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县城的老街,在一家招牌褪色的“兴隆茶馆”门口停下。
茶馆老板老陈是他小学同学,也是这座小城少数几个还能说几句真话的人。
下午三点,茶馆里没什么客人。老陈正靠在柜台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见沈砚进来,抬了抬下巴:“稀客啊,上山了?”
“嗯。”沈砚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给我来壶高的,要浓。”
老陈拎着铜壶过来,摆上两个厚壁玻璃杯,抓了一大把茶叶扔进去,滚水一冲,茶汤立刻变成酱褐色。
“怎么,庙里菩萨没给你好脸色?”老陈问
沈砚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道:“你对慈云寺了解多少?”
老陈动作顿了顿,拉过凳子坐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香火这么旺,有点不寻常。”
“是不寻常。”老陈压低声音,“但这话你听去就听去了,别往外传——我媳妇的堂妹,去年去慈云寺帮忙做过半个月斋饭,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
“怎么说?”
“晚上做噩梦,老说听见狗叫,可他们家根本没养狗,还总闻见怪味,说是什么……胭脂味混着牲口味。”老陈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看了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后来送去省城大医院,住了两个月,好了。但问她在庙里具体看见了什么,死活不说,问急了就哭。”
沈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寺里养狗吗?”
“没听说。庙里讲究清净,养什么狗。”老陈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赵金龙,就那个煤老板,好像特别爱往寺里跑。不止他,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隔三差五就去,说是听方丈讲经。可你说怪不怪,这些人每次去,车都停在后山那个小门,不走正门。”
后山小门,沈砚记下了。
“还有更怪的。”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跑运输的哥们,有天夜里送货路过慈云寺山下,看见几辆车往山上去。当时都凌晨两点了,他多看了两眼,你猜怎么着?车里坐着的,全是那些平时电视上能见着的人物,这是去听哪门子经?”
评书说到紧要处,收音机里传出刀剑碰撞的音效。
茶馆里光线昏暗,茶汽氤氲,沈砚看着老陈脸上那种小城居民特有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表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不是在听八卦,他是在触摸某个庞大隐秘的边缘。
回到家已是傍晚,母亲正在厨房煎药,满屋子都是苦涩的中药味。父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听见动静,虚弱地抬了抬手。
沈砚把方丈给的安神香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一支。
青烟升起,那股清冽的凉意弥散开来,确实让屋里浑浊的空气清新了不少,父亲深吸了几口,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方丈是得道高僧。”母亲双手合十朝山的方向拜了拜,“这香一闻就知道不是凡品。”
沈砚没接话,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登录地方志办公室的内部资料库,虽然权限不高,但基本的人口档案和旧新闻还能查。
他输入“失踪”关键词,时间范围设定在最近五年,地点限定在本县,屏幕上跳出十七个记录,其中七桩是年轻女性失踪案,至今未破。
沈砚一页页点开:
张秀兰,22岁,超市收银员,两年前下班路上失踪。
李艳,25岁,服装店店员,一年零三个月前失踪。
王芸,23岁,餐厅服务员,一年前失踪……
最后这个女孩的照片让沈砚鼠标顿住了,齐耳短发,圆脸,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照片应该是工作证上的,表情拘谨,但眼睛很亮。
王芸,家人报警记录上写:最后一次出现是去年清明后,说要去慈云寺给过世的奶奶上香,从此再无音讯。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他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远处,慈云山的方向,寺庙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一片深黑的剪影,只有最高处那座塔的尖顶,还亮着一盏孤灯,像一只悬浮在半空的眼睛。
他想起白天那只黄狗的眼神。
想起王芸照片上明亮的眼睛。
两个影像在脑海中重叠,又分开。
荒谬的联想,但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深夜,沈砚被噩梦惊醒,梦里他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奔跑,两侧是数不清的房门,每扇门后都传来呜咽声——有时像狗,有时像人。他推开一扇门,里面烟雾缭绕,弘远方丈背对着他,正往香炉里添香,方丈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正在微笑的嘴。
醒来时浑身冷汗,窗外月色惨白,万籁俱寂。
沈砚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鬼使神差地起床,披上外套,悄悄出门。母亲睡在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
小城的深夜静得可怕,路灯间隔很远,光晕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孤岛。
沈砚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城西走,那边有座废弃的砖窑,地势高,能望见慈云山全貌。
砖窑顶上长满荒草,沈砚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朝山中望去。
寺庙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盏塔灯还亮着。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塔灯,是寺庙后山的位置,亮起了几个移动的光点——手电筒,或者灯笼。
光点聚拢又散开,似乎在往什么地方去。
相距太远,听不见声音,但沈砚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光点主人的样子:深夜上山的访客,走在那条只有他们知道的小径上。
他摸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把画面放到最大。像素不够,只能拍到模糊的光团,但足够了。录了大约十分钟,光点陆续消失,后山重归黑暗。
沈砚放下手机,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风中飘来了什么声音。
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的……呜咽声。像狗被踩到尾巴时的哀鸣,又像是人压抑到极处的哭泣。那声音太轻了,轻到他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但当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听时,它又出现了——从山的方向来,乘着夜风,掠过荒草,钻进他的耳朵。
呜咽声持续了约莫一分钟,消失了。
沈砚在砖窑顶上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下山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两个画面:白天那只黄狗哀戚的眼神,还有资料库里王芸明亮的笑脸。
走到家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母亲刚好起床,看见他从外面回来,吓了一跳:“这么早去哪儿了?”
“睡不着,出去走走。”沈砚说,声音沙哑。
母亲打量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再去睡会儿吧。我给你煮粥。”
沈砚回到房间,没有睡。他打开电脑,调出王芸的档案,打印了那张证件照。然后又从手机里导出昨晚录的视频,一帧帧地看那些移动的光点。
早晨七点,他拨通了省城一个号码,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喂?”
“老吴,是我,沈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窣的起床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吴哲,沈砚在省报时的搭档,现在是省公安厅宣传处的干事。两人曾一起做过几篇轰动一时的调查报道,也一起经历过“劝退”风波。
“有事想问问。”沈砚说得很慢,“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你最近能下来一趟吗?”
“多大事啊,这么神秘?”吴哲的睡意彻底没了。
“可能……很大。”沈砚看着窗外,慈云山在晨雾中露出轮廓,“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但我需要一双专业的眼睛帮我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下周吧,我找个由头下去调研。你把材料准备好。”
“谢了。”
“别谢,你沈砚觉得有问题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吴哲顿了顿,“自己当心点。别又一头撞上不该撞的墙。”
挂掉电话,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残留着昨晚那些光点的残影,一跳一跳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又在靠近一堵墙,一堵很高、很厚,可能根本撞不开的墙。
但那只黄狗用鼻尖碰他掌心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绝望,而绝望是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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