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武三思又是早早便出了门。
仍是往亲仁坊走去,他还要为李旦政变找个有话语权的权臣做后盾。
行至一处雅致的门前,武三思叩了叩门。
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开了门。
“劳驾,烦请通报一声,说是武氏子武三思前来拜谒。”武三思拱了拱手说道。
“武公子,我们家老爷不见客。”说着那家丁便要把门带上。
“哎哎哎,不是,你还没通报呢怎么就不见了?”武三思急忙拉住家丁。
“老爷说了,不管什么人来了,都是一概不见。”
“唉,不是,老哥,你通融一下,进去通报一声。”武三思死死扒着门不松手,那家丁也是无可奈何,但仍把着门不让进。
“是何人在外喧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武三思心中一喜,大喊道:“裴姑娘!裴姑娘是我呀!”
里面那人惊喜的低呼一声,快步走到门前。那家丁见是小姐来了,当即便闪到了一边,让武三思挤了进来。
来人果然便是裴晚晴。
武三思正是要拉拢当今宰相裴炎,为李旦政变铺路。
“武公子,你怎么来了?”裴晚晴脸上有些娇羞,在她的视角看来,武三思昨日才为她写了一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情诗,今日便直接登门拜访了。
武三思挠了挠头问道:“你爹爹可在家吗?”
裴晚晴小嘴一扁,说道:“原来你是来找我爹爹的。”
武三思陪笑道:“我和你爹爹聊完自然就来找你聊天啦。”
裴晚晴嘻嘻笑道:“那你来的可不凑巧,爹爹去尚书省办事去了。”
“那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我有要事相商。”
“嗯……好吧,但是见了我爹爹你可别说是我带你去的。”
武三思笑道:“一切奚听郡主娘娘的。”
随后裴晚晴便吩咐下人准备了马车,孤男寡女共处一个车厢多少有些不妥,武三思便自觉的坐在了车夫身边。
马车周周转转行至承天门街以东,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庞大的衙署建筑群,便是尚书省六部的办公区域了。
“裴姑娘,你爹爹在哪里呀?”武三思回头问道。
“我爹爹应该在礼部,听他说后日太后生辰,有不少外国使臣送来贺礼,所以要去礼部督促工作。”
“嗯……裴相亲力亲为,着实可敬。”
二人谈笑间马车便来到了礼部的门前,二人下了车经过一道大门,来到一个偌大的庭院之中。
两人刚下车就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之声。
“……石碑通体由一块完整绿松石雕琢,如何能够分解?”
“不分解又该如何记录?”
“算个大概的估值不行吗?”
“王侍郎,今日尚书与宰相都在这里呢,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是呀,我礼部记录贺礼的诸多数据怎么能‘大概’呢?”
“那还能怎么办?请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来吧!”
武三思和裴晚晴下了车,只见一群礼部的官吏正围着一个巨大的圆锥形石碑抓耳挠腮。
那石碑呈锥形,在阳光下通体显出幽幽的绿光,上面篆刻着歌颂大唐功德与武后仁德的颂词。
“这是何物呀?”裴晚晴歪着脑袋问道。
“郡主,你怎么也来了?”
人群中闪出一个青年,却没穿礼部的官服,正是卢藏用。
他祖父是刑部尚书,与礼部挨着,今日听说礼部来了许多奇珍异宝,便也来凑凑热闹,不料在这里竟遇到了日思夜想的裴晚晴。
卢藏用一见到裴晚晴便有些魂不守舍,知道眼睛一瞥,看见她后面站着个武三思,当即脸就垮下来了。
“卢公子,这般巧呀,又见面了。”武三思微微一笑作了一揖。
卢藏用哼了一声,不再理睬。
“这是波斯进献的歌功颂德绿松石碑。”一个苍浑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一开口周围稀稀疏疏的议论声便即静了下去。
“爹爹。”裴晚晴招呼了一声。
此人正是宰相裴炎。
“在下武氏子武三思,见过裴相。”武三思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不料裴炎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对着裴晚晴哼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爹爹,听说礼部来了许多好玩的事物,我自然是过来……瞧个热闹呀。”裴晚晴嘻嘻笑道。
裴炎对这个女儿倒是极其宠爱,便不再过问。
“那看来我们只有效仿当年曹冲称象了。”裴炎身边一个留着短须的老者说道。
此人便是礼部尚书黄煜文。
“黄伯伯,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呀?”裴晚晴好奇的问道。
“郡主,我们礼部职责所在不仅要接待外来使臣,也要记录贺礼的各类数据,材质、篆文、长、宽、高、体积、重量,均需要记录在册,只是这绿松石碑形状太过奇特,不知该如何计算体积呀……”
黄煜文说着摇了摇头。
“曹冲称象倒是个好想法,只是费时费力。”裴炎开口道。
黄煜文也点了点头显然是知道这一方法的弊端。
“我们可以用滑轮将石碑升入空中然后尖端、末端分别浸水,用两次溢出之水的体积相加……”王侍郎插口道。
