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面馆的,讲实在,不图啥。他说他叫阿昼,除了这名儿,脑袋空空。我寻思着,
多双筷子的事儿,还能多个免费劳力。他学东西慢,但肯干,眼神干净得像后巷雨后的天。
直到电视新闻播了寻人启事。那张脸,我每天见,可名字不对,身份不对,连身边站着的人,
也不对。我关掉电视,说你看错了。他没吭声,只是把我打翻的醋瓶,默默扶了起来。
—1雨下得像老天爷捅破了水缸,哗啦啦直接往下倒。卷帘门被砸得哐当哐当响,
听着都心惊,生怕它扛不住散架。我蹲在店里头修那把老掉牙的落地扇,拧了半天螺丝,
它还是耷拉着脑袋不肯转。窗外闪电劈过,白光猛地一亮,紧接着炸雷就在头顶滚过去。
这鬼天气。我骂了句,扔了螺丝刀,起身想去把后门的插销再检查一遍。风太大,
别给吹开了。后巷黑咕隆咚,就我店后门屋檐下那盏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地闪着黄光。
雨幕被风刮得斜扫进来,地上积水映着那点光,一片破碎的亮汪汪。我眯着眼往外瞧,
影影绰绰看见垃圾桶旁边,好像蜷着一团东西。不是猫。猫没这么大。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巷子深,平时就我这家店和隔壁已经关门大半年的五金店后门在这儿,晚上不太平。
我抄起门边倚着的擀面杖,捏紧了,深吸口气,往前探了两步。声控灯大概是被雷惊了,
忽然亮堂了些。我看清了。是个人。背靠着湿漉漉的垃圾桶坐着,头埋在膝盖里,浑身湿透,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头发糊在脸上,看不清模样,额角那儿黑红一片,
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脏兮兮的水渍里晕开。嚯,真是个大活人。我握着擀面杖的手松了松,
又紧了紧。该不该管?这年头,管闲事容易惹一身骚。可这暴雨天,人就扔这儿,
万一出点事……我还在犹豫,那人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冷得打颤。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声控灯正好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我看进一双眼睛里。很黑,蒙着一层水汽,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空茫茫的,没什么焦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这边方向,
但又好像没看见我。额角的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血还在慢慢渗。像条……被扔在雨地里,
连呜咽都没力气的狗。我他妈心里那点防备和算计,一下子就被那眼神给浇灭了。“喂!
”我喊了一声,声音混在雨里,自己听着都模糊,“你没事吧?”他没反应,还是看着我,
瞳孔似乎微微动了动。我咬咬牙,把擀面杖往门边一靠,几步跨进雨里。雨水瞬间劈头盖脸,
我拽住他一条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还发抖。“能起来吗?别坐这儿,进去!
”他好像听懂了一点,另一只手撑了下地,晃晃悠悠跟着我的力道站起来。个子挺高,
站起来我才发现,我得仰点头看他。但他几乎没什么力气,大半重量靠在我身上。
我半拖半抱,把他弄进了后门,反手砰地把门关上,插好销。世界一下子安静不少,
只剩下屋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和我们俩粗重的喘气声。我把他撂在平时堆放面粉袋的角落,
那里干爽点。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又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转身去后头小隔间,翻出条旧毛巾,又找了件我自己的干爽旧T恤和运动裤。
“把湿衣服换了。”我把衣服毛巾塞他手里,“会换吗?”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又抬头看我,眼神还是空,但似乎多了点困惑。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手指蜷了蜷,抓住毛巾。
我背过身去,听着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等他换好了,我转过来。我那衣服穿他身上有点短,
手腕脚腕都露一截,但好歹是干的。他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动作很慢,
很笨。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隔着一米多远。“叫什么名字?”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名字。”我又问了一遍,尽量放缓语气。他皱起眉,
很用力地想,额头那道伤口随着他的表情微微抽动。过了好半晌,他才吐出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阿……昼。”“阿昼?”我重复一遍,“姓什么?
