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大梁皇宫最偏僻的冷宫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沈清辞靠在斑驳的宫墙上,感受着生命正一丝一丝地从身体里流走。
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她的左眼。她想抬手去擦,胳膊却抬不起来——下午那顿藤条,把她的右臂打断了。骨头茬子刺穿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血已经流干了,伤口翻卷着,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真冷啊。
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倒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雪天,母亲总会让人在屋里生起炭盆,把她搂在怀里,给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那时候她觉得冷是冷的,但心里是暖的。
现在呢?
心比这雪还冷。
“沈侧妃,您这又是何苦呢?”
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柳云嫣。
宸王正妃,当朝丞相的嫡女,太后最疼爱的侄孙女。而她沈清辞,不过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一个连嫡母都不待见的侧妃。
柳云嫣穿着火红的狐裘,手里捧着手炉,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过来。她身后跟着四个膀大圆腰的嬷嬷,手里还拿着沾血的藤条。藤条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侧妃妹妹,你瞧瞧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柳云嫣在她面前停下,用帕子掩着口鼻,仿佛这冷宫的空气都脏了她的嘴,“私通侍卫、谋害皇嗣,这两条罪名,你可认?”
沈清辞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
私通侍卫?
那个“侍卫”是柳云嫣三天前故意塞进她院里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柳云嫣来她院里喝茶,说是有事相商。茶喝到一半,柳云嫣说肚子不舒服,借了她的净房。等柳云嫣走后,那个“侍卫”就从净房后面的小门钻了进来。
她还没来得及喊人,柳云嫣就带着人冲进来了。
“抓刺客!保护王妃!”
然后那个“侍卫”就被“就地正法”了,死无对证。
谋害皇嗣?
柳云嫣腹中的孩子,根本就是她与宫外情人的野种。沈清辞无意中撞破了那晚她在偏殿与人私会,第二天,这孩子就“恰好”没了。
“王妃说认,那便认吧。”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已经没有力气争辩了。
柳云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蹲下身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清辞,你知道你最大的错是什么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是你太傻了。”柳云嫣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萧珩那样的人,你以为他真的会爱你?他心里只有他的宏图霸业,只有他的脸面。你死了,他最多叹一口气,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而我,照样做我的宸王妃。你信不信?”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信。
她当然信。
她怎么不爱呢。
十六岁嫁入宸王府,到今天整整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把自己的一颗心剖出来捧给他,换来的就是今日的冷宫、藤条、和一个“私通侍卫”的罪名。
她为他挡过刀。
那是新婚第二个月,他们去城外观音寺上香。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她还求了一支上上签,解签的师父说她是大富大贵的命,她高兴了一整天。
回程的时候,马车走到半山腰,突然冲出来十几个蒙面刺客。侍卫们拼死抵抗,可刺客太多了,有一个突破了防线,举刀朝他砍去。
她想都没想,扑上去替他挡下那一刀。
刀从肩膀划到后背,皮开肉绽,她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守了她三天三夜。她睁开眼睛,看见他满脸的胡茬,红着的眼眶,还有紧紧握着她的那双手。
“清辞,”他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她信了。
她为他试过毒。
那是太后赐的羹汤。太后不喜欢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那碗羹汤端上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盯着那碗汤。他疑心里面有问题,却又不敢不喝——太后赐的东西,不喝就是不敬。
她站出来说:“王爷,让妾身为您试毒。”
那一碗羹汤下去,她躺了七天。上吐下泻,七窍流血,差点没挺过来。他来看了她三次,每次都说:“等你好了,本王好好赏你。”
她不要赏,她只要他平安。
她为他在太后面前跪过三天三夜。
那年他与北狄打仗,中了埋伏,三千精锐全军覆没。朝中有人参他指挥失误,要将他下狱问罪。太后震怒,要严惩他。
她在太后宫外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求太后开恩。膝盖跪烂了,血渗进地砖的缝里,太后终于松了口,将他从轻发落。
他来接她的时候,当着下人的面,亲手把她抱上马车,说:“清辞,委屈你了。”
她靠在他怀里,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可这些,他都不记得了。
他记得的,是柳云嫣的温婉贤淑,是柳云嫣的善解人意,是柳云嫣的“委曲求全”。
“王爷到——”
尖细的唱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辞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
玄色的狐裘,清冷的面容,一如三年前初见时那般俊美。他走得很快,袍角带起地上的雪,眉头紧锁,看不出喜怒。
萧珩走到柳云嫣身边,第一眼看的却是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怎么了?”
柳云嫣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王爷,是妾身不好,妾身没能保住皇嗣……是侧妃妹妹她……”说着便哽咽着说不下去,身子一软,往他怀里倒去。
萧珩伸手扶住她,目光这才落在墙角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身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清辞看见他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疑惑,但更多的,是质疑。
“沈氏,”他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飞雪,“你可有话说?”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傻。三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柳云嫣哭一哭,他就要来质问自己。她解释过、辩白过、甚至跪下发过誓,可他信过吗?
没有。
他从来都没有信过她。
“王爷想听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想听臣妾说没有做过?还是想听臣妾认罪?”
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你若真的冤枉,本王自会为你做主。”
“做主?”沈清辞的笑声凄厉起来,笑得浑身发抖,扯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上次林侧妃小产,王爷说会为我做主,结果呢?禁足半年。”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上上次有人告我与侍卫私相授受,王爷也说会为我做主,结果呢?罚跪三天。再上一次,我的陪嫁丫鬟春杏被王妃诬陷偷东西,王爷也说会查清楚,结果呢?春杏被乱棍打死,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王爷,您每次都说会为我做主,可您哪一次真正为我做过主?您查过吗?您问过吗?您只相信王妃的话,只相信您眼睛看到的!可您看到的就是真的吗?!”
萧珩的脸色沉了下来:“放肆!”
“是,臣妾放肆。”沈清辞撑着墙站起来,血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里开出点点红梅,“王爷,臣妾想问您一句话。”
“说。”
“这三年来,您可曾有一刻,真正信过臣妾?”
萧珩沉默。
风卷着雪呼啸而过,冷得彻骨。
他的沉默,比这风雪更冷。
沈清辞的心,终于彻底凉了。
她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像泪一样流下来。
“好,臣妾知道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王爷,若有来生……”
萧珩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清辞——”
“若有来生,”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我愿你永远找不到我。”
话音落,她的手垂了下去。
瘦弱的身躯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缓缓倒在雪地里。
鲜血洇开,染红了皑皑白雪。
萧珩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王爷!”柳云嫣惊呼一声,软软地倒在他怀里,“王爷,妾身害怕,咱们走吧,这里好冷……”
萧珩低头看她,又看看雪地里那个再也不会动的女人。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新婚之夜,她穿着大红嫁衣,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颈。洞房里,她轻声说:“王爷,妾身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原来是这么短。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她身上盖了薄薄一层。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来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才在。”冷宫的太监总管小跑着过来。
“把侧妃……”他顿了顿,“把沈氏的遗体好好收敛,按侧妃的规制,择日下葬。”
“是。”
萧珩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柳云嫣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扬起。
沈清辞,你终于死了。
从今往后,宸王府再也没有人能威胁我的位置。
雪地里,沈清辞的遗体静静地躺着。
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睁着的眼睛里,落在那抹解脱的笑容上。
没有人知道,她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本王死遁后,王妃她改嫁皇叔了完整版小说 沈清辞萧景御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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