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是拒选秀女,被诬陷致死,全族覆灭。”“杨玄为救我,亦被李世民下令处死。
”今世我主动踏入宫门,在选秀场上锋芒毕露。“杨玄,这一世,我要这帝国,也要你。
”——太极宫,甘露殿。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藻井繁复的贴金彩画。
殿宇深处那高踞于须弥座上的蟠龙金漆宝座,在无数宫灯烛火的映衬下,
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空气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片煌煌天威下变得粘稠沉重。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线,内侍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寂静:“宣——并州都督武士彟之女,武曌,
觐见——”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钩子,瞬间刺穿了武曌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垂在宽大云锦宫装广袖下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几乎要破腔而出的、翻江倒海般的恨意与杀机。她深吸一口气,
那龙涎香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腐朽的甜腻,让她想起前世最后那间牢房里,
弥漫不去的血腥与绝望。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
越过殿中垂手侍立的宫女内侍,越过那些身着各色华美宫装、屏息凝神等待命运的秀女,
直直地、毫无畏惧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龙椅上端坐的人,身着玄色十二章衮龙袍,
头戴通天冠,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然而,武曌知道,那冕旒之后,
是一双曾冷酷地注视着她被拖出掖庭、也曾在她家族倾覆的奏报上朱笔御批的眼睛。李世民。
前世那冰冷的诏令,族人绝望的哀嚎,
杨玄被推上刑场时那最后回望的、带着血污却依然温柔的目光……所有的一切,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她几乎能闻到那浓烈的血腥气,
听到刀斧劈开骨头的闷响。“武氏之女?”一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龙座上传来,
打破了死寂。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就是这声音,
曾断送了她的一切。武曌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但她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青竹,一步步,踏着光洁如镜的金砖,
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中心。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踏在血泊里,
踏在前世那场焚尽她所有希望的滔天大火之上。她走到御阶之下,距离那龙椅尚有数丈,
便停下脚步。按照规矩,她该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以示卑微。然而,她只是微微屈膝,
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并不显得过分谦卑的常礼。她的目光,依旧抬着,穿过那晃动的玉藻,
迎向冕旯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臣女武曌,拜见吾皇陛下。”她的声音清越,
如同珠玉落盘,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没有丝毫新入宫秀女应有的怯懦与颤抖。短暂的沉默。殿内所有秀女、内侍、宫女,
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惊愕,有不解,
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如此大胆,简直找死!
冕旯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那目光如有实质,
带着帝王的威压,沉沉地压下来。武曌能感觉到那目光扫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
最后落在她那双毫不退缩、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前世,她就是在这目光下,
被诬陷为“心怀怨怼、诅咒君上”,百口莫辩。那时她只有恐惧和绝望。而今,
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武曌……”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微微拖长,
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抬起头来。”武曌依言,将下颌抬得更高了些,
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她的目光,坦荡地迎了上去。冕旯后的李世民,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玉藻晃动间,武曌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那不是纯粹的惊艳,
更像是一种……意外?一种被某种熟悉又陌生的锐气所刺中的审视?那丝波动快如流星,
瞬间便沉入深潭般的眼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并州武氏……”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听不出情绪,“你父武士彟,镇守北疆,
劳苦功高。”他顿了顿,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有何心愿?”来了。
武曌心中冷笑。前世,她便是被这看似温和的询问引入陷阱。
她那时惶恐地表示只想侍奉君前,安分守己,结果却被曲解为“胸无大志,难堪大任”,
成了后来被轻易舍弃的借口之一。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曲解的机会。武曌唇角微扬,
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谄媚,又带着世家贵女的从容气度。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明鉴。臣女生于边镇,长于行伍之家,
自幼耳闻目染,深知我大唐江山得来不易,守成更艰。北有突厥窥伺,西有吐蕃虎视,
内亦有水旱灾异、民生疾苦。臣女虽为女子,亦知匹夫有责。今蒙天恩,得入宫闱,
岂敢仅以闺阁之姿侍奉君前?”她微微一顿,目光灼灼,直视那冕旯之后,
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臣女武曌,愿为大唐分忧!
”“愿为大唐分忧!”这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瞬间在甘露殿死水般的寂静中激起了千层浪。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被无数道倒抽冷气的声音撕裂。侍立两侧的宫女内侍,头垂得更低,
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那些原本屏息凝神、或紧张或期待的秀女们,更是花容失色,
不少惊得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站在御阶下那个孤傲的身影。
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潮水,在压抑的殿堂中迅速蔓延开来。
“疯了……她竟敢……”“一个秀女,妄言国事?她想当什么?女相吗?