”他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然后摇头。摇得很慢,很肯定。不知道。“从哪儿来?家在哪?
怎么弄成这样?”他继续摇头,眼神又开始空下去,看着地上某一点,不再看我。得,
捡了个一问三不知。我站起身,去前面店里倒了杯温水,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
双手捧着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饿吗?”我问。
他捧着杯子,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去后厨,就着现成的骨头汤,下了把面。清汤面,
撒了点葱花,窝了个荷包蛋。端出来递给他。他看看面,又看看我,才把杯子放下,接过碗。
他没立刻吃,而是又看了我一眼。“吃吧。”我说。他这才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夹面条夹得不太利索,但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
他把碗筷轻轻放在旁边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了些,只是眼神依旧垂着。
屋里只有雨声,和外面隐约的雷声。我看着他。洗干净了脸,除了额角那块伤,
长得……挺周正。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鼻梁挺,嘴唇薄,现在没什么血色。光看脸,
不像是在街上混的。可这身狼狈,这空白的脑袋……“我这儿是面馆。”我开口,打破沉默,
“叫棠记。我叫许棠。”他抬起眼,看向我,等着下文。“你暂时没地方去,
可以先在这儿待着。”我指了指头顶,“上面有个小阁楼,放杂物的,能收拾出个地方睡觉。
”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是,”我话锋一转,“我这儿不养闲人。你得住,就得干活。
打扫,洗碗,招呼客人,学拉面,有什么做什么。管三餐,住阁楼,
一个月……我先看看你能干啥,再谈工钱。行就行,不行,等雨停了,你想去哪去哪,
我不拦着。”我一口气说完,看着他。这是笔账。收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有风险,
但他这体格,瞧着能唬人,我这小店偶尔也有喝多了闹事的。他能干点活,哪怕笨点,
也算个劳力。最主要的是,我刚才看见他擦头发时,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虽然现在有些细小的伤口,但不像干粗活的手。万一……有点别的用处呢?他听完,
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堆着面粉、泛着油烟味的小后厨,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
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清晰。“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活。
”2阿昼在棠记住下了。阁楼确实小,
堆满了不用的桌椅板凳、旧招牌、还有我爹妈留下的一些零碎物件。
我帮着清出一块靠窗的位置,支了张简易行军床,找了床还算干净的旧被褥。他没什么行李,
就身上那套从我这儿借走的旧衣服。第二天雨停了,天光放亮。我早起熬汤和面,
听见阁楼上有动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了身衣服——还是我的,
我翻箱倒柜找了几件宽松的给他。他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
扫后门口昨晚带进来的水渍和泥脚印。扫得很慢,很仔细。“起挺早。”我随口说。
他停下动作,看向我:“老板,早。”语气有点生涩,但记住了称呼。“额头的伤,
等会儿忙完,去对面药店买点碘伏纱布包一下。”我一边揉面一边说,
“钱从你以后工钱里扣。”他“嗯”了一声,继续扫地。白天面馆开门,生意和往常差不多。
老街坊们看见店里多了个生面孔,都好奇。我就说他是我远房表弟,来城里找活干,
先在我这儿帮忙。阿昼话少,别人问他什么,他就点头摇头,
或者简短说“是”、“不是”、“谢谢”。更多时候,他是在观察。观察我怎么招呼客人,
怎么下面条,怎么算账收钱。他学东西是真的慢。我教他擦桌子,告诉他要把油渍都擦干净,
他擦得很用力,但顺序乱七八糟,有时一块地方反复擦好几遍,旁边还留着污渍。
我教他洗碗,他差点把一摞盘子给打了,手忙脚乱接住,溅了一身水。中午忙过一阵,
我让他试着给客人端面。他端着托盘,手稳,但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像端着什么易碎品。
送到客人桌上,放下面碗,也不说话,就站着。客人看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似的,
生硬地说了句:“您的面,请慢用。”客人笑了:“小兄弟,新来的?挺帅啊。
