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比苏晚棠想象中还要破败。
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头房子，一圈聊胜于无的木栅栏，寨门就是两根木头支着块破木板。空地上堆着杂物，角落里拴着两匹瘦马。
整个寨子弥漫着一股穷酸气。
与其说是山寨，不如说是个大点的难民窝。
苏晚棠下马车时，寨子里留守的几个老弱妇孺都躲在了门后，偷偷张望，眼神惊惧。
雷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臊得满脸通红。他之前还吹嘘黑风寨如何威风，现在在这位真龙天子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陛下……委屈您了……”雷虎搓着手，语无伦次，“最好的屋子……我马上让人收拾！”
所谓最好的屋子，也不过是间稍微齐整点的木屋，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把凳子。
苏晚棠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雷虎亲自带人打来干净的水，搬来洗过的被褥，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陛下，您饿不饿？我让他们弄点吃的？”雷虎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苏晚棠坐在唯一的凳子上，“将你们山寨所有人，包括妇孺，全部叫到空地上。朕要问话。”
雷虎不敢怠慢，连忙出去吆喝。
很快，黑风寨二十七口人，全部聚集在空地篝火旁。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惊恐不安地跪在地上。
苏晚棠走了出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都起来回话。”
众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头垂得更低了。
“雷虎。”苏晚棠点名。
“草民在！”
“你等落草为寇，劫掠为生，按律当斩。但朕观你等，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所劫多为富商，且未伤人命。”苏晚棠语气平稳，“朕给你一个机会。如实回答朕的问题，若有助于朝廷，朕或可考量，从轻发落，甚至，许你们一条生路。”
生路！
这两个字像火种，瞬间点燃了这群绝望之人眼中的微光。
雷虎猛地抬头，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请问！草民等必定知无不言！”
“近三个月，江宁府周边，可有异常？”
雷虎仔细回想，摇头：“回陛下，江宁府一向太平……哦，对了！大约一个半月前，有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打扮成商队，但兄弟们瞧着不像。”
“说下去。”
“他们押送的箱子特别沉，车辙印很深。而且那些人，眼神很凶，手上都有老茧，像是练家子。他们没走官道，专挑僻静小路，方向……好像是往南边云梦泽那边去了。”雷虎努力回忆，“二狗当时还想动手，被我拦住了，感觉那伙人不好惹。”
云梦泽？
苏晚棠心中一动。那是江南一片巨大的沼泽湿地，历来是藏匿行踪的好地方。
“还有吗？”
“还有……就是最近江宁府城里，好像多了些生面孔。”一个瘦小的老头怯生生开口，“我前几天去城里卖山货，在码头看见几个人，说话口音很硬，不像咱们江南人，倒有点像……像北边京城那边的官话。他们在打听去云梦泽的船，出手挺阔绰。”
京城口音？去云梦泽？
苏晚棠将这些碎片信息拼凑起来。
“落鹰涧的地形，你们熟悉吗？”她换了个问题。
“熟！”这次回答的是公鸭嗓二狗，“那一带我们常去……呃，常去看有没有肥羊。落鹰涧地势险，是埋伏的好地方。”
“最近，可有什么人在那附近活动？或者，看到过什么不寻常的痕迹？”
二狗挠挠头，努力想着。忽然，他一拍大腿：“有！大概十来天前，我去那边下套子抓兔子，在涧上面的林子里，看到过被砍断的新鲜树枝！切口很整齐，像是用很好的刀剑砍的。地上还有……还有一些踩乱的脚印，不少呢。”
十来天前？那正是她南巡计划初步拟定的时候。
刺杀的准备，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苏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内鬼的级别，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陛下，”雷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劫道……啊不，我们‘活动’，也是有规矩的，官府的粮车、军资、还有挂着特殊标志的车队，是绝对不能碰的。但是，大概两个月前，我在南边五十里外的老鸦口，见过一队车。那车队没挂任何标志，但护卫极其精悍。他们押送的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我眼尖，风吹起一角的时候，好像看到里面……是铠甲和弓弩的样式。”
私运军械？！
苏晚棠眸色骤然转冷。
江南之地，承平已久，谁需要偷偷运送甲胄弓弩？
“看清去向了吗？”
“也是往南，云梦泽方向。”雷虎肯定地说。
云梦泽，又是云梦泽。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苏晚棠沉默片刻，再次看向眼前这群忐忑的山贼。
“你们提供的消息，很有用。”
她一句话，让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死罪可免。”苏晚棠继续说道，“但活罪难逃。从即日起，黑风寨解散。”
众人脸上刚露出的一点喜色僵住了，转而变成茫然和恐慌。解散？他们能去哪？
“雷虎，以及所有青壮男丁，”苏晚棠的目光落在雷虎身上，“朕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暂时编入朕的随行护卫……候补。”
护卫？候补？
雷虎等人懵了。从山贼变成皇帝的护卫？哪怕是候补，这也太……
“不愿意？”苏晚棠眉梢微挑。
