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笼着县机械厂低矮的家属院。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球燃烧后的呛人烟味,混杂着公共厕所飘来的陈年氨水气息。林晚几乎是掐着点从那张硌人的木板床上弹起来的。
身侧的位置冰冷平整,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这个认知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懈,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孤绝感攫住。她迅速起身,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惊魂未定”的新嫁娘。换下那身刺眼的大红碎花棉袄,穿上自己带来的半旧藏青色罩衫和黑布裤,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紧紧束在脑后,露出光洁却透着冷意的额头。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她刻意用指尖沾了点灶膛灰,在眼下晕开些微青黑,又在唇上抿掉最后一点血色。很好,一个忧心父亲、憔悴不堪的女儿形象。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深秋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冷颤。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张婶家传来哗啦啦倒尿盆的声响。陆沉舟果然不在。她心头那点疑虑沉甸甸地压着,脚步却毫不停顿,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穿过狭窄的家属院通道,汇入县城清晨灰扑扑的人流。
她没有直接去城东的汽车站。前世刻骨的教训告诉她,任何计划都可能被意想不到的变数打乱。她在县城唯一一家国营百货商店门口徘徊了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稀疏的行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确信身后没有那道沉默高大的身影尾随,她才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悄然拐进一条堆满碎砖烂瓦的偏僻小巷,七弯八绕之后,从另一头钻出,直奔汽车站。
尘土飞扬的破旧中巴车,像个哮喘病人般吭哧吭哧地驶离县城,将那片灰蒙蒙的工业轮廓甩在身后。窗外,是深秋凋敝的北方农村景象。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残留着焦黑的麦茬,远处低矮的丘陵如同匍匐的巨兽,裸露出灰黄的脊背。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被寒风卷走,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林晚靠着冰冷的车窗,闭着眼,却并非休息。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即将在小杨庄上演的戏码。林老栓那张被酒精和赌瘾腌渍得油光发亮的脸,他浑浊眼睛里闪烁的贪婪,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前世,就是这张脸,在得知金矿消息后,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撕咬,指责她不孝,妄图分一杯羹,甚至伙同李志强对她威逼利诱……最终,那笔横财落入了别人口袋,而她林晚,依旧在泥潭里挣扎。
这一次,她要让他亲手把地契交出来,还要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中午前抵达了小杨庄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熟悉的、混合着猪粪、柴火灰和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感。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心底汹涌的恨意。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忧心忡忡、泫然欲泣的模样,脚步也变得虚浮踉跄,朝着村子东头那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走去——那里,就是她的“娘家”。
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破木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和汗馊味混合的污浊气息差点将她顶了个跟头。屋里光线昏暗,地上满是烟头和瓜子壳。堂屋那张瘸腿的八仙桌旁,围坐着几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的男人,正吆五喝六地甩着手里油渍麻花的扑克牌。桌角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
“操!又输了!林老栓,你这手气是摸了屎了?”一个豁牙男人骂骂咧咧地把牌摔在桌上。
“放你娘的屁!”桌子正中央,一个穿着油亮棉袄、头发像鸡窝般蓬乱、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梗着脖子回骂,正是林晚的父亲林老栓。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手里的牌,布满血丝的眼珠里只有疯狂的赌意和对翻本的渴望,哪里有一丝一毫“病重”的样子?
林晚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屋内污浊的空气和眼前这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场景,瞬间将她拉回前世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就是在这里,她的学费、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工钱,一次次被这个所谓的“父亲”搜刮干净,丢进这永远填不满的赌窟!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酝酿好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不敢置信的惊惶:“爸……爸!你……你不是病了吗?你怎么……”
屋里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林老栓被打断了赌兴,一脸不耐地抬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混合着厌烦和算计的精光取代。
“晚丫头?”他丢下牌,粗声粗气地开口,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你咋回来了?今儿不是你回门的日子吗?陆家那小子呢?”他伸着脖子往林晚身后张望,没看到预想中的新女婿和可能带来的回门礼,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不满地嘟囔:“空着手回来的?真是个赔钱货,嫁出去了也指望不上!”
旁边几个赌棍也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眼神在林晚身上扫来扫去。
林晚的心沉到谷底,冰冷一片,脸上却适时地滚下两行泪珠,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无助:“爸!我……我昨天一晚上都睡不安稳,梦见你咳得喘不上气……我担心死了!沉舟他……他厂里任务紧,实在请不出假……我……我放心不下你,就自己先跑回来了……”她说着,身体还配合地晃了晃,一副心力交瘁、随时要晕倒的样子,“家里……还有钱抓药吗?我……我身上还有几毛钱……”她作势要去掏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兜。
“抓个屁的药!老子好得很!”林老栓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你回来得正好!去,给老子和你这几个叔伯弄点吃的!妈的,手气背,肚子都瘪了!”
