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管带着人走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奇的古董。
偌大的冷梅苑，瞬间只剩下我和那位珠帘后的贵妃。
还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我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刚才的惊险一幕，已经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我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贵妃娘娘接下来会如何处置我。
“废物”这个评价，暂时保住了我的命，但也可能让我接下来的日子生不如死。
「抬起头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我顺从地抬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即便是身处冷宫，未施粉黛，穿着最素净的宫装，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冰霜和戒备。她的嘴唇很薄，天生就带着一股刻薄和疏离。
此刻，她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脱了漆的玉簪，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我脸上寸寸刮过。
「陈渊？」她念着我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哪个渊？」
「深渊的渊。」我低声回答。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倒是个好名字。这后宫，本就是个吃人的深渊。」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向我走来。
一股清冽的梅花冷香，随着她的走动，萦绕在我的鼻尖。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你可知，送你来的人是谁？」
我摇了摇头。原主是个刚进宫不到一个月的小太监，记忆碎片混乱不堪，我只知道他似乎不小心冲撞了某位大人物。
「是皇后。」云知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知道我最恨男人，所以特意挑了个“根”没去干净的小太监送来恶心我。想看看我是会杀了你，还是会忍下这口气。」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这是一场来自中宫的，**裸的羞辱和试探。
如果云知杀了我，皇后就可以借题发挥，说她残害宫人，罪加一等。
如果她忍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失势，连一个假太监都处置不了，以后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所以，她才设下“验身”这一局。
她赌我真的是个假太监，然后名正言顺地杀掉，既能立威，又能让皇后抓不到把柄。
而我，只是这场神仙打架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炮灰。
只不过，一个“天阉”的意外，打乱了她们的剧本。
「现在，她们一定很好奇，我到底会怎么处置你这个‘废物’。」云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纤长睫毛上凝结的湿气，能闻到她呼吸间带着的淡淡药香。
她的手指冰凉，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她对视。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在赌，她也在赌。
她不相信一个刚进宫的小太监，能有如此心机，在生死关头想出“天阉”这种说辞。
她在试探我。
我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
「奴才……奴才不知。奴才的命是娘娘给的，娘娘想怎样，就怎样。」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这是最安全，也是最正确的回答。
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让她来决定我的价值。
云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装不下去。
终于，她松开了手，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从今天起，你就负责打理这院子里的梅树。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冷梅苑一步。」
「是，奴才遵命。」我如蒙大赦，深深叩首。
「下去吧。我累了。」
她转身走回内殿，背影孤寂而萧瑟。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已经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出主殿，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个叫小安子的老实巴交的小太监领着我去了下人房。
那是一间破败的柴房，连扇完整的窗户都没有。
「陈……陈哥，」小安子有些同情地看着我，「你就先在这儿将就一晚吧。咱们冷梅苑，已经很久没有添过新人了。」
我点点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我没有丝毫睡意。
我活下来了。
但我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在这座深渊里，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
云知……这个聪明又危险的女人，将是我唯一的浮木。
我必须让她相信，我这个“废物”，对她来说，很有用。
夜半，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声音是从主殿传来的。
是云知。
我披上衣服，悄悄走到主殿外。
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到她蜷缩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风中残叶。
桌上的药，已经冷了。
我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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