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
林淮兮的工资涨到了八千五。
那二十万网贷，她还剩最后三万。
她算了算，说下个月就能还清。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从没见过。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
是踏实。
是那种终于爬上岸的人，回头看风浪时的笑。
那天晚上，她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做饭，吃饭，洗碗。
九点多，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抬起头。
她的脸色很白。
白得不正常。
“怎么了？”
她没说话，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林淮兮？”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
但没哭。
“宋文谦。”
“嗯。”
“我今天去体检了。”
我等着她往下说。
“公司组织的。每年一次。”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几个字。
胃癌。晚期。
我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医生怎么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说……说发现得太晚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说最多……最多半年。”
我放下那张纸。
坐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我。
“宋文谦。”
“嗯。”
“你恨我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爸妈对你不好。我弟对你不好。我们全家都把你当外人。”
她擦掉眼泪。
“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不领情。你替我还债，我嫌你小气。你劝我别见李云松，我嫌你管太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你打了七个电话，我关了机。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在给李云松过生日。”
她捂住脸。
“宋文谦，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抬起头。
“什么？”
“这个病。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愣住了。
“今天……今天体检……”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恐惧。
是那种被人看穿的恐惧。
“三个月前。”她低下头，“我自己去医院查的。”
我点点头。
“那时候你刚上班不久。”
“嗯。”
“所以你这三个月……”
“所以我这三个月，拼命对你好。”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想……我想在死之前，让你原谅我。”
房间里又安静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坐在那儿，一直在哭。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
“宋文谦？”
我没回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
她知道自己只能活半年，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她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
她学会了我爱吃的每一道菜。
她拒绝了李云松，甚至当面骂了他。
她拼命工作，拼命还债，拼命对我好。
原来是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我没出去。
她也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医院拿报告。晚上回来。”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出门，打车，去医院。
她不在门诊部。
我找了很久，最后在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她。
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宋文谦……”
“别哭。”
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
“医生怎么说？”
她低下头。
“说……说尽快住院。说还能再拖一拖。”
我点点头。
“那就住。”
她抬起头。
“你……”
“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她跟着我站起来。
走在后面。
走得很慢。
我突然停下来。
她撞在我背上。
“宋文谦？”
我没回头。
“林淮兮。”
“嗯。”
“这三个月，你累不累？”
她愣住了。
“什么？”
“每天早起给我做饭。每天想着怎么对我好。每天怕我不原谅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累不累？”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累。”
“那为什么还做？”
她哭着笑了。
“因为我想让你原谅我。”
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伸出手。
在她头上拍了一下。
“傻不傻。”
她愣住了。
“你爸妈死的时候，我没救他们。”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们中毒，我没打120。我等到他们死透了，才给你打电话。”
她的脸惨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妈是我杀的。”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
吹得她的头发乱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杀过我。”
她愣住了。
“上一世。”
我看着她。
“上一世，你爸妈中毒，我打了120，救了他们。李云松因为生日被搅，出国走了。你恨我，趁我睡着，用刀割开我的喉咙。”
她的身体在发抖。
“你……你在说什么……”
“我重生了。回到你爸妈吃河豚那天。”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我没救他们。”
她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风继续吹。
吹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恨的那个人，其实没恨错。”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带泪的笑。
“宋文谦。”
“嗯。”
“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一直想，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会怎么样。”
我没说话。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
她擦掉眼泪。
“后来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就算我接了电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看着我。
“我爸妈是自己要吃河豚的。我弟是自己要借网贷的。李云松是本来就那样的。我……”
她顿了顿。
“我也是本来就这样的。”
她走到我面前。
“宋文谦，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恨。”
她点点头。
“那现在呢？”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
“不知道。”
她笑了。
“不知道就是还有可能。”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很凉。
“宋文谦。”
“嗯。”
“剩下的时间，你陪陪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点点的期待。
我低下头。
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我握紧了。
“好。”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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