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是在第三天晌午到的。
那日天气古怪得很，分明晨起时还碧空如洗，到了巳时三刻，忽地从落枫山西面漫过来一层薄薄的铅灰色云，不高不矮地悬在山腰，把日头遮成个晕开的光斑。风也停了，满山的枫叶都耷拉着，一动不动。
凌渊正在后院晾晒草药。
他这两年修为不见长，倒是跟山下镇子里的老郎中学了些辨识草药的皮毛。七叔公知道了，也不拦着，只淡淡说了句“多条路走总是好的”。这话里的意思，凌渊听得明白——修仙这条路，他怕是走不宽了。
“哥！哥你快来前院看！”
凌婉一阵风似的冲进后院，辫梢都跑散了，小脸涨得通红：“山门外来了个好气派的人！骑着一头青灰色的大鹤，那鹤的羽尖还泛着青光呢！”
凌渊手里还捏着一把晾到半干的紫云草，闻言愣了愣：“什么人？”
“说是姓柳，从云梦泽那边来的修士。”凌婉拽着他袖子就往前院拖，“岳堂兄已经迎出去了，几位叔公也在往山门赶呢！”
前院确实聚了不少人。
凌家虽已没落，到底还守着修仙世家的规矩。青石铺就的广场上，二十几个炼气中期以上的子弟分列两侧，虽衣衫不算簇新，倒也齐整。凌岳站在最前头，一身靛青色长袍浆洗得笔挺，腰间佩了块家族里为数不多的凝神玉，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凌渊拉着妹妹缩在人群最后头的石柱旁，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山门外的情景。
那人正从鹤背上下来。
第一眼看去，倒也没什么惊人之处。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一身素白长衫，外罩淡青纱袍，料子瞧着轻柔，风过时竟不起皱。最奇的是他周身的气息——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像是融进了这片晦暗的天色里，若不特意去瞧，几乎要忽略了去。
可那只鹤……
凌渊盯着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青灰色大鹤，心里打了个突。鹤眼是琉璃色的，转动时冷冰冰的，不像活物。羽尖确如凌婉所说泛着青光，但那光……怎么瞧都有些滞重，像是刷上去的一层釉。
“云梦泽散修柳玄知，冒昧来访，还望凌家主事恕罪。”
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温润得很，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中。柳玄知朝迎上来的凌岳及几位族老拱手作揖，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至卑微。
“柳先生客气了。”凌岳抢先一步回礼，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先生远道而来，是凌家的荣幸。快请入内奉茶。”
一行人簇拥着往正堂去。
凌渊落在最后，脚步有些迟滞。方才柳玄知走过他身侧时——其实隔了足有三四丈远——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丝极细的、金中带青的线。
那线从柳玄知的袖口探出来，不是连向任何人，而是……蜿蜒着钻进了地面。更怪的是，线身周围绕着一层薄薄的雾状光晕，所过之处，空气中那些原本杂**织的家族灵丝，竟都微微瑟缩着避让开来。
像清水滴进了油锅。
正堂里已经摆开了阵仗。主位空着——七叔公闭关未出——左右两侧各坐了三位族老。凌岳作为少主，在下首主陪位落了座。柳玄知被让到客座首位，那位置正对着堂外庭院，一株老枫探进檐角的枝杈在他身后投下斑驳的影。
凌渊没资格进去，就挨着门边石阶坐下。凌婉挨着他，小声嘀咕：“这位柳先生瞧着真有本事，连二爷爷方才都对他点头了呢。”
二爷爷是执事堂主事，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族中小辈都少有笑模样。凌渊抿了抿唇，没接话。他正盯着堂内那些灵丝的变化——就在柳玄知落座后不过半盏茶工夫，原本系在几位族老与凌岳之间那些或灰或黄的线，竟开始微妙地偏移。
有一两根，甚至隐隐有了朝向柳玄知延伸的趋势。
“柳先生此番云游至我落枫山，不知是路过，还是……”三叔公捻着胡须开口，话说一半，留了半截。
柳玄知端起茶盏，揭开盖，却不喝，只望着盏中袅袅升腾的热气：“不瞒诸位，柳某确是有意前来。”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声音里添了几分诚恳，“三年前，柳某曾于古修洞府中偶得半卷残谱，记载的是一门‘地脉寻灵’之术。这些年云游四方，便想寻一处地气特异之所，验证所学。”
堂内静了静。
凌岳的身子微微前倾：“不知先生……可找到了？”
柳玄知抬眼看向他，笑了笑：“原本是茫然的。可三日前途经贵地，夜间打坐时忽有所感——贵山后山方向，地气波动颇有玄机。”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若柳某所料不差，那里应有一处旧矿脉吧？”
