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腊月里的风,刀子似的,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可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满城看热闹的心。
长街两侧,乌压压挤满了人,踮着脚,伸着脖子,活像一群被无形绳索吊起来的鸭子,目光死死黏在街心那顶缓慢移动的猩红喜轿上。轿帘绣着繁复的金凤,本该是喜气洋洋,此刻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透出轿内一丝凝重的死寂。
“来了来了!沈家那‘杀喜’煞星又嫁了!”
“啧啧,第三回了!前头两个新郎官,一个暴毙在迎亲路上,一个拜堂时一头栽进火盆里烧成了炭!顾家三郎本就只剩一口气吊着,这不是催命么?”
“顾家二房好狠的心肠,专挑个快咽气的冲喜,又塞个克夫的煞星进来,这是铁了心要把三房这根独苗彻底摁死在棺材里啊!”
“快看!白幡!顾家挂白幡了!”
惊呼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顾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兽头大门,此刻被刺目的白彻底淹没。数丈高的白麻布幡在凛冽朔风中狂舞,如同招魂的鬼手,发出猎猎的悲鸣。大门两侧,惨白的纸灯笼糊着大大的“奠”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映着门前台阶上厚厚一层新撒的、尚未被踩踏干净的圆形纸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烛燃烧后特有的呛人烟味,混杂着冬日萧索的寒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靠近的人心头。
灵堂与新房,仅一墙之隔。那边是死寂的哀乐与亡魂的低语,这边却要铺开鲜红的锦被,燃起成双的龙凤烛。极致的红与惨烈的白,在顾府这方寸之地,被硬生生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诡谲、令人脊背发凉的风景。
喜轿在顾府大门前稳稳停下。轿帘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粒和纸灰,呼地灌了进去。
“新娘子,请下轿——” 司仪的唱喏拖得又长又尖,尾音打着颤,像是被眼前这红白交错的阵仗吓破了胆,再无半分喜气。
一只纤秀却异常稳定的手探出轿帘,稳稳搭在候着的仆妇胳膊上。那手白皙如玉,指甲却修剪得极短,透着一股与闺阁柔荑迥异的利落劲儿。紧接着,一抹浓烈得化不开的红色身影,缓缓步出喜轿。
沈绛站定了。
她头上蒙着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唯有一道挺直如青松的背脊,在漫天飞舞的纸钱和白幡的背景下,透出一股沉凝如山、拒人千里的孤绝。血一般的嫁衣在寒风中拂动,金线绣成的凤凰振翅欲飞,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困在这片惨白的囹圄之中。
“新妇踏棺,煞气冲天呐!” 一个穿着灰布袄子、负责撒纸钱的老婆子突然尖着嗓子嚷了一句,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恶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手中最后一把纸钱故意朝着沈绛头顶用力抛洒过去。
雪白的纸钱纷纷扬扬,如同送葬的雪片,劈头盖脸朝着那袭刺目的红砸落。
沈绛仿佛没听见那恶毒的诅咒,也未曾在意那袭来的纸钱。她微微侧身,避开大部分,只有几片零星的纸钱沾上她嫁衣宽大的袖口。她抬起手,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指尖捻住一片纸钱,轻轻一搓。那轻薄的纸片瞬间在她指间化为细碎的齑粉,簌簌落下,混入地上厚厚的纸钱堆里,再无痕迹。盖头纹丝不动,无人能窥见其下是何种表情。
“带路。” 声音透过盖头传出,清凌凌的,像冰河初裂,不带一丝波澜,却有种无形的压力,让那撒纸钱的老婆子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引路的婆子战战兢兢,领着这尊煞神穿过挂满白幡的庭院。灵堂里隐隐传来的低泣诵经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脚步。最终,她们停在了一间厢房外。房门上,一个大红的“囍”字贴在惨白的麻布丧帘旁,红得刺眼,白得瘆人。
“三…三少夫人,新房…到了。” 婆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开。
沈绛没有立刻进去。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灵堂那边断续的哀音,又像是在感受这新房周遭弥漫的、混杂着香烛与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片刻,她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贴着刺目“囍”字的房门。