”“陛下面前如此放肆……武都督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武曌置若罔闻。
所有的喧嚣和震动,在她踏入这扇宫门时,便已全盘接受。她的心此刻如同万年寒冰,
一片沉静。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龙椅之上,那玉藻之后,
那个主宰着她过去和未来命运的男人身上。沉重的冕旯珠帘微微晃动,
发出极细微的玉石相碰的清脆声响。李世民的身体似乎向前倾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隔着那十二条垂落的玉藻,武曌清晰地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中,幽光一闪。
那不再是先前一闪而过的惊艳或探究,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东西,
像是深潭之下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波动,带着警惕、审视,
却奇妙地糅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兴味?那兴味只存在了一刹那,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下一刻,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只剩下帝王特有的高深莫测。但武曌捕捉到了。
她绷紧的后背肌肉,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赌对了。“哦?
”李世民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压得殿内再次寂静无声。他似乎在仔细地咀嚼着武曌的话,“为大唐分忧?武家女郎,
你欲如何分忧?朕,倒想听听。”锋锐的话语,如同无形的网,悄然撒下。
武曌心中警铃骤响。她明白,这既是试探,
也是将可能祸及的“狂悖之言”往她身上引的陷阱。她若应对稍有不慎,
一个“野心勃勃”、“妄议朝政”甚至“藐视君上”的罪名顷刻便能落下,
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甚至牵连家族。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武曌脑中飞速掠过。
前世惨痛的经历化作最本能的警惕,她迅速压下所有可能的锋芒,
转而调动起记忆中关于此时期宫廷动向的碎片。
礼部尚书虞世南……奉旨修订宫廷礼制……分歧甚大,久议未决……有了!武曌敛衽再拜,
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声音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诚恳:“陛下恕罪。
臣女年幼识浅,岂敢妄言军国大事?只是……只是入宫之前,
曾闻礼部虞大人奉旨修订宫闱礼制,以彰陛下圣德,垂范后世。然其中细节,
如嫔御朝参之仪、节庆宴饮之序,乃至宫人日常行走坐卧之规,听闻皆需斟酌再三,
务求既合古礼,又符今情,更显我大唐泱泱气度。”她微微抬头,目光坦荡,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求知与热忱:“臣女斗胆,以为此等礼制,看似细微,
实乃教化之始,关乎宫闱和睦,更关乎天下万民对皇家威仪的观瞻。若能在陛下圣裁之下,
由虞大人总领,再集思广益,博采众长,或可事半功倍?臣女不才,
于闺中时也曾习读《周礼》、《女则》,略知一二仪轨,若陛下不弃,愿在虞大人座下,
略尽绵薄之力,学习观摩。”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姿态恭谨地等待着。
没有锋芒毕露的“分忧”,而是巧妙地将其转化为对具体事务的“学习”和“观摩”。
既点出了当前确实存在的难题(礼制修订僵持),又抬出了德高望重的虞世南作为挡箭牌,
更将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只求“学习”。更重要的是,
她所提及的“宫闱和睦”、“天下观瞻”,正是帝王最在意的体面。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玉藻之后,李世民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更久。
那审视的意味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武曌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
刮过她的每一寸肌肤,试图剖开她谦逊言辞下的真实意图。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终于,李世民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虞卿?”侍立在御阶旁,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礼部尚书虞世南闻声,立刻躬身出列:“老臣在。”“武氏女所言,
你修订礼制之事,确有难处?”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虞世南微微一怔,
随即恭敬答道:“回禀陛下,修订礼制,承古开新,确需反复推敲,务求尽善尽美。
老臣与同僚们正日夜研读典籍,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其中细节,
如宫嫔仪制、节庆流程等,牵涉甚广,既要符合古礼精神,又要切合当下宫闱实情,
还需彰显我朝气象,确实……颇费思量。”他言语中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为难。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转向武曌,那玉藻后的眼神似乎更深邃了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武氏之女,气度不凡。”这七个字,
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气度不凡!这绝非对一个普通秀女的评价!尤其出自帝王之口,
分量之重,难以估量。秀女们看向武曌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嫉妒、羡慕、难以置信,
交织在一起。连虞世南也忍不住再次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胆大心细的少女。
李世民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如此,虞卿,修订礼制之事,
关乎宫仪国体,确需集思广益。武氏女既有此心,又通晓典籍……便让她在旁,
随你参详学习。若有建言,亦可录下,供卿参酌。”“老臣遵旨!”虞世南躬身领命,
心中虽对让一个刚入宫的秀女参与如此重要事务感到一丝疑虑,但圣意已决,他只能接受。
