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设在城郊的私人庄园。
车驶过长长的林荫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园艺。灯火从远处古典建筑里透出来，像裹着一层金箔。
廖雪坐在我旁边，一直在补妆。小镜子折射着车内昏暗的光，映出她紧绷的嘴角。
“姐姐，”她合上粉饼盒，转头看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等会儿进去了，你就跟紧我。别乱走，也别乱说话，知道吗？”
她身上香水味很浓，甜得发腻。
“嗯。”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副驾上的廖母回过头，礼服上的碎钻晃眼。“沈璃，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今晚来的都是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别给我们廖家丢人。”
廖父坐在驾驶座旁，闭目养神，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廖铭哲自己开了另一辆车，说要先去接个“朋友”。
庄园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侍者核对邀请函。廖父递上那三张暗金色的卡片，姿态恭敬。
侍者仔细看了看，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尤其在穿着朴素的我身上停顿了一瞬。“廖先生，邀请函注明三位。这位是？”他指向我。
“这是我大女儿，刚回国。”廖父语气平稳，“一家人，应该没问题吧？”
侍者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我，最终微微躬身：“请进。”
踏进大厅，暖融的空气裹挟着香水、雪茄和金钱的气味扑面而来。水晶灯下，衣香鬓影，低声谈笑像一层嗡嗡的背景音。男人们穿着挺括的西装，女人们珠宝闪亮。
我们一家像几滴水，试图汇入这片光鲜的海洋。
廖父很快锁定目标，带着廖铭哲朝几位聚在一起的中年男人走去。廖母则挽着廖雪，熟稔地走向另一边的太太圈。
我被留在原地，像件暂时无处安放的行李。
没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注意到了，但目光一掠而过，带着评估后的漠然。我身上这条廖雪“借”给我的旧裙子，在这种场合显得过分黯淡。
我走到靠墙的休息区，找了个不起眼的沙发坐下。侍者经过，我取了一杯苏打水。
隔着人群，能看见廖父正努力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递名片，老者身边的助理礼貌地挡开了。廖铭哲在旁边赔着笑，脸色有些僵。
另一头，廖雪站在几位年轻女孩旁边，笑着说话，但那些女孩只是敷衍地点头，很快又凑到一起低语。廖雪的笑容挂在脸上，有点空。
廖母被几位珠光宝气的夫人围在中间，似乎在讲什么趣事，笑声有点大。
我小口啜饮着冰凉的苏打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微微的刺痛。
手机在随身的小手包里震动。我拿出来，是钟叔的消息：「到了？在哪个角落观察人类呢？」
我低头打字：「休息区，左数第三盆绿植后面。」
「视野不错。」他回，「看到孙理事了吗？穿深灰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站在香槟塔左边。」
我抬头望去。果然，香槟塔旁站着一位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与两人交谈。他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
「看到了。」我回复。
「文件袋里是B-3技术的最新评估报告，本来想晚点给你。既然廖家这么想表现……」钟叔的消息透着点看戏的意味，「给他们个机会？」
我还没回复，廖母已经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点冷。“你怎么坐在这儿？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胳膊，力道不小。把我带到离香槟塔不远，又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
廖雪也跟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听着，”廖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等会儿，我会轻轻推你一下，你就往那位穿中山装的老先生那边走，假装不小心踉跄一下，明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急于达成目标的焦躁。
“为什么？”我问。
“让你做就做！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廖母有些恼火，但强压着，“小雪会马上过来扶你，帮你解围。这样既能让那位先生注意到我们小雪善良懂事，也能……”她顿了顿，没说完。
也能让我当众出丑，坐实我不堪大用的形象。
廖雪拉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姐姐，你就帮帮忙嘛。这也是为了家里。你刚才也看到了，爸爸和哥哥那边……不太顺利。”她声音软糯，带着祈求。
我看了看廖母，又看了看廖雪。她们一个焦灼，一个伪善，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知道了。”我说。
廖母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臂，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乖，等事情成了，妈妈给你买新衣服。”
她说完，又快步融回人群，只是目光不时瞟向这边。
廖雪却没走，她站在我身旁，整理了一下裙摆，低声说：“姐姐，等会儿你‘不小心’的时候，最好能碰到那位老先生手里的文件袋。那样，我道歉和解围才显得更自然，更让人印象深刻。”
她抬眼看我，眼神清澈无辜，好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像是得到了默许，笑了笑，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妹群，继续扮演她的乖乖女。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苏打水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濡湿了指尖。
香槟塔那边，孙理事似乎结束了谈话，正独自朝休息区另一侧走去，大概是想找个安静地方。
廖母在不远处对我使了个眼色。
时机到了。
我放下杯子，朝孙理事的方向走了几步。廖母从斜后方靠近，手似乎要抬起——
就在那一刹那，我脚下忽然一转，侧身避开了她可能推搡的角度，同时脚尖似乎被地毯接缝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微倾。
但我稳住了，只是手里空了的苏打水杯脱手，划过一道弧线。
杯子落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碎裂的冰块和液体溅开几滴，落在刚好走到附近的孙理事锃亮的皮鞋尖上。
以及，他手中那个深棕色文件袋的下方。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很慢。
周围几桌的谈笑声低了下去，目光汇聚过来。
廖雪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带着一阵香风。她脸上写满惊慌和关切，抢先一步蹲下，用手里精致的刺绣手帕去擦拭孙理事的鞋面和文件袋。“天啊！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您没事吧？我姐姐她……她不是故意的！”她仰起脸，眼圈微红，楚楚可怜。
廖母也快步赶到，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动作粗鲁。她对着孙理事，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哎哟！真是对不起！沈璃！你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快给这位先生道歉！”她暗中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孙理事皱起了眉，先是看了看自己的皮鞋，然后目光落在被洇湿了一角的文件袋上。他抽出手帕，自己擦了擦鞋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悦：“这里面是要紧资料。这位**，你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先生，实在对不住！”廖父和廖铭哲也闻声赶来，廖父脸色发青，廖铭哲则狠狠瞪了我一眼。
“都是我不好，”廖雪还在努力擦拭文件袋，声音带着哽咽，“先生，您别怪我姐姐，她从小在……在外面长大，不太懂这些场合的规矩。任何损失，我们廖家都愿意赔偿。”
她将“在外面长大”说得又轻又模糊，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四周的议论声开始清晰起来。
“那是廖家？刚认回来的那个？”
“啧啧，果然上不得台面。”
“可怜了廖雪，还得帮她收拾烂摊子。”
“听说在便利店打工？难怪……”
我被廖母半挡在身后，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廖父的额头渗出冷汗，廖铭哲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廖雪蹲在那里，背对着众人，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想象她嘴角那抹得逞的弧度。
孙理事看着被廖雪擦得更皱的文件袋湿角，眉头锁得更紧。他抬眼，目光越过廖雪和廖母，落在我脸上。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正要开口——
一个苍老沉稳，却莫名带着穿透力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哦？什么损失，需要我山海资本未来主人的家族来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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