”阿昼耳朵有点红,点点头,转身回了后厨。**在厨房门口看他,他有点懊恼地抿着嘴。
“慢慢来。”我说,“不着急。别把面扣客人头上就行。”他看了我一眼,没笑,
但眼神松动了些。下午没那么忙,我让他去洗碗。他站在水池边,一个一个洗得很认真。
我出去扔垃圾,回来时,看见他正对着水龙头流出的水发呆。水流哗哗的,他伸出手指,
去碰触水流,然后轻轻拨弄水龙头边上一个有点松动的旋钮。“看什么呢?”我问。
他回过神,缩回手:“它有点松。”“老毛病了,时紧时松,能用就行。”我没在意。
他没说话,洗完了碗,擦干手,在店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我爹以前留下的一套旧工具,生锈的钳子螺丝刀什么的。
他拿着工具蹲到水池边,对着那个水龙头开始捣鼓。“你干嘛?”我走过去。“修一下。
”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你会修?”“试试。”我没阻止,就在旁边看着。
他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拧螺丝的时候找不准角度,但他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拧紧了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水流顺畅,
开关拧动时那种松垮的晃动感没了,变得紧实。他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我,
眼睛亮了一点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好了。”他说。我有点意外,走过去试了试,
确实好了。“行啊你,还有这手艺。”他嘴角似乎很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平复。
“可能……以前碰过。”这是第一次,他提到“以前”。虽然只是含糊的一句。晚上打烊,
算账。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他拿着拖把拖地。拖到我跟前时,他停下,犹豫了一下,
问:“老板,我今天……行吗?”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紧张,像等待评判。“碗洗得还算干净,没打破。”我客观地说,
“桌子擦得还行,就是慢。端面没出错。水龙头修好了,加分。”他认真听着。“所以,
还行。”我总结,“继续努力。”他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继续拖地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阿昼渐渐熟悉了店里的流程。他还是话少,做事一板一眼。力气不小,
扛面粉袋、搬煤气罐这些重活,不用我说,他看见就默默去做了。他依旧学得慢,
拉面学了快两个星期,还是拉得粗细不均,下到锅里容易断。但他不气馁,我教的时候,
他看得特别认真,自己私下里会拿小块面团反复练习。他好像特别怕给我添麻烦。
有次我不小心切菜划到手,口子不深,他看见,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去翻创可贴,找到后撕开,
递给我,动作有点急。我接过自己贴上,说没事。他盯着我贴好的手指看了几秒,
才回去继续剥蒜。晚上,如果我不上楼,他就在阁楼待着,没什么动静。
有时我半夜渴了下楼倒水,能看见阁楼门缝底下还透着光。不知道他在干嘛。有一次,
我白天记账的圆珠笔没油了,随手扔在桌上。晚上打烊后,
我发现那支笔放在我常坐的位置旁边,下面压着张废纸。纸上用那支快没油的笔画了些东西,
线条流畅,是个齿轮和扳手组合的简单图案,旁边还写了几个数字,像是尺寸。
字写得**好看。硬笔字,筋骨分明,干净利落,跟我那狗爬记账字迹天壤之别。
我拿着纸看了半天,抬头看看阁楼方向。这家伙,失忆归失忆,有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头里。
3一个月过去,我大致摸清了阿昼的脾性。闷,但实诚。不偷懒,学不会就闷头练。
给他工钱,我暂时按小工的最低标准给,他接过,数也没数就塞进口袋,
也没问为什么这么少。这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在后厨研究新浇头,阿昼在擦玻璃门。
外面阳光挺好,透过擦得晶亮的玻璃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他侧对着我,神情专注,
手里的抹布一下一下,沿着边框仔细擦过。我忽然想起件事。“阿昼。”我叫他。他停下,
转身看我。“你来这儿也一个多月了。”我擦擦手,走过去,“除了名字,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眼神黯了黯,摇头。“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比如钱包、证件、手机什么的?”当初捡到他时,他身上除了那身湿透的破衣服,
什么都没有。他还是摇头。“那……”我斟酌着词句,“你对什么东西有特别的感觉吗?
