊的阴影。
“娘,”秦渊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柔软,“你看星星,是在等谁吗?”
秦璇玑心头一震。这孩子,有时候敏锐得让她心惊。
“不是。”她低声回答。
“那是在找什么吗?”他追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
秦璇玑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
“等星星排成一条线的时候。”
“星星排成一条线?”秦渊的声音带着困意,含糊地问,“那是什么时候呀?”
“不知道。”秦璇玑闭上眼,“睡吧。”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手指还被温暖地包裹着。
秦璇玑却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刚才星图上某个区域几颗星辰位置的细微变动,与她根据之前记录推算的轨迹略有出入。是误差,还是……某种征兆?
她还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观察。
但身边这个“巨婴”,显然正在无情地吞噬她所剩无几的个人时间和空间。
第二天,秦璇玑在做早饭时,看着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正努力试图把两根草茎编在一起的秦渊,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得开始“训练”他。至少,要让他能基本自理,给她腾出些时间。
“秦渊,”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想不想帮娘的忙?”
秦渊立刻抬起头,眼睛发亮:“想!”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要学着自己吃饭,自己穿简单的衣服,还有,”她顿了顿,“试着一个人睡觉。”
秦渊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嘴又瘪了起来。
“如果你做得好,”秦璇玑拿出哄小孩的架势,“晚上我可以带你去河边看一会儿星星。”
秦渊的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但前提是你要乖乖学,而且晚上不许再偷偷跑出来,要好好睡觉。”
秦渊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拉钩!”
秦璇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秦渊郑重其事地说,然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训练过程依然鸡飞狗跳。但秦渊似乎对“晚上看星星”的奖励充满了动力,学得格外认真。虽然依旧笨手笨脚,但至少愿意努力尝试了。
几天后的夜晚,秦渊果然表现良好,自己吃完了饭,虽然掉了不少米粒,自己穿好了里衣,虽然扣子还是扣错了一个。秦璇玑遵守诺言,扶着他,慢慢走到了溪边巨石处。
她让他靠在石头上坐好,给他裹了条薄毯,然后自己坐在旁边,摊开本子。
秦渊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坐着,仰头看着星空,又时不时看看专注记录的秦璇玑的侧脸。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光映照着她,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娘,”他忽然轻声说,“星星排成线的时候,你会走吗?”
秦璇玑笔尖一顿,转头看他。
秦渊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却似乎藏着一丝极深的不安,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看那里,”她移开视线,指向天穹中一片特别明亮的星域,岔开话题,“那几颗星,最近好像在慢慢靠近。”
秦渊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最亮的那颗,在往左边动。”他指的位置,正是秦璇玑笔记中标记有异常移动的星辰之一。
秦璇玑惊讶地看着他。她从未教过他辨认星辰,他怎么……
“你怎么知道?”她问。
秦渊茫然地眨眨眼:“就是……看出来的呀。”他似乎觉得这很简单。
秦璇玑心中微动。难道他原本就懂得观星?这是残留的记忆碎片,还是某种天赋?
她压下疑惑,将秦渊指出的细节记录下来。或许,这孩子的“异常”,并不只是失忆和心智退化那么简单。
夜风渐凉,秦渊打了个喷嚏。秦璇玑合上本子:“回去吧。”
扶他起身时,秦渊忽然低声说:“娘,如果星星排成线了,你要走……可以带我一起吗?”
秦璇玑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秦渊依偎在她身边、满是依赖和信任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带他一起?回她的世界?一个来历不明、心智不全的古代人?
这念头荒唐得不切实际。
但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先养好你的腿吧。”她最终只是含糊地说,扶着他,一步步走回那点着昏黄灯光的竹屋。
星河在上,沉默地旋转,遵循着它们亘古的轨迹。秦璇玑不知道那所谓的“九星连珠”是否真的存在,何时会出现。她只知道,在等待那渺茫希望的日子里,她的生活,已经因为这个意外闯入的“大孩子”,而彻底偏离了原本孤独的轨道。
前路未知,而身侧之人的重量与温度,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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