“碑重千余斤,如何吊起空中?”裴炎还是摇了摇头。
一众人围着一块石碑踌躇半晌怎么也想不出好主意。
武三思在一旁心中暗暗好笑,计算圆锥体的体积只怕初中就教过吧,只是他有求于裴炎,誓要在众人最一筹莫展的时候再出手解决,以让裴炎刮目相看。
所以他一直静立一侧,没有出声。
想在裴炎面前表现的可不止武三思一人
“裴相,小人与算学博士司马谈相识,可以请他来分析一番。”卢藏用躬身道。
裴炎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不一会国子监算学的司马谈便与卢藏用一道回到了礼部大院内。
司马谈当年算科第一,不仅在国子监闻名,长安城里人人都听说过这号人物。
果然,他刚听完黄煜文说要算这个锥形体积,便已胸有成竹。
“黄大人,《九章算术》中记载圆锥体积乃是圆柱体积的十二分之一,只需要……”
“错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打断了司马谈的话。
众人目光齐刷刷的向声音方向看去,只见武三思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悠然的笑容。
司马谈眉毛一挑:“这位是……”
“在下武氏子武三思。”
“哈!”司马谈嗤笑出声,武三思吃喝嫖赌、不学无术,这是人尽皆知的,此时这么个流氓小子竟然敢来反驳自己,司马谈脸上轻蔑之色更甚。
人群中也都是一阵唏嘘,毕竟武氏子的名声着实不佳。
“武公子,这位是算学博士,你……你没事就回去待着吧。”卢藏用好不容易抓住武三思的把柄,连忙讥笑道。
裴炎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武三思不知可否。
武三思仍是一脸风轻云淡。
“圆锥体积是圆柱体积的三分之一。”武三思轻飘飘的说道。
司马谈笑容更甚了:“三分之一?老弟你开什么玩笑,《九章算术》……”
“《九章算术》里使用圆周长的平方乘高再除去三十六,从没说过十二分之一云云,这不过是你们自己推算错了。”武三思淡淡的说道。
司马谈笑容有些僵硬,十二分之一的确是他们算学按照九章的公式推算出的数据,只是……只是这个小流氓是怎么知道的……
“不!怎么可能!”司马谈很快就回过神来,“我算学三十几人推出来的结论你说错就是错?”
卢藏用也急忙附和:“你这厮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影响了礼部的公务进度看不把你抓起来!”
裴晚晴突然说道:“各位伯伯,若是制作一个同比例缩小的模型,用排水法测出体积,再同比例的乘回去不就能知道结果了?”
黄煜文一拍脑袋:“对呀!这个方法甚妙,王侍郎!快去按郡主说的办。”
裴炎微微一笑,女儿在旁人面前表现得这般伶俐聪明,真比自己当了宰相这件事还要给他长脸。
司马谈看着武三思冷笑道:“武兄,若结果出来你是错的该如何呀?”
武三思说道:“司马大人说怎么办便怎么办。”
“好!”司马谈突然喝了一声。
“你若是错了……嘿嘿,卢兄,”司马谈看了一眼卢藏用,“当以妨碍公务将他押去刑部大牢!”
他素知武三思与卢藏用不和,是以借此机会让武三思落在卢藏用手上,这样相当于是自己给卢氏送了个礼,也方便了他以后与卢氏的交际。
卢藏用亦知其用心,喜道:“便是这样,此言甚是!”
黄煜文却有些踌躇:“额……这其实也没怎么妨碍……”
“好!”不料武三思率先开口道:“便按司马大人说的来。”
司马谈和卢藏用见他一口应下,均是心中一喜,司马谈更是自信,自己算科第一名难道还怕这一个市井流氓不成?
裴晚晴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武三思,满眼都是疑惑和担心,卢藏用看在眼里心中怒气更甚,心想:“等把你抓进刑部大牢,看我怎么折磨你!”
武三思围着锥形碑转了一圈问道:“此碑高几何?”
“高一丈。”
“底部半径几何?”
“径六尺。”
武三思点了点头。
“此碑体积约是十点一立方米。”
他此话一出场内刹时一片寂静。
突然司马谈大笑道:“武兄,你这说的是什么?什么叫立方米?”
武三思一惊,完了,忘了唐朝的单位制度了,他只知道尺与丈和现代单位的转换,那唐朝的体积单位历史老师、数学老师也没讲过啊!
失策了。
讥讽之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不,十立方米大概,大概就这么大……”武三思用手比划着。
“老弟,我也知道这个碑大概就这么大……”司马谈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比划着,满脸讥嘲。
裴炎哼了一声,黄煜文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武公子,你……你这是说的什么呀。”裴晚晴有些焦急,她原本见武三思在诗会上一鸣惊人,又看他此时这般有恃无恐,还以为他胸有成竹,没想到竟冒出了什么“立方米”什么话。
“武兄,算不出来就别糊弄人了!”卢藏用幸灾乐祸,“哈哈哈,来人啊!把武兄请去刑部!”
武三思此时真是叫苦不迭,十立方米,自己该怎么向唐朝人解释?根本解释不清啊,司马谈的公式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自己变成一个胡搅蛮缠之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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