比如看到某样东西,听到某个词,或者到了某个地方,会觉得熟悉,或者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感受。然后,
他看向窗外街道对面那家招牌闪亮的连锁奶茶店,说:“那个……很吵。
”我看了眼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群和喧闹的音乐。“还有呢?”他又想了很久,
最后目光落在我们店里老旧的吊扇上。“这个,”他指了指,“好像……应该转得更快,
更安静。”我抬头看看那呼哧呼哧喘气似的吊扇。“你以前可能接触过机器,
或者精密点的东西。”我得出结论,“修水龙头,画那些图纸,还有对风扇的感觉。
”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推测,但脸上并没有豁然开朗的表情,反而更迷茫了。
“可是……我是谁呢?”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晚上打烊后,雷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要下雨了。我加快速度收拾,阿昼默默帮我把摆在店外的几张桌椅搬进来。刚搬完,
大雨点就砸了下来。我们关好门,我坐在柜台后对账,
他拿了本书坐在靠墙的桌子旁看——书是我爹以前留下的旧武侠小说,他识字,
而且看得很投入。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忽然一个炸雷,仿佛就在屋顶劈开,
连灯都跟着闪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阿昼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他脸色煞白,
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不是一般的害怕,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惊惶。“阿昼?”我喊他。他没反应,身体微微发抖,
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但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瞳孔有些散。又一个闷雷滚过。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猛地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蜷缩起来。我愣住了。这反应太大了。
我放下账本,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坐下。“怕打雷?”我问。他没说话,
蜷缩的姿态没变,肩膀在抖。我看着他。平时那么闷的一个人,此刻缩成一团,
竟显得有些脆弱。我不知怎么想的,抬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他紧绷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雷而已,一会儿就过去。”他身体僵了一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也没放松。
我收回手,起身去后厨。锅里的骨头汤还温着,我舀了一勺,烧开,下了小把挂面。
切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吃点热的。
”热面的蒸汽袅袅上升,带着香油和葱花的香气。阿昼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脸色苍白。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我。“吃吧。”我坐回对面。他拿起筷子,
手还有点不稳。挑起面条,吹了吹,慢慢吃起来。他吃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
连汤都喝完了。吃完,他放下碗,看着外面依然哗啦啦的雨幕,和偶尔闪过的电光。
雷声已经远了些,变成了沉闷的轰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好像……以前很怕打雷。”我心头一动,没插话。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清晰了一些。“但现在,好像不怕了。”他说完,
转头看向我,眼神不再是空茫或惊惶,而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困惑,
又像是确认了什么。我没接这个话茬,起身收了碗:“行了,吃完收拾一下,早点睡。
明天还得早起。”他点点头,起身拿起碗筷去后厨洗了。我看着他恢复如常的背影,
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这家伙,怕打雷怕成这样,是以前被雷劈过还是怎么着?