“退下吧。”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谢陛下隆恩!”武曌再次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她缓缓起身,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保持着最端庄的姿态,转身,
一步步退出这象征着权力中心的甘露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龙涎香气和帝王威压。当殿门彻底关闭的沉重声响传来时,
武曌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瞬。冷汗,
早已浸透了内里的中衣,紧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她藏在广袖中的双手,
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掌心那被指甲刺破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辣的痛。这第一步,
她走出来了。用“气度不凡”四个字,在李世民心中留下了一道刻痕,也为自己在深宫之中,
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但这仅仅是开始。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惊心,
才刚刚拉开帷幕。她抬起头,望向宫墙之上那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阳光刺眼,却毫无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疲惫强行压下,
重新挺直了脊梁,迈开脚步,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闱深处。接下来的日子,
武曌如同一尾最谨慎的鱼,游弋在深宫暗流之中。她以“随虞世南参详礼制”为名,
每日准时前往礼部设在宫中的值房。
虞世南起初对这个突然塞进来的年轻女子颇有些疏离和审视,但武曌表现得极其谦逊好学,
从不妄加议论,只安静地坐在角落,翻阅虞世南提供的典籍抄本,
偶尔在虞世南与同僚争论时,才在对方目光扫过时,极其谨慎地提出一两点旁征博引的见解,
往往能恰到好处地打破僵局,引向更深入的讨论。她所提的,皆是前世记忆中,
虞世南最终修订成功的礼制细节,只是稍加变通,提前抛出。在旁人看来,便是她天资聪颖,
触类旁通,对古礼理解颇深。“武才人,”一次激烈的争论后,
虞世南看着案上被梳理清晰的条陈,捻着胡须,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赏,
“你方才所引《周礼·春官》中关于‘宾射之礼’的记载,与《开元礼》旧制相印证,
再结合我朝宴射之实情……老朽以为,此解甚妙,可解当下之困。
”他称呼已悄然从“武氏女”变成了更正式的“武才人”。武曌微微欠身,
态度恭谨:“虞大人谬赞。此皆大人平日教导,学生不过拾人牙慧,略加整理罢了。
若无大人高屋建瓴,学生岂能窥得其中奥妙?”她将功劳全数归于虞世南,姿态放得极低。
虞世南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对这个不居功、懂进退的年轻才人,印象大为改观。
消息很快在宫闱中传开,武才人不仅得陛下亲口赞许“气度不凡”,
更得清流领袖虞世南青眼,一时间,她在新晋宫嫔中的地位悄然提升,
连带着她所居的掖庭宫苑,也少了许多明里暗里的刁难。然而,武曌深知,
仅凭这点“才名”,在波谲云诡的后宫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大的依仗,
更接近权力核心的机会。她将目光投向了后宫之主——长孙皇后。
她利用前去立政殿请安的机会,并不刻意献媚,
而是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协助”虞世南的成果,并婉转提及皇后身体纤弱、协理六宫辛劳。
一次皇后因春寒偶感风寒,武曌更是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在太医开方后,
不动声色地提及一种并州民间流传的温补方子,其中一味药引,正是太医方中略有欠缺的。
她言辞恳切,只说是幼时见家中长辈用过,效果尚可,不敢妄言。长孙皇后起初并未在意,
但服用了按武曌所言稍作调整的药方后,身体恢复竟比预期快了许多。皇后心思细腻,
自然察觉其中关窍。她召见武曌,并未多言药方之事,只温和地询问她日常起居,
言语间却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武才人,”皇后倚在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好,
声音温和,“本宫听闻你协助虞卿修订礼制,颇有见地。小小年纪,难得如此沉静好学,
又通晓事理。”武曌垂首恭立:“皇后娘娘过誉。臣妾愚钝,
只是有幸在虞大人座下聆听教诲,又蒙娘娘慈爱,方敢略尽心意。能为娘娘分忧,
是臣妾的福分。”长孙皇后看着她低垂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以及那沉稳的气度,
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她并未多言,只赏下几匹上好的宫缎,并嘱咐她好生休息,
莫要太过劳累。这份来自后宫之主的认可,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明面上的赏赐都更有分量。
武曌在宫中的处境,愈发稳固。时光在谨慎的筹谋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新科放榜之时。
金榜题名,杏园赐宴,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春风得意,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喜庆之中。
消息也如春风般吹进了宫墙。武曌正坐在自己宫苑的小书房里,临摹着一幅前朝仕女图。
窗外春光和煦,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鸣叫。一名心腹宫女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声道:“才人,新科进士的名单出来了!
状元郎……是位姓杨的公子!”“杨?”武曌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眼的污迹。她的心,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撞得胸腔隐隐作痛。“是……是哪个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目光紧紧锁住宫女。“听外头传进来的消息,说是陇西杨氏,单名一个玄字,字子慎!
”宫女的声音带着雀跃,“都说这位杨状元郎,不仅文章锦绣,殿试对答如流,
深得陛下嘉许,而且生得……生得可俊朗了!说是潘安宋玉也不过如此呢!”杨玄!字子慎!