“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雷虎噗通又跪下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草民……不，属下雷虎，愿为陛下效死！从此洗心革面，绝不敢有二心！”
身后那群山贼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砰砰磕头。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一步登天啊！
“至于妇孺老弱，”苏晚棠语气缓和了些，“暂留寨中，朕会安排人送来米粮银钱，保你们衣食无忧。待事了，再行安置。”
“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感激涕零的哭声响成一片。
苏晚棠转身走回木屋。
她知道，收服这群山贼只是第一步，也是无奈之下的一步险棋。他们战力有限，忠诚度更是需要时间考验。
但眼下，她无人可用。
凌风和影卫归期未定。
江宁府的官员……在查出内鬼之前，她一个也不敢信。
这些山贼，生于斯长于斯，熟悉每一寸山林小道。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或许能帮她看到、听到那些庙堂之上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存在”于任何势力的名单上。
是一支奇兵。
夜色渐深。
苏晚棠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从怀中取出贴身藏着的半块龙凤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另半块，在当年救她性命、助她登基的靖北侯沈枭手里。
可他三年前奉命出京，督办边关军务，从此音讯全无。朝中都说他已战死沙场，连衣冠冢都立了。
她不信。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次南巡，明面上是巡视河工，考察吏治。暗地里，她也要查清沈枭失踪的真相，以及江南这潭深水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
云梦泽。
甲胄弓弩。
京城口音的神秘人。
还有那精准的刺杀。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指向那片神秘的水泽之地。
窗外，传来雷虎压低声音训斥手下要打起精神守卫的声音。
苏晚棠收起玉佩，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局，已经布下。
棋，开始走了。
她倒要看看，这江南的棋盘对面，坐着的，到底是哪路魑魅魍魉。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棠是被寨子里的鸡飞狗跳吵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雷虎试图用“最高规格”接待皇帝而引发的混乱吵醒的。
“二狗！**会不会烧水？！陛下要洗漱，水要温的，温的懂不懂？！你这么烫是想给陛下褪毛吗？！”
雷虎的吼声震得木屋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老大，我……我没伺候过皇帝啊！”二狗委屈的声音传来，“我婆娘生孩子我都没烧过这么讲究的水……”
“那你现在学！赶紧的，换一盆！”
“灶房里没干净盆了，最后一个盆刚才被王婶拿去喂猪了……”
“你……！”
苏晚棠揉了揉眉心，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空地上，景象颇为壮观。
雷虎顶着一对黑眼圈，显然一宿没睡好，正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山贼们。几个妇孺哆哆嗦嗦地捧着一件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最好”的褂子，说是给陛下当晨袍。
二狗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胳膊上搭着一条粗布毛巾，那毛巾硬得估计能当砂纸用。
看见苏晚棠出来，所有人瞬间定格。
雷虎一个激灵，小跑过来，躬身道：“陛、陛下，您醒了？热水……马上就好！早饭……也在准备！”
苏晚棠看了一眼那盆快能煮熟鸡蛋的“热水”，又看了看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晨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水放下，袍子不必了。”她语气平淡，“朕用凉水即可。”
“那怎么行！陛下万金之躯……”雷虎急了。
“雷虎。”苏晚棠打断他，“朕问你，黑风寨平日里，早饭吃什么？”
雷虎老脸一红，嗫嚅道：“……稀粥。掺点野菜。运气好打到猎物，能有口肉汤。”
“那就按你们平日吃的做。”苏晚棠顿了顿，“多做一份给朕。”
“啊？”雷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不懂？”苏晚棠瞥了他一眼，“还是你觉得，朕吃不得苦？”
“不敢不敢！”雷虎连忙摆手，“属下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他转头冲着厨房方向吼了一嗓子：“王婶！煮粥！多抓两把米……不，三把！把昨天掏的鸟蛋也给陛下蒸上！”
吩咐完，他又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到苏晚棠身边：“陛下，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苏晚棠用那盆“热水”勉强洗漱了一下，感觉脸皮都被烫薄了一层。她坐在屋外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群紧张得同手同脚的山贼。
“雷虎，挑选五个机灵点、脚程快的，用过早饭，随朕下山一趟。”
【新书】《雷虎苏晚棠》主角风止云散全文全章节小说阅读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风止云散）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