“吱呀——”
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药味混合着劣质熏香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淹没。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幽幽燃着,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勉强映出房间中央那具黑沉沉的棺椁轮廓。
棺木停放在本该铺设婚床的位置,冰冷、巨大,散发着新漆和木料混合的森然气味。棺前,几支粗大的白烛插在铜烛台上,烛泪堆积如惨白的小山,烛火被门缝灌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棺木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乱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属于死亡和等待的沉寂。
沈绛的目光,透过红盖头下方狭窄的视野,精准地落在那棺椁之上。她迈开脚步,血红的嫁衣下摆无声地拂过冰冷的地砖,也拂过棺前垂落的惨白麻布。她一步步走向那具象征着终结的棺木,姿态从容,仿佛走向的不是丈夫的灵柩,而是寻常的妆台。
终于,她在棺椁旁站定。盖头微微晃动,她的视线垂落。
棺盖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寸许的缝隙。缝隙之中,一只男人的手安静地搭放在棺椁边缘。那手苍白得毫无血色,近乎透明,清晰地映衬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像上好的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却浸透了死气。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骨分明,透出一种病态的、令人心悸的脆弱美感。
沈绛静静地凝视着那只手,盖头下的红唇似乎极细微地抿了一下,又或许没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门外遥远模糊的哀乐声,提醒着这并非静止的画面。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宽大的、绣着金凤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皓腕。腕上没有任何饰物,只衬得那只手愈发纤长有力。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何时已拈住了一支细长的银簪。簪头被打磨得异常尖锐,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一点幽冷的、淬毒般的寒芒。
没有丝毫犹豫,那尖锐的簪尖,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精准无比地抵住了棺中男人冰凉的中指指尖。肌肤相触的瞬间,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冰冷感顺着银簪传递过来。
她微微俯下身,盖头的边缘几乎要触碰到棺木冰冷的漆面。红唇贴近那狭窄的棺缝,温热的气息拂过冰冷的棺木内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戏谑,清晰地送入那狭窄的缝隙之中:
“顾三郎,” 她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字字却淬着冰棱,“装死容易,真死…也不难。”
话音落下的刹那!
拈着银簪的手指骤然发力!尖锐的簪尖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间刺破那苍白指尖上薄薄的皮肤,深深扎入!
“呃……”
一声极其压抑、短促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闷哼,从棺椁深处逸出。
紧接着,异变陡生!
一股粘稠得近乎发黑的血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铁锈味,猛地从被刺破的指尖伤口中激射而出!那血乌黑粘稠,全然不似活人之血,如同最污秽的墨汁,在空中划过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弧线,“噗”地一声,狠狠溅射在棺椁旁低垂的、绣着鸳鸯戏水的鲜红喜帐之上!
猩红的帐幔被这污血一染,迅速晕开一片更深的、近乎发黑的污迹,浓稠的血珠沿着光滑的缎面缓缓滚落,拖曳出数道狰狞的血痕,散发出浓烈的不祥气息。
就在这血溅喜帐、污红刺目的瞬间——
棺椁内,那双一直紧闭着的、覆盖着浓密睫毛的眼睑,毫无征兆地、倏然睁开!
