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顺二十六年,正月,江宁府。
天光初破,秦淮河畔的薄雾尚未散尽,倒映着两岸雕梁画栋的轮廓。
河面如镜,却碎在一声声刻薄的议论里。
“瞧,那不是谢之遥?”
“嘘!昨日顶撞了知府家的董公子,刚被江宁书院扫地出门!”
“什么?那个九岁作诗的神童?”
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有什么惊讶的,他早已泯然众人,如今不过是个秦淮河边醉酒的废物!”
另一人嗤笑:“咎由自取!谁曾想天纵奇才,竟落得这般田地。”
….
唏嘘声、嘲笑声、指点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岸边枯坐的身影上。
谢之遥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了,寒风刺骨,却也刺不醒这荒诞的梦。
昨夜,他还是个挑灯夜战、刚完成《科举制度利弊》的史学研究生。
再睁眼,世界已然颠覆。
三国之后,司马懿未能熬过曹家三代,曹魏竟延续了国祚。
而今这“周”朝,透着几分熟悉的北宋气象,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这具身体的主人,竟也叫谢之遥。
十七载春秋,总结下来像是方仲永与包之维的结合体。
出身寒微,九岁惊才绝艳诗动乡里,知县不惜资助将其送入了江宁书院。
本是青云路,却成了堕落渊。
初入繁华江宁,少年还抱着三年考取秀才,十年入阁拜相的雄心。
可书院里的同窗非富即贵,有人腰间挂着羊脂玉佩,有人手中把玩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盏。
他们谈论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秦淮河上哪家楼船的新曲子最妙,哪家绸缎庄的料子最时兴。
第一个拉他下水的是粮商之子的张胖子。
那胖子拍着胸脯说:“你有如此才学,何必苦读,我带你去见见世面,认识几个达官贵人,将来科举,一句话的事。”
起初原主还能坚持本心。
可当他第一次坐上雕梁画栋的楼船,看着舞姬长袖善舞,听着文人墨客吟诗作对,杯中的美酒入喉甘醇…
圣贤书里的“箪食瓢饮”、“安贫乐道”便在那奢华光影与奉承笑语中,一点点消融殆尽。
绫罗绸缎上了身,斗鸡走狗成了戏。
夫子的诫勉成了耳旁风,甚至暗自嗤笑其迂腐不堪。
昨日,他与知府公子董乾起了龃龉。
少年血性难抑,争执之下,原主郁愤难平,竟于夜半灌下过量酒水,一命呜呼。
再次“醒来”,迎接他的便是书院那冰冷无情的除名铁令。
河水微漾,映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肤白如玉,桃花眼潋滟含情,唇色如樱,一个活脱脱的美少年皮囊。
谢之遥盯着水中的倒影,啐了一口:
“呸!小白脸!废物!”
“哟!这不是我们名动江宁的谢大才子吗?”
一阵喧哗声传来,张胖子带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张胖子穿着件宝蓝色锦缎袍子,腰间挂着个硕大的玉佩,走路都带着风。
他故意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怎么?不在书院寒窗苦读,预备一月后的院试,倒有闲情逸致在此临河照影?莫不是又得了什么绝世佳句?”
立刻有人尖声应和:“胖子你糊涂了,他已经被书院赶出来,连门都进不去了!”
周围的人立即哄堂大笑,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谢之遥身上。
谢之遥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和这些人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张胖子几人来到他身前,将他团团围住。
“啧,谢老弟,这般冷淡?”张胖子那张油腻的胖脸凑近了些,酒气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当初若不是哥哥我带你见识那花花世界,你这辈子怕是连画舫的边儿都摸不着!怎么?如今倒连句话也不肯同哥哥讲了?”
谢之遥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心中觉得可笑至极。
如果没有他,原主说不定早已考中秀才甚至举人,未来可期。
哪像现在这般如同丧家之犬。
谢之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多谢张兄的照顾,日后有机会,我定当厚报。”
张胖子何等油滑,岂会听不出这“厚报”二字下的森森寒意?
他却浑不在意,反而猥琐地咧嘴一笑,肥硕的脑袋几乎贴到谢之遥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意的快意。
“嘿嘿,告诉你个秘密也无妨。当初其实是董乾董公子,让我‘关照’你的。谁让你当年风头太盛,把江宁府所有才子的光都抢尽了?要怪,就怪你自己……骨头太软,定力太差!哈哈哈哈!”
他得意地退开两步。
谢之遥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董乾比他大一岁,当时两人被称为“江宁双壁”。
可众人谈论起来,对他的赞许与期待明显要高于董乾。
董乾那人,心胸狭隘,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比他强。
五年前,董乾便以案首之资通过了县试。
而他谢之遥,却在一次次落榜中耗尽名声,彻底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与反面教材。
如今江宁府提起双璧,董乾是那高悬的明月,而他,不过是地上蒙尘的瓦砾。
“你们在干嘛?”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谢之遥扭头望去,只见董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秦淮河边。
他穿着件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他踱步上前,目光如同审视一件肮脏的器物,上下扫视着谢之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听说你被书院除名了?也是,像你这般整日流连市井、荒废学业的,留在书院里也是个祸害!”
他顿了顿,像是大发慈悲一般说道:“不过嘛,念在咱们同窗一场的份上,我可以跟院长求求情。只要你肯认个错,说自己不该冲撞我,或许还有转回书院的可能。”
周围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等着看谢之遥的笑话,有人则觉得董乾太过咄咄逼人。
谢之遥看着那张看似俊朗却写满虚伪算计的脸,突然笑了。
若是原主,或许真的会为了能回书院而忍气吞声,屈膝低头。
但他不是他了。
“不必了。” 谢之遥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穿透了河畔的微风与嘈杂,落入每个人耳中。
“有你这种人在的书院,不回去也罢。”
董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那温文尔雅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隙。
谢之遥抬眼,直视董乾那双骤然阴鸷的眼睛。
那双惯常含情带怯、迷茫失落的桃花眼,此刻澄澈如洗,锐利如出鞘之剑,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坚定与寒意。
“一月之后我定当通过县试,到时咱们可以在四月的府试上比一比。”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一个被书院开除、多次落榜的人,竟然敢挑战董乾!
众人皆知,董乾早就有通过府试的能力,甚至有成为进士的能力,他只是想成为史上第一个六元及第,这才一直拖着没有参加府试。
董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就凭你?谢之遥,你怕是还没从醉酒里醒过来吧!”
谢之遥不再理会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走。
秦淮河边的风有些大,吹起了他的衣角,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他出身穷苦,没有靠山,还得罪了知府公子。
但他并非一无所有。
身为历史学士,他脑中可不止唐诗宋词。
还有朱熹格物,阳明心学…
《资治通鉴》的乾坤,《洗冤集录》的法理…
颜筋柳骨,兰亭神韵…
“谢之遥,你给我站住!”
董乾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谢之遥脚步不停,只是在心里默默说道:董乾,你等着吧,你毁了原主的人生,我会亲手把属于他的一切都夺回来。
秦淮河的风卷着残雾掠过鬓角,谢之遥抬手拂去时,恍惚触到九岁那年落在眉心的桃花瓣。
【谢之遥李曼】第1章免费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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