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被博物馆高窗上的滤光玻璃温柔地驯服后,只剩下澄澈而均匀的光线,洒在临窗那张宽大的修复工作台上。
林晚微微弓着背,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她手执着一支细长的羊毫笔,笔尖蘸取了少许特制的、近乎透明的澄心堂纸浆,正小心翼翼地填补着画绢上一处极细微的虫蛀裂口。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一场千年的旧梦,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生怕会出错。
工作台上,一幅宋代的无名花鸟画残卷正静静地铺陈着。画上的海棠花色已黯淡,但姿态依旧倔强地舒展着,一只绣眼鸟蜷缩在枝头,羽毛纤毫毕现。时光在绢素上留下了斑驳的水渍和破裂的痕迹,而林晚的工作,就是与时间逆向而行,让这些沉睡的美,重新焕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呼吸。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导师张教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扶了扶老花镜,仔细审视了她刚填补好的区域,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静,手就稳。小林,你这股子定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不错不错。”
林晚抬起头,露出一抹浅淡而真诚的笑容,脸颊边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是老师教得好。”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被古老氛围浸润过的沉静。
放在工作台角落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是闺蜜苏晴发来的微信。林晚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耐心地将笔下最后一点纸浆熨帖地填入缝隙,再用小喷壶隔着宣纸喷上极细的水雾,用专门的玉石刮刀轻轻碾压平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她才净了手,拿起手机。
苏晴的信息跳了出来:“晚晚!重磅消息!听说有个超牛的剧组明天要来我们馆封场拍戏!!
林晚回了三个字:“所以呢?”几乎是秒回,苏晴的语音条如同连珠炮般窜了进来,音量之大让林晚很熟练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所以?!我的林大**,你知道主演是谁吗?是陆衍!陆衍啊!那个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影帝!颜值与演技并存,站在娱乐圈食物链顶端的男人!换谁看了都很心动好叭!啊啊啊!”
隔着屏幕,林晚都能想象出苏晴此刻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她无奈地笑了笑,对于闺蜜追星的热情,她始终无法完全共情。她的世界里,唐宋元明清的排序,远比娱乐圈的番位重要得多。
她打字回复:“知道啦苏大**,正在给一幅宋画‘续命’,暂时没空关心顶流。”“你真是没救了!”苏晴恨铁不成钢,“等着,食堂当面教育你!”
放下手机,林晚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古画上。指尖拂过绢面上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修补痕迹的裂口,一种无声的成就感在她心中静静流淌。在这里,时间是凝固的,也是流动的,她能与千年前匠人的笔触对话,这种感觉,远比追逐转瞬即逝的星光更为踏实。
半小时后,博物馆的员工餐厅。苏晴一边用力搅拌着面前的酸奶,一边对着林晚进行“思想再教育”。
“多好的机会啊!近距离围观影帝工作!说不定还能要个签名合影什么的……”苏晴眼睛闪着光,已经开始畅想。
林晚夹着青菜,给她泼冷水:“想多了。馆里有规定,拍摄期间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我们也要尽量避免去凑热闹。而且,”她顿了顿,认真地说,“文物安全第一,人多手杂。”
“你啊,白长了一张这么适合谈恋爱的脸,心里却住着个七八十岁的老灵魂,真素浪费!”苏晴托着腮,打量着她。林晚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质发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显得脖颈修长白皙。她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明艳美貌,而是像江南烟雨,像上好宣纸上的淡墨渲染,初看温婉,细看则韵味悠长。“我的恋人在这里活了快一千年了,一点也不浪费。”林晚用筷子轻轻点了下餐盘,开玩笑地说,意指那幅宋画。
吃完饭,林晚和苏晴从食堂出来。路上说笑间,她们路过布告栏,果然看到了一张新贴的通知。内容大致是明日因有重要影视拍摄,东侧「翰墨丹青」展厅及相连的回廊区域将暂时封闭,请各位员工予以配合,勿在相关区域逗留。通知的落款处,盖着馆办和剧组联合的公章。
周围还有几个实习生正在兴奋地低声议论。
“真的是陆衍!我朋友在宣发公司,说确认了!”“他本人是不是比电视上还帅?”“要是能看一眼就好了……”
林晚的目光从通知上平静地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对她而言,这只是一条寻常的工作提醒,并未感到有何特别。她拉了拉还在伸着脖子试图从通知里看出更多信息的苏晴,“走吧,我还要回去接着修复我的千年恋人呢。”
夜色渐浓,博物馆早已对公众关闭,白日的喧嚣沉淀为极致的寂静。
同事们都已下班,只有林晚所在的修复室还亮着灯。她答应了张教授要在明天剧组封场前,要完成这幅画基础加固的第一阶段工作。
在这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大部分灯都关掉了,只留工作台上一盏专业的无影灯,将那片绢素照得亮如白昼。她喜欢这种被黑暗包裹,唯有眼前方寸之地光芒汇聚的感觉,这让她能完全沉浸其中。直到处理完最后一片需要加固的区域,仔细地盖上防护宣纸,将画作平稳地移入特制的密封画匣中保存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心里却异常满足。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滑过了九点。
林晚抬头看了看时钟,才察觉已经那么晚了。她简单收拾好工作台,关灯,锁好修复室厚重的门。脚步声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回荡,发出清晰的回音。走廊外是仿古的中式园林,檐角挂着一弯清冷的月亮,将稀疏的竹影投在青石板上。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一样,宁静,寻常。她顺着回廊,朝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要来检查一下画作的状况,以及下周需要订购的几种矿物颜料。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连接主展厅的月亮门时,一阵与这静谧之夜极不协调的、嘈杂而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压抑又兴奋的低呼,从前方的展厅隐约传来,打破了博物馆里的寂静。
林晚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微微蹙起了眉头。这个时间,保安应该已经完成了清场巡逻,怎么还会有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前方光影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灼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瞬间拉向一侧,她的后背重重地抵上了冰凉的中式雕花廊柱,林晚吃痛的皱了下眉。一个陌生的、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男性躯体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在立柱的阴影之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
林晚惊愕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里。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因这意外的遭遇而微微喘息,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丝未褪尽的仓促和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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