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渔扛着扁担，胸前护着尚在襁褓中的外甥，一身萧杀之气地踏出了那间破败的泥土房。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江家二丫头吗？你这是要干啥去？扛着个扁担，是要去跟人打架啊？”
说话的正是前几天那个接生婆，王婆子。她正端着个破碗，蹲在自家门口稀里哗啦地喝着粥，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江婉渔身上打转，满是看好戏的轻蔑。
这几天，江婉清难产而亡，留下个没爹的野种，江家二丫头发疯似的要去找那个当兵的男人的事，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在他们看来，江婉渔这就是揣着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
江婉渔脚步一顿，缓缓侧过头，冰冷的目光像是两把刀，直直射向王婆子。
“**什么，需要向你报备？”
她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碴子，让王婆子喝粥的动作都僵住了。
王婆子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自己是长辈，梗着脖子强撑道：“我……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带着个拖油瓶，能走到哪儿去？
听婆婆一句劝，赶紧把这孩子送人，你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然，谁家肯要一个带着外甥的女人？”
“送人？”江婉渔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一步步朝王婆子走去。
她身形消瘦，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却让王婆子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你再说一遍，送给谁？”
“我……”王婆子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粥碗都端不稳了，“我……我也是为你好！那陆骁两年都没个信儿，摆明了就是不要你们了！
你去找他，不是自取其辱吗？人家现在指不定在部队里跟哪个狐狸精好上了，哪还记得你姐姐是谁！”
“啪！”
一声脆响！
王婆子手里的豁口碗应声而碎，滚烫的米粥洒了她一裤腿，烫得她“嗷”地一声尖叫起来！
只见江婉渔不知何时已经夺过了她手里的扁担，此刻那粗长的扁担一头，正抵在王婆子的喉咙上。
力道不大，却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我姐姐尸骨未寒，我外甥嗷嗷待哺，你在这里满嘴喷粪，是谁给你的胆子？”江婉渔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杀气。
前世作为搏击教官，她最清楚人体的脆弱点在哪里。只要她手上再加一分力，王婆子的喉骨立刻就会碎裂！
王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老脸瞬间惨白如纸，裤裆里甚至传来一股骚臭味。
她活了五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姑娘家有这么吓人的眼神！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死物！
“我……我错……错了……婉渔……二丫头……婆婆错了……”王婆子哆嗦着嘴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闻声而来的村民，本想上来劝几句，可看到江婉渔那副六亲不认的狠厉模样，一个个都吓得噤了声，谁也不敢上前。
江婉渔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收回了扁担，重新扛回肩上。
“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半个字，下一次碎的，就不是你的碗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王婆子，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走去。
身后，是村民们惊惧又复杂的议论声。
“天爷啊，江家这二丫头是中邪了吧？”
“以前多温顺个姑娘，现在怎么跟个母夜叉似的……”
“哎，也是个可怜人，姐姐刚死，被逼成这样了……”
江婉渔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知道，光有一腔怒火是没用的。去部队的路途遥远，她和汤圆都需要盘缠。
姐姐家里已经搜刮不出一个钢镚，唯一的去处，只有那个生她养她，却也让她感到无比寒心的“家”——江家大院。
江婉渔深吸一口气，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想要走，就必须先回去做个了断！
……
江家是村里的中上户，青砖瓦房，看着比江婉清的泥土房气派多了。
江婉渔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她继母张翠莲尖锐的抱怨声。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死都死了，还留下个讨债鬼！
现在倒好，老二那个死丫头也跟着发疯，说要去找那个当兵的，这不是把我们江家的脸都丢到外面去了吗？”
一个憨厚的男声，是江婉渔的大哥江建国，他劝道：“妈，你少说两句吧，婉渔也怪可怜的。”
“可怜？她哪里可怜了？我看她就是存心要给我们家抹黑！她要是真敢去，我就打断她的腿！”这是江父江富贵，一个极其好面子又懦弱的男人。
江婉渔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一家人对她和姐姐的肆意评判，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冷却。
她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
“砰！”
巨大的声响让屋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张翠莲、江富贵和江建国齐刷刷地朝门口望来，当看到扛着扁担、一脸寒霜的江婉渔时，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你这个死丫头！你还敢回来！”张翠莲最先反应过来，叉着腰就骂开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不男不女的，扛着个扁担是要造反吗？
还有你怀里那个小杂种，赶紧给我扔了！我们江家丢不起这个人！”
“小杂种？”
江婉渔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她将肩上的扁担“哐当”一声重重地杵在地上，青石板的地面都被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张翠莲，你再说一遍？”
那股骇人的气势，让张翠莲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闪过一丝惧意。