“啪嗒”一声轻响,武曌手中的紫毫笔掉落在案几上,滚了几滚,
墨迹沾染了衣袖也浑然不觉。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前世那血色的画面再次汹涌而至——冰冷的诏狱,他隔着铁栏紧握她的手,
那温暖而坚定的触感;法场上,他穿着囚衣,被推搡着走向刑台,
最后回望时那温柔而绝望的眼神,无声地唤着她的名字……“曌儿,活下去……”是他!
真的是他!他回来了!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姿态,回到了这长安城,
回到了这权力的漩涡中心!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几乎让她站立不稳。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恐惧和冰冷——前世,正是这长安城,
这权力中心,吞噬了他!今生,他再次踏入此地,以新科状元的身份,光芒万丈,
却也意味着他再一次暴露在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目光之下,
再一次成为了棋盘上可能被随意舍弃的棋子!不!绝不能再重蹈覆辙!武曌猛地闭上眼,
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只是那深处,
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的火焰。她必须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放在自己目力所及、羽翼可及之处!只有在她身边,她才能护他周全!机会很快到来。
李世民对新科状元颇为看重,尤其是杨玄在策论中展现出的对吏治、民生的独到见解,
令其印象深刻。在一次召见新科进士代表时,
李世民随口问起他们对翰林院庶吉士轮值制度的看法。其他进士或歌功颂德,或泛泛而谈,
唯有杨玄,条理清晰,直指当前轮值流于形式、未能有效培养人才储备的弊端,
并提出数条切实的改进建议,既不激进,又切中肯綮。李世民听罢,沉吟片刻,
目光落在杨玄身上,带着明显的欣赏:“杨卿所言,甚合朕意。翰林院乃储相之地,
不可不察。你既有此见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便先在翰林院行走,熟悉庶务,
待朕思量,再行委任。”“臣,谢陛下隆恩!”杨玄躬身领命,声音清朗沉稳。
消息传到武曌耳中,她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她不动声色地通过虞世南,
向皇帝进言:翰林院庶吉士轮值,确需革新。新科状元杨玄才识过人,见解独到,
若仅让其熟悉庶务,未免大材小用。如今礼制修订已近尾声,
然后续诸多文书誊录、典籍整理、归档造册等事务繁杂,亟需心思缜密、文采斐然之人主持。
杨玄既在翰林院行走,不如暂借调至礼部值房,协助处理这些收尾事宜,一则人尽其才,
二则也便于虞世南随时指点。虞世南对杨玄殿上的表现亦有耳闻,
加之武曌在礼制修订中展现出的能力让他颇为信任,便欣然应允,
在面圣时委婉地提出了这个建议。李世民正对杨玄印象颇佳,又觉得虞世南所言在理,
便随口应允:“准卿所奏。杨玄便暂调礼部值房,协助虞卿处理文书。
”一道看似寻常的调令,就这样将新科状元杨玄,送到了武曌触手可及的地方。
礼部值房设在宫城西南一隅,紧邻着藏书丰富的弘文馆。值房外,几丛修竹掩映,青翠欲滴,
在春日的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为这肃穆的官署之地平添了几分清幽雅致。
武曌坐在值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卷厚厚的《贞观礼》初稿,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
落在那片摇曳的竹影上。她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难以平静。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而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弦上。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内侍引着一位身着青色进士常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
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属于武勋世家的英挺。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如同蕴藏着星子,目光沉静而专注。正是杨玄。武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是他!
纵然隔了轮回,换了容颜,那骨子里的清正、眉宇间那抹熟悉的坚毅,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曾无数次在梦中凝视她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前世法场上诀别的痛楚与此刻重逢的狂喜猛烈地交织冲撞,
几乎让她控制不住想要立刻冲上前去,紧紧抓住他,确认他的真实。然而,
她只是稳稳地坐着,放在膝上的手却死死攥紧了裙裾,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用那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她现在是武才人,而他,是新科状元杨玄。他们之间,
隔着森严的宫规和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杨修撰,这位是武才人,
奉旨在此协助虞大人修订礼制。”内侍恭敬地向杨玄介绍。杨玄的目光落在武曌身上,
带着新入宫者对高位嫔御应有的恭敬与疏离。他依足礼数,躬身长揖,声音清朗悦耳,
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客套:“臣杨玄,拜见武才人。”那一声“武才人”,如同冰冷的细针,
猝不及防地刺入武曌的心口。前世,他唤她“曌儿”,声音里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温柔和宠溺。
如今,这声恭敬而疏离的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隔在了前世今生。
武曌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翻涌的酸涩,微微颔首,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杨修撰不必多礼。陛下与虞大人看重修撰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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