烛火摇曳的光艰难地挤进那寸许的棺缝,恰好映亮了他的眼眸。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瞳仁浓黑如化不开的永夜,深处却似有幽冷的寒潭在无声翻涌,将映入其中的一点微弱烛光瞬间吞噬殆尽。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濒死的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清明。
他就这样睁着眼,隔着那道狭窄的死亡缝隙,目光穿透弥漫的药气与血腥,直直地、毫无阻碍地撞上了沈绛盖头下那同样深不可测的视线。
红与白,生与死,谎言与真相,在这被烛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昏暗新房里,在这弥漫着药味、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棺椁之畔,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碰撞在一起。
沈绛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态,手中的银簪还稳稳地扎在那苍白的指尖上,簪尾沾染着刺目的乌黑。盖头纹丝不动,唯有那一点朱砂痣在盖头下的阴影里,仿佛被棺中那双骤然睁开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所点燃,无声地灼烧起来。
棺缝里,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惊惶,也无半分被戳破的狼狈。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同栖息着寒鸦的枯枝。一丝极其细微、近乎虚幻的弧度,在那失血干裂的唇边缓缓漾开,虚弱得如同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的了然。
一个低哑破碎、气若游丝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透过棺缝,清晰地送入沈绛耳中:
“娘子……莫哭。”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无形的冰针,瞬间刺破了新房里粘稠的死寂与浓烈的血腥。
沈绛捏着银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簪尖陷在男人冰冷的皮肉里,一丝新鲜的、颜色稍浅的血液顺着簪身蜿蜒渗出,混入先前那污黑粘稠的毒血之中,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盖头之下,无人得见的神情。是惊?是怒?还是早已预料之中的冰冷嘲弄?或许只有她眼尾那一点天生的朱砂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洇开一抹更深的红艳,如同被这声称呼点燃的业火。
“哭?”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透过红绸传出,却像淬了冰的薄刃,将那丝虚弱的安抚切割得支离破碎,“顾三郎的血,倒是比你的话,有意思得多。”
棺中的男人,顾雪丞,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寒潭深处投入了一颗石子,转瞬又归于沉寂的幽暗。他搭在棺沿的、那只被银簪刺破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棺木,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中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吞噬。
“呵…” 一声低哑的轻笑逸出棺缝,带着胸腔里破风箱般的嗬嗬杂音,虚弱却奇异地透着一丝玩味,“娘子…好眼力。”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碍事的红盖头,精准地落在她捏着凶器的手上,“这见面礼…咳…顾某…记下了。”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压抑地低咳一声,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身体,引得棺木发出沉闷的微响,仿佛这具看似残破的躯壳随时会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彻底散架。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如同鬼火,在死亡的阴影里幽幽燃烧,越发清晰、冰冷。
沈绛缓缓直起身。血红的嫁衣随着她的动作在昏暗烛光下流淌,如同一道流动的血河。她没有抽回那支银簪,任由它像一枚宣告所有权的毒钉,深深楔在顾雪丞的指尖。她的视线扫过棺椁,扫过溅满污血的喜帐,扫过这间灵堂般死寂的所谓“新房”。
“见面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门外隐隐传来的、象征丧事的单调诵经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三少爷这新房,置办得倒是别致。省了合卺酒,直接备了棺椁。不知这‘死同穴’的吉言,二房的叔婶,打算何时成全?”
话音未落,门外廊下,刻意压低的、带着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如同细小的毒虫,窸窸窣窣地钻了进来:
“…听听!里面没动静了?该不会真把三少爷给克…”
“呸呸呸!胡说什么!三少爷本就是…唉,只是这新妇也太晦气,进门就对着棺材…”
“二夫人说了,让她守着!守到咽气!看她还能克谁去!”
“可怜见的,三少爷那样的人物…摊上这么个煞星…”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勾勒出门外那些等着看戏、等着她崩溃的丑恶嘴脸。
棺椁里,顾雪丞浓黑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盖住了眼底瞬间翻涌又迅速压下的冰冷暗流。他搭在棺沿的手指,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攥紧,却又无力地松开。
沈绛却像根本没听见那些议论。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棺缝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上,盖头下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
“看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穿透那些恶毒的议论,清晰地送入棺中,“你我这场‘喜事’,看客不少,都等着…收尸呢。”
她微微倾身,再次靠近那狭窄的棺缝,红唇贴近,吐出的气息拂过顾雪丞冰冷的脸颊,如同情人低语,却字字淬毒:
“顾雪丞,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齐了。你这‘尸’,是打算一直这么躺下去…”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还是起来,陪我…唱一出大的?”
棺椁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棺木和那袭血红嫁衣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纠缠的鬼魅。门外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寒风穿过白幡的呜咽,和灵堂那边遥遥传来的、单调得令人心头发麻的木鱼敲击声。
时间在粘稠的药味和血腥气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棺缝深处,那浓密的睫毛再次掀起。顾雪丞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那暗流并非愤怒,亦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被彻底点燃的疯狂与决绝。
他干裂的唇瓣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的口型。
沈绛盖头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口型是——
“起。”
沈绛顾雪丞小说悍妻在上:病秧首辅他装柔弱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