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却是一片沉寂后的惊愕。
谢峰粗糙的手指捻着那几张写满故事的宣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望向儿子的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这…真是你写的?”
他是知道谢之遥近几日在写话本，可从未将其当回事，只以为谢之遥是脑子一时发热。
他从未当真，更未想过能写出什么名堂。
可纸上跃动的侠骨柔情、鬼狐奇谭，像无形的锤，狠狠凿碎了他的固有认知。
哪怕他从未看过话本，也清晰地感知到，这三侠五义与聂小倩的故事，绝非俗物。
谢之遥心中的惊涛，丝毫不逊于父亲。
记忆里，父亲沉默如山，大字不识一个，是只会与泥土打交道的庄户人。
此刻，父亲竟能流畅地读懂他写的故事?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剧震。
张大婶与村长夫人那些语焉不详的嘲讽，此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疑窦。
“爹，怎么样?”谢之遥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轻松的笑。
“写得不赖吧?这次去江宁，我就找书坊谈谈。说不定回村就能把债还清了。等有了钱，咱们在江宁置办个小院，您就只管喝茶遛鸟，享清福，儿子养您!”
谢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欣慰的笑意。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爹啊，还是觉得脚踩在泥地里踏实。”
谢之遥看着父亲柔和下来的侧脸，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爹，听张大婶她们念叨过一嘴…您不是江宁人氏?早年…还当过兵?”
当兵二字出口的瞬间，谢峰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冰冻住，瞬间僵硬。
紧接着，一种深可见骨、混杂着巨大痛苦与无尽自责的神情，如浓墨般迅速浸染了他的眉眼。
那眼神如此沉重，仿佛承载着不堪回首的血海深渊，看得谢之遥心头一揪，几乎喘不过气。
“爹…”他慌忙开口，生怕父亲沉溺于那可怕的回忆，“那为啥后来选择江宁落脚呢?”
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谢峰被他唤回神，看着儿子那双明媚的桃花眼，冰冷的神情骤然融化，眼中溢出浓得化不开的追忆与温柔。
“我和你娘都是北方人，你娘生前曾说过，北方风雪太大，伤人，还是南方水土温润，更养人，所以我便带你定居在了这里。”
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
“我娘一定是个大美人!”
谢之遥立刻接口，试图驱散那沉重的氛围。
谢峰难得地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是，你长得随她，好模样。”
他看着儿子俊朗的轮廓，话锋一转，“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对了，书坊的事，不妨先找云家试试看。毕竟是你岳丈家。”
谢之遥一时语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没错，他是有婚约的。
那时的谢之遥才十岁，初到江宁，神童之名初显。
富商云家看中了他的锦绣前程，恰逢家中幼女云溪与他同龄，酷爱诗词。
在知县的撮合下，两家互换庚帖，定下姻亲。
若他未曾堕落，这桩婚事，当是人人称羡的金玉良缘。
谢之遥被书院除名前一晚，与董乾起冲突的根源便是云溪。
董乾当众掏出一封据称是回老家省亲的云溪寄来的信笺，信中满纸是对董乾的倾慕，字字句句都是对不成器的未婚夫谢之遥的鄙夷与唾弃。
谢之遥恼羞成怒，这才与董乾起了冲突。
车夫听到了车厢内两人的交谈，有些于心不忍说道：“今日知县大人请二位到江宁便是因为谢公子的婚约一事。”
“咳咳!”
谢之遥听后再次咳嗽起来，心中顿时明了。
难怪当初车夫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无声的怜悯。
董乾所言非虚，云溪乃至整个云家，对这桩“耻辱”的婚约已是深恶痛绝。
当初缔结婚姻的基石是他的才名，如今基石崩塌，联姻自然失去了意义。
除非云家彻底昏了头，才会让自家精心呵护的明珠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烂人”。
谢峰显然也瞬间明白了车夫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看向儿子，眼中带着笨拙却真挚的安慰：“爹的儿子长得这般俊，不愁讨不到好媳妇。”
谢之遥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意义不明的淡笑，目光投向车窗外渐次繁华的街景，江宁城到了。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门楣之上，“云府”二字遒劲有力。
车刚停稳，一个身着绸衫、神情倨傲的管家便快步迎上，却不是冲着他们，而是凑到车夫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之遥耳力不错，听得真切。
知县大人临时有公务缠身，无法前来，让车夫先进府休息，稍后再送谢家父子去他之前住的小院。
管家对车夫的态度带着显而易见的客气。
待车夫躬身从侧门进了府，管家这才像是刚看到杵在马车旁的父子俩。
他转过身，用鼻孔对着二人，仅抬起枯瘦的手，极其轻慢地勾了勾食指，示意他们跟上。
态度之冷淡，远不如对那车夫。
一路无言，穿过庭院侧廊，管家径直将他们引向后院深处的一扇窄小木门。
站定后，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第一句话：“进去吧。”
谢之遥眉头一挑，伸手拦住了正要迈步的父亲。
他懂人情冷暖，明世态炎凉，预料到云家会退婚，也料到会受些冷遇。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用如此赤裸而刻毒的方式，来践踏他们父子最后的尊严!
在古代，接待客人时开不同的门是一种严格的礼仪规定。
《礼记》有载：“门”分贵贱，礼仪森严。
宾客登门，身份地位的高低，决定了主人开启哪扇门相迎。贵客走正门，常客走侧门，贱役仆从，才走后门角门。
若让他们与车夫同走侧门，他或许还能忍下这口气。
毕竟身份已今非昔比。
但此刻，让车夫走侧门，却让他们父子走仆役专用的后门?
这已不是冷待，这是蓄意的羞辱!
是云家要彻底将他们踩在泥里，碾碎他们最后一点体面!
“怎么?”管家见他不走，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谢之遥，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谢之遥轻笑一声：“好大的狗胆!我们父子再如何落魄，此刻名义上仍是云府的亲家，与你家主翁地位平等!你让我们走后门?这耳光，不知是打在我父子脸上，还是抽在你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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