“咣当”一声，是五叔公碰翻了茶盏盖。这位寡言的族老此刻瞪圆了眼，脸上皱纹都绷紧了：“你……你如何得知？”
“地气不会骗人。”柳玄知温声道，“枯竭的矿脉，如同人身废去的经络，看似沉寂，实则仍会与天地灵气有微弱的吐纳感应。贵山后山那处，地气凝而不散，隐有回旋之势，分明是矿脉深层尚有残余灵韵未绝。”
他这话说完，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凌渊看见，三叔公和二爷爷对视了一眼。凌岳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而那些灵丝——尤其是连在凌岳与几位族老之间的——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颜色、调整方向。灰色的在变深，浅黄的泛起金芒，更多的线头开始朝柳玄知那边试探着延伸。
“先生的意思是，”凌岳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废矿……还能采？”
“采？”柳玄知摇头，“若按常法开采，自然不行。地脉已损，强行挖掘，只会加速灵气溃散。”他话锋一转，“但若以‘地脉寻灵’之术先行疏导，将深层残存的灵韵慢慢引出，辅以聚灵阵法温养……不敢说恢复旧观，但每年产出三五万斤低阶灵石，想来不是难事。”
“三五万斤……”
有人倒抽了口凉气。凌家如今全族上下，一年到头的进项，折合成灵石也不过万斤出头。除去修炼用度、大阵维护、人情往来，所剩无几，族中子弟每月领的份例已经一减再减。
“柳先生。”二爷爷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如此好事，先生为何要寻上我凌家？云梦泽周遭，修仙家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比凌家境况好的比比皆是。”
这话问得直白，堂内气氛霎时凝住。
柳玄知却不恼，反而笑了：“二长老问得在理。”他端起茶盏，这回是真的呷了一口，“其一，柳某寻的是验证所学之地，并非寻那势力鼎盛之所。贵家矿脉枯竭多年，恰是最佳的‘病症’。其二……”
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柳某年轻时，曾受过凌家一位前辈的指点。虽只是寥寥数语，却让柳某在修行歧路上幡然醒悟。此番若能为凌家略尽绵薄，也算还了这段因果。”
“哪位前辈？”三叔公追问。
“名讳不便提及。”柳玄知微微摇头，“那位前辈曾言，不愿与俗世再有牵连。柳某今日提及此事，已属不该。”
堂内又陷入沉默。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有情分，却不深；有恩义，却无实证。信或不信，全在人心。
凌岳猛地站起身：“柳先生，此事……”
“凌岳。”三叔公沉声打断，“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三爷爷！”凌岳转头，眼眶微微发红，“家中境况您比谁都清楚！护山大阵的灵石去年就凑不齐了，是七叔公耗了三成修为才勉强补上！今年呢？明年呢？难道真要等到山门破落、族人散尽，才来后悔今日不曾抓住机会吗？”
这话说得太重，几位族老的脸色都变了。
柳玄知适时起身：“诸位不必为难。柳某会在山下清河镇暂住十日。十日内，若贵家有了决断，可随时来寻。”他拱手，“今日叨扰已久，告辞。”
他走得干脆，那只青灰色大鹤不知何时已候在院中。鹤翅展开时，带起的风卷得满地落叶打着旋儿往上飞。柳玄知跨上鹤背，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模糊成一道淡青的痕。
堂内的人许久没有动。
凌渊慢慢从石阶上站起来，腿坐得有些麻。他望向后山方向——那片被暮霭笼罩的山影，此刻在他眼中，正被无数新生的、细密的金青色丝线缠绕。那些线从山体深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而网的另一端，遥遥系向山下清河镇的方向。
“哥？”凌婉扯了扯他袖子，“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凌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在暮色里模糊不清。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有谁会信呢。
正堂里传来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的声响，伴着凌岳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机不可失！难道真要守着这破落山门等死吗！”
风起来了，满山的枫叶终于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声音像潮水，一阵高过一阵，淹过了所有的争执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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