江富贵见状，色厉内荏地吼道：“江婉渔！你这是要干什么？还想对你妈动手不成？反了你了！”
“我妈？”江婉渔嗤笑一声，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这三个所谓的“亲人”，“我妈早死了。至于她，”她下巴微抬，指向张翠莲，“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妈？”
“你！”江富贵气得满脸通红，扬手就要打过来。
江婉渔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
“你打。今天你这巴掌要是下来了，明天我就抱着汤圆去乡**，告诉他们，江家逼死女儿，虐待外孙，连我这个亲闺女也不放过！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老脸，到时候往哪儿搁！”
江富贵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这辈子最好面子，江婉渔这番话，无疑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你……你这个不孝女！”他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敢打下去。
江婉渔懒得再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今天回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只办两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我江婉渔和你们江家，恩断义绝。从此是死是活，都跟你们再无瓜葛。”
“第二，把我妈当年留给我的那个金锁拿出来。那是我去部队的盘缠。”
她口中的金锁，是她亲生母亲留下的遗物，说是等她出嫁的时候当嫁妆的。这些年，一直被张翠莲以“代为保管”的名义霸占着。
一听要钱，张翠莲立刻炸了毛。
“什么金锁？我不知道！早就没影了！你别想从这个家拿走一针一线！”
“不知道？”江婉渔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冷，“张翠莲，你当我这三年白活了？那金锁你就藏在你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暗格里。你是要我自己去拿，还是你现在就给我交出来？”
张翠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秘密，江婉渔竟然会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她还在嘴硬。
江婉渔却已经没了耐心。
她把怀里熟睡的汤圆小心翼翼地递给旁边早已吓傻的大哥江建国。
“大哥，帮我抱一下。”
江建国下意识地接过孩子。
下一秒，江婉渔扛起地上的扁担，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东屋走去。
“江婉渔！你敢！”张翠莲尖叫着扑上去想拦。
江婉渔头也不回，反手一挥扁担，那沉重的木头带着风声，擦着张翠莲的鼻尖扫过，“呼”的一声砸在了旁边的门框上！
“砰！”
厚实的木门框，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
张翠莲吓得腿一软，一**跌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动弹。
江富贵和江建国也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还是他们那个文静胆小的二丫头吗？这力气，这狠劲儿，比男人还吓人！
江婉渔径直走进东屋，对着那个老旧的床头柜，高高扬起了扁担。
“我数三声。”
“一！”
“二！”
“我给！我给你！”
不等江婉渔数到“三”，张翠莲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哆哆嗦嗦地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金锁。
她满眼都是怨毒和不舍，但对上江婉渔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江婉渔一把夺过金锁，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怀里。
她走回院子，从江建国怀里重新接过汤圆，动作轻柔，与刚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所谓的“家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说完，她转身，扛着扁担，抱着外甥，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江家大院，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院子里，江富贵三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只剩下张翠莲坐在地上，发出压抑又怨毒的哭嚎声。
走出村子，江婉渔站在分岔路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埋葬了姐姐，也埋葬了她所有温情的村庄。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扶着肩上的扁担，瘦削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金锁，在手里掂了掂，这点分量，换成钱，足够她和汤圆去西北的路费了。
去哪里找陆骁？
姐姐临死前只说了“部队”，可天大地大，部队何其多。
她忽然想起，整理姐姐遗物时，在一个小木盒里发现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肩上扛着的军衔她看不懂，但那股子军人特有的铁血气质，扑面而来。
想必，这就是陆骁了。
她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姐姐写的。
“赠吾夫陆骁，盼君早归。——妻：江婉清。”
字的下面，还有一个地址，像是个邮戳印记，虽然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
“西北……甘省……XX部队……”
江婉渔的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西北么？”
她低头，看着怀里汤圆熟睡的小脸，轻声说道：“汤圆，我们去西北，找你那个没良心的爹，算账去！”
她将照片和金锁都小心地收好，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通往县城的土路，迈出了坚定的第一步。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她江婉渔，无所畏惧！
陆骁，你给我等着！这笔血债，我一定会让你连本带利地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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