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灼跪在泥地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怯懦地蠕动着，汗水如瀑布般顺着脸颊滑落。
这话……没法接啊！
若是说了“该死”，那便是大不孝，传出去后，他赵灼以后在流云镇还怎么混？
赵家商贾之家，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孝义”二字也是立身之本。
立了几百年的牌坊，总不能毁在他手里。
可若是不说……看着林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赵灼觉得自己今天就要随他爹而去了。
他咬了咬了牙…..
“小寻呐……”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林见贤终究是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家大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医者仁心，他实在看不得这种把人逼上绝路的场面。
“哼。”
见爷爷开口，林寻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散去几分。
他抬起脚，看力道十足地踹在了赵灼的肩膀上。
砰！
赵灼直接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但奇怪的是，被踹翻在地的赵灼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色。
作为精明的商人，他太懂了。
这位落天宫的大爷既然愿意动脚，便说明这口气撒出来了。
气愿意撒了，命自然也就保住了。
若是对方一直笑眯眯的不说话，那才是真的要杀人。
于是，他顺势躺在地上，紧闭双眼，摆出一副“大爷您随便打，只要您高兴”的死猪模样。
“行了，别装死。”
林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我可以放你一马。但从今往后，你若还敢对我爷爷有半点不敬……”
话还没说完，地上的赵灼“蹭”地一下弹了起来，重新跪得笔直。
动作之敏捷，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胖子。
“是是是！大爷教训得是！”
赵灼机灵得很，那一双绿豆眼里闪烁着求生欲的光芒。
他立刻调转方向，对着坐在门槛上的林见贤，“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磕得那叫一个实诚。
“林神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或许是太过紧张，又或许是急于表忠心，赵灼竖起三根手指，大声吼道：
“从此之后，您便是我父！
“我赵家……不，我赵灼！今日对着我赵家列祖列宗发誓！
“往后我对您便如同对我亲生父亲一般孝顺！如若违誓，我赵家上下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后方那个还趴在地上装死的狗腿子赵二，此刻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少爷，您这一会儿工夫，就把祖宗都给卖了？
刚才还要“为父报仇”，这一转眼就“认贼作父”了？
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李叔拿着杀猪刀的手僵在半空，林见贤更是错愕地张着嘴。
这……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呵……”
就在这时，一声冷笑打破了尴尬。
林寻抱着双臂，一脸古怪地看着赵灼：“认我爷做父？赵大少爷，你的算盘打得挺响啊。怎么……你想做我爹？”
若是赵灼认林见贤为父，那岂不是和高了林寻一辈了？
林寻还得管他叫声爹？
唰！
赵灼脸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坏了！糊涂了！
光顾着抱大腿，没算清楚辈分！
要是再惹这位落天宫的大爷生气，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不不不！误会！全是误会！”
赵灼吓得哆哆嗦嗦，脑子飞速运转，立刻大声补救道：“孙儿赵灼，拜见林神医！”
这回总没问题了吧？
自降一辈！
然而，林寻依旧板着脸，眉头微挑，似乎还是不满意：
“孙儿？那就是和我同辈了？怎么？你是想跟我称兄道弟？”
“这……”
赵灼都要哭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太难伺候了啊！
后面的赵二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忍不住抬头小声提醒：“这位大爷，我家少爷只是想……”
“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赵灼猛地回头吼了一嗓子，随即心一横，牙一咬。
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
只要能抱上落天宫的大腿，别说面子，里子都能不要！
只见赵灼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林见贤再次拜倒，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孙儿赵灼，拜见太爷——！！！”
噗嗤。
一向严肃沉稳的李叔，此刻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林寻也是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这个胖子。
人才啊！
这就叫能屈能伸？
这家伙虽然是个镇里一霸，但这脸皮和脑子，确实有点东西。
“这……这成何体统啊！”
林见贤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活了八十多岁，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赵少爷，您这是作甚？小寻也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快起来，带着你的人……且回吧。”
“您不答应！孙儿就不起！”
赵灼这会儿反倒来劲了，跪在地上耍起了无赖。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林神医心软，只要搞定了他，那个杀神就不会动手。
“林老叔，人家都这样了，一片孝心，您就收下吧。”李叔在旁边笑着打趣道。
“胡说八道。”
林见贤笑骂了一句，终究是硬不下心肠。
他上前两步，弯腰扶起赵灼，“赵少爷，快起来吧，赵家乃是流云镇首富之家，老头子我受不起啊。”
“受得起！绝对受得起！”
赵灼顺势起身，虽然膝盖全是泥，肩膀上上还带着被林寻踹的鞋印。
但他却满面红光，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多谢太爷！今日之事，乃是孙儿犯糊涂了，猪油蒙了心，还望太爷见谅！”他恭恭敬敬地拱手，姿态摆得极低。
林见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又是何必。”
何必？
赵灼心里门儿清。
这位爷可是落天宫的人！
手里拿着落天宫令牌！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身份，但绝对是那种跺跺脚流云镇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今日虽然得罪了他，但这未尝不是一个机缘！
只要自己姿态做得够低，甚至把这“太爷”的名分坐实了，以后谁敢动他赵家？
这就是商人的逻辑：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他！甚至跪舔他！
赵灼转过身，对着林寻深深一拜，这次是真心的敬畏：
“大爷，太爷。今日赵灼唐突了，改日……不，过些时日，孙儿亲自带着厚礼登门赔罪！”
说完，他极有眼力见地一挥手，踹了一脚还在发呆的赵二：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别扰了太爷清净！”
三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是点头哈腰，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林见贤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转头指了指林寻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你啊你，嚣张跋扈！得理不饶人！你这样离开，让我如何放心得下啊。”
林寻笑眯眯地任由爷爷数落，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一套才是行得通的。
若是今日他没有实力，没有那块令牌，恐怕现在这院子里流的，就是他和爷爷的血了。
“林老叔，我给您带了些面！”
“林小子！我们来拿肉了！”
“哎哟，刚才看见赵家少爷跑得比兔子还快，咋回事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青牛村的村民们端着盆、提着桶，说说笑笑地赶来了。
林寻眼神一柔，脸上的冷厉瞬间消融，换上了那副邻家少年的模样。
“没什么，赵少爷那是急着回家尽孝呢！”
林寻高声应道，挽起袖子走向案板“来来来，李叔，动刀！见者有份，今晚大家都吃肉！”
破败的小院内，重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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