旁边那个豁牙男人嘿嘿笑着,眼神黏腻:“老栓,你这闺女嫁了人,出落得更水灵了哈?陆家那小子有福气!”
林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她没动,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低低地说:“爸……我回来路上,听……听公社的人说,县里要派人来查……查聚众赌博了……说……说这次要动真格的,抓到了要坐牢……还要……还要没收家产……”
她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冰锥,瞬间刺破了屋内污浊的空气。
“什么?!”豁牙男人脸上的淫笑僵住了。
“查赌?”
“没收家产?!”
几个赌棍顿时慌了神,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惧。83年,严打的风声已经隐隐传来,对“流氓罪”、“赌博罪”的打击力度空前绝后,坐牢甚至吃枪子儿都不是吓唬人的。他们这些在村里偷鸡摸狗、聚赌混日子的二流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林老栓的酒意也瞬间吓醒了大半,脸色煞白:“谁……谁说的?你听谁胡咧咧?”
“就……就在公社门口,几个戴红袖箍的人说的,声音可大了……说……说重点就是咱们这片几个村……”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紧紧盯着林老栓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爸……咱们家……咱们家就村西头那两亩荒地还值点钱吧?要是……要是被抄了去……可怎么办啊!那可是咱家最后的念想了!呜呜……”
她恰到好处地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耸动,显得无比恐慌和无助。
“荒地?”林老栓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一道贪婪的光!“对!荒地!那破地方!妈的,种啥都不长,留着也是祸害!”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牌和零钱都跳了起来,对着那几个惊慌失措的赌友吼道:“滚!都他妈给老子滚!以后别来老子家赌了!”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没收家产”的恐惧,哪里还顾得上赌桌上的输赢?只想赶紧把瘟神送走,撇清关系!
几个赌棍巴不得立刻消失,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连桌上的零钱都顾不上拿。
屋里瞬间只剩下林老栓和林晚父女二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恐慌的味道。
林老栓喘着粗气,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堂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还在“哭泣”的林晚:“晚丫头!你……你刚才说那荒地……那破地方现在还能值钱?”
林晚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爸……我……我也不知道值不值钱,就听……听村长前些天提过一嘴,说……说有人打听想买便宜地……好像……好像是城里来的啥人,要弄个砖窑?但出的价……低得很,跟白捡似的……”她故意说得含糊不清,欲言又止。
“买地?砖窑?”林老栓的眼睛彻底亮了,像饿狼看到了肉!他根本不在乎买地的是谁,要干什么!他只在乎“钱”!一个能立刻解决他心头大患(被抄家)还能换来赌本的主意瞬间成型!
“卖!赶紧卖了!”林老栓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林晚一脸,“留着那破地干啥?招灾惹祸吗?卖给谁?你认识不?多少钱?”
林晚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缩了缩脖子:“我……我不认识,就听村长提过……好像……好像一亩地给个三五十块顶天了……爸,太便宜了,咱还是留着吧……”
“放屁!三五十块也是钱!总比被公家没收了强!”林老栓急不可耐,一把抓住林晚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走!现在就去!找村长!让他赶紧联系那个买地的!老子今天就卖!立刻!马上!”
林晚被他拖得一个趔趄,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狂喜。成了!这贪婪愚蠢的老赌鬼,果然自己跳进了她挖好的坑里!
她任由林老栓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弥漫着恶臭的家门。深秋正午的阳光惨白地照在萧索的村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林晚低垂着头,掩去眼底那抹得逞的寒光。
村西头,那片贫瘠的荒地……那沉睡着黄金的坟场,很快,就要改姓林了!是她林晚的林!
就在林晚被林老栓粗暴地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通往村长家的土路上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融入树干的阴影,缓缓显出身形。
陆沉舟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穿着和清晨离开时一样的蓝色工装,只是裤脚和鞋面上沾满了赶路时溅上的泥点。他一路远远缀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脚力,硬是徒步抄近道赶在了林晚前面抵达小杨庄,一直潜伏在暗处。
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牢牢锁定着林晚父女拉扯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锐利,审视,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却也翻滚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看到了林晚在破屋门口那瞬间的冰冷与恨意,看到了她如何巧妙地利用林老栓的贪婪和恐惧,三言两语就激得这老赌鬼主动要卖掉那块埋着金矿的“破地”。她的手段,她的心机,她的……冷酷,都清晰地落入他的眼底。
这绝不是前世那个在新婚夜只会惊惶哭泣、最终被命运碾碎的林晚。
主角林晚陆沉舟的小说《八零辣妻与科技大佬的逆袭年代》章节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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