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秀女初选。
按惯例，选秀应由皇后主持，妃嫔协理。但今年凤诏特许沈贵妃“协理六宫”，便成了皇后主理，贵妃副理，其余四妃旁观的局面。
储秀宫里，莺莺燕燕站了满院。五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秀女，个个年轻鲜嫩，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才十五。
江云容端坐正中，沈青黛坐在她右下首。两人都穿着朝服，一个明黄，一个绯红，像两朵并蒂的花，却各自带着刺。
“开始吧。”江云容淡淡道。
太监唱名，秀女依次上前。
“江宁织造之女，林婉儿，年十六——”
一个绿衣少女盈盈下拜，声音娇柔：“臣女林婉儿，叩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江云容扫了一眼：“抬头。”
林婉儿抬脸，柳眉杏眼，颇有几分姿色。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那是江家今年新送的礼。
“留牌子。”江云容道。
沈青黛在名册上轻轻一勾。
“苏州知府之女，苏月如，年十七——”
“扬州盐运使之女，陈芸，年十六——”
一个个秀女走过，留牌或撂牌，全在江云容一念之间。沈青黛始终沉默，只安静记录，偶尔抬眼看看秀女，目光平静无波。
直到——
“扬州盐商沈万金之女，沈玉娇，年十五。”
江云容指尖一顿。
沈玉娇上前，穿着鹅黄衫子，眉眼与沈青黛有三分相似，只是更稚嫩，更张扬。她跪拜时，偷偷抬眼看了沈青黛一眼。
堂妹。
沈青黛入宫三年，沈家终于又送了一个女儿进来。
“你是沈贵妃的妹妹？”江云容问。
“回娘娘，臣女是贵妃娘娘的堂妹。”沈玉娇声音清脆，“入宫前，伯母嘱咐臣女，要好生向贵妃姐姐学习。”
“倒是个懂事的。”江云容微笑，“只是选秀规矩，一家不纳二女。沈家已出了一位贵妃，再进一位，只怕惹人非议。”
她看向沈青黛：“妹妹觉得呢？”
沈青黛起身，福了福：“娘娘说的是。只是规矩也说，‘选贤与能，不拘一格’。若玉娇妹妹确有才德，因出身沈家而被拒，岂不是可惜？”
四目相对。
“那妹妹的意思是，该留？”江云容挑眉。
“臣妾不敢做主，全凭娘娘定夺。”沈青黛垂眸，“只是皇上昨日提起，说沈家近年来为朝廷盐税出力颇多，若有适龄女子，可酌情考量。”
搬出皇帝了。
江云容指尖掐进掌心。她早该想到，沈青黛协理选秀，就是为了塞自家人进来。
“既如此——”她缓缓道，“留牌子，记名。”
“谢娘娘！”沈玉娇喜形于色。
沈青黛依旧平静，只在名册上写下“沈玉娇”三字时，笔锋微微一顿。
选秀继续。
一个时辰后，五十名秀女筛去三十，剩下二十人记名留宫，住在储秀宫学习规矩，等候复选。
散场时，江云容叫住沈青黛：“妹妹留步。”
“娘娘有何吩咐？”
“沈玉娇既是你堂妹，复选前的规矩，就由你亲自教导吧。”江云容微笑，“也免得旁人说本宫苛待沈家女儿。”
“臣妾遵命。”
“还有。”江云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妹妹今日搬出皇上，本宫给足了面子。但有一句话，妹妹需记着：这后宫的风，不会总往一个方向吹。”
沈青黛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娘娘教诲，臣妾铭记。只是臣妾也有一句话：风吹哪面旗，要看掌旗的人，能不能站稳。”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火星迸溅。
“好。”江云容点头，“那本宫就看看，妹妹这面旗，能站多稳。”
她拂袖离去，明黄凤袍在阳光下刺眼。
沈青黛站在原地，直到江云容走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娘娘。”翠微上前，“江皇后这是要拿玉娇**做文章？”
“不止。”沈青黛转身，“她是想告诉我，沈家女儿进宫，是福是祸，全在她一念之间。”
“那玉娇**她……”
“接来玉芙宫。”沈青黛淡淡道，“本宫亲自教她。”
—
玉芙宫偏殿。
沈玉娇卸了钗环，兴奋地转圈：“这宫里真大！比咱们扬州老宅气派多了！姐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皇上？”
“规矩学好了，自然能见。”沈青黛坐在镜前，任宫女卸妆。
“还要学规矩啊……”沈玉娇撅嘴，“我在家都学过了。女戒女训，倒背如流！”
沈青黛从镜中看她：“那你知道，宫里最忌讳什么？”
“嗯……顶撞主子？”
“是自作聪明。”沈青黛转身，眼神凌厉，“你今日在选秀时偷看我，就是犯忌。在皇后面前提‘向贵妃姐姐学习’，更是愚蠢。”
沈玉娇脸色一白：“我、我只是想……”
“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沈家的人，有我撑腰。”沈青黛打断她，“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从今天起，你记住三条：第一，在宫里，你是沈玉娇，不是沈贵妃的妹妹。第二，皇后问话，想三息再答。第三，离江家送进来的秀女远点。”
“为什么？”
“因为她们是皇后的棋子。”沈青黛起身，“而你，现在是我的棋子。棋子要做的，是听话，不是问为什么。”
沈玉娇被她吓到，乖乖点头。
夜深了，沈玉娇睡下后，翠微才低声问：“娘娘，您真要扶持玉娇**？”
“扶持？”沈青黛轻笑，“我是要让她当靶子。”
“靶子？”
“江云容现在盯死了我，我做什么她都防着。”沈青黛走到窗前，“但玉娇不一样，她年轻，莽撞，正好吸引火力。等江云容的注意力都在玉娇身上时，我才能做该做的事。”
翠微恍然：“娘娘高明。”
“高明什么。”沈青黛望着夜空，“不过是没办法罢了。沈家送我入宫，是为谋利。我送玉娇进来，是为自保。这宫里，谁不是棋子？区别只是，有的棋子知道自己会被弃，有的还做着主子的梦。”
她想起三年前离家那日。父亲沈万金对她说：“青黛，沈家百口人的性命，全系你一身。进宫，得宠，让皇上看见沈家的价值。否则……盐税那笔烂账，足够抄家灭族。”
所以她来了，所以她争，所以她不惜一切往上爬。
“翠微。”她忽然问，“你说，若有一天我倒了，沈家会怎样？”
“娘娘不会倒。”
“我是说如果。”
翠微沉默良久：“树倒猢狲散。”
沈青黛笑了：“是啊。所以我不能倒，沈家不能倒。为了这个，我可以做任何事。”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
接下来的日子，后宫看似平静，暗流却愈急。
沈玉娇在沈青黛的**下，规矩学得飞快。但她年轻活泼，难免出错——今日在御花园冲撞了德妃的轿辇，明日又把给太后的寿礼送错了宫殿。
每件事都不大，却件件传到江云容耳中。
“沈贵妃这个堂妹，倒是活泼。”江云容听着汇报，修剪另一盆牡丹——自那日剪断一枝后，她迷上了修剪，看着多余的枝叶落地，有种掌控的**。
“活泼得过头了。”红袖道，“德妃娘娘气得摔了茶盏，说沈家女儿没规矩。”
“德妃性子急，正好。”江云容剪下一截斜枝，“让咱们的人，多‘帮帮’沈玉娇。她不是爱出错吗？就让她多出些，出大些。”
“娘娘的意思是……”
“月底太后要办赏花宴，所有记名秀女都要献艺。”江云容微笑，“沈玉娇不是擅长琵琶吗？让她好、好、准备。”
红袖会意：“奴婢明白。”
与此同时，慈宁宫。
太后听着嬷嬷汇报选秀后续，手指轻敲桌面：“沈家又送了个女儿进来……沈青黛这是要培植自家势力。”
“皇后那边，似乎有意针对沈玉娇。”
“让她针对。”太后闭目，“沈青黛太顺了，该有人给她添添堵。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本宫才好出面收拾局面。”
“太后圣明。”
“皇上近日如何？”
“皇上忙于江南盐税案，已三日未入后宫。不过……”嬷嬷顿了顿，“昨晚去了玉芙宫，与沈贵妃下了半宿棋。”
太后睁眼：“盐税案……沈家就是扬州的盐商吧？”
“是。沈贵妃的父亲沈万金，是扬州四大盐商之首。”
太后笑了，笑容冰冷：“有意思。前朝查盐税，后宫宠盐商之女。咱们这位皇上，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她起身，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
烟雾缭绕中，佛像悲悯的面容若隐若现。
“传话给皇后。”太后缓缓道，“赏花宴那日，本宫要看到沈家女儿的‘真本事’。”
“是。”
香灰落下，烫伤了太后的手背。她恍若未觉，只盯着那尊佛像。
这深宫就像一座佛龛，人人都在拜，却不知拜的是佛，还是自己的欲望。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香燃尽前，找到那个最适合摆在龛里的金身。
无论那是江云容，还是沈青黛。
或是……别的什么人。
凤诏诏小说沈青黛江云容沈玉娇凤诏诏第3章 魔影分身小说全部章节目录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