自那晚之后,阿昼好像有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不是说他不怕打雷了(后来下雨打雷,
他还是会脸色发白,但不再缩成一团),而是……他跟我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
一种无言的默契。比如,我熬汤时喜欢加一点特殊的香料,他记住了,每次我准备熬汤,
他就会提前把那罐香料找出来放在灶台边。比如,我看账本看久了揉太阳穴,
他会一声不吭去倒杯温水放在我手边。比如,有熟客开玩笑喊我“棠棠”,
他会下意识皱下眉,虽然什么也没说。他还是那个沉默干活儿的阿昼。但店里那些老旧电器,
不知不觉都运转顺滑了。灯管闪烁,他踮脚弄两下就好。抽屉卡住,
他蹲下拨弄拨弄就顺畅了。连那台老掉牙的收银机,
打印模糊的毛病都被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改善了不少。我乐得省心,偶尔买水果会多买一份,
放桌上,说买多了,吃不完。他就默默拿走他那一份。日子像后厨那口大锅里翻滚的骨汤,
浓厚,平实,冒着让人安心的热气。直到那天,那个女人的出现。4那是个周四下午,
生意淡。我正教阿昼怎么把萝卜切得更均匀,他刀工还是不行,切得厚一片薄一片。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们这条街常见的花露水或者油烟味,
而是一种清冷的,有点距离感的香。我抬头。进来个女人。三十岁上下,
穿着米白色的合体套裙,外面罩着浅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低髻。
手里拎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包。妆容精致,五官明丽,但眉眼间有种职业化的干练和疏离。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不算宽敞、甚至有些油腻的小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老板,
还在营业吗?”她开口,声音也好听,清脆,但没什么温度。“营业,您请坐。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想吃点什么?”她走到靠墙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旁,
却没立刻坐下,而是从包里拿出张纸巾,仔细擦了擦椅子,才优雅落座。“有什么推荐吗?
”她问,眼睛却看向后厨方向。阿昼背对着我们,还在跟那堆萝卜片较劲,只露出半个背影。
“招牌是骨汤面,浇头有排骨、杂酱、牛肉,都还行。”我拿起菜单递过去。她接过菜单,
没怎么看,又放下。“就来碗最拿手的吧。清淡点。”“行,骨汤面,少油。稍等。
”我转身进后厨。阿昼见我进来,低声问:“老板,切这样行吗?
”他指着案板上那些进步不大但勉强能看的萝卜片。“凑合。”我拍拍他肩膀,
“这碗面我来,你继续练。”我很快煮好面,端出去。那女人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回信息,
但眼角的余光,总有意无意地瞟向后厨门口。我把面放下。“您的面,请慢用。”她点点头,
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看,又轻轻放下。她没吃,反而抬头看我:“老板,
生意还好做吗?”“还行,老街坊照顾。”我随口应着,觉得她问得有点突兀。
“我看您这儿,就您和……那位小哥?”她目光又往后厨飘。“嗯,人手够了。
”我有点警惕起来。“那位小哥,看着挺年轻,不像长期做这个的。”她语气随意,像闲聊,
“气质有点特别。”我心里咯噔一下。特别?阿昼那闷葫芦,除了长得还行,
还有啥特别气质?干活儿的气质吗?“我表弟,过来帮忙的。”我重复之前的说辞。“哦。
”她点点头,终于低头吃了口面,细嚼慢咽。吃了两三口,便放下了筷子,拿出钱包。
“味道不错。多少钱?”“十五。”她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我。我找钱给她。她接过零钱,
却没立刻走,而是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我对面。“老板,
如果……”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后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或者,
您这位‘表弟’将来想找份更有发展的工作,可以打这个电话。”说完,她对我微微颔首,
拿起包,起身走了出去。门帘晃动,香水味渐渐消散。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张躺在油腻桌面上的白色名片。很简洁,只印了一个名字“宋澜”,一个手机号码,
背面是一个徽标,下面一行小字:“康宁私人医疗中心”。私人医院?还是高端的那种。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帮助?发展?她看上阿昼什么了?就因为他“气质特别”?
我捏起那张名片,边缘锋利,有点割手。我走到后厨门口,阿昼正把切好的萝卜片收进盆里。
“阿昼。”他回头。“刚才那个女人,”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吗?”他眼里一片茫然,
摇头:“不认识。”“她有没有让你觉得……熟悉?或者不舒服?”他认真想了想,
还是摇头:“没有。”我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要么他真的毫无印象,
要么……要么他演技太好。但我倾向于前者。这段时间相处,阿昼的“空”是真的空,
不是装出来的。他的反应、他的学习方式、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细微困惑,
都做不了假。我把名片揣进兜里。“没事了。继续干活吧。”那晚,
我把名片塞进了收银台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叠旧发票。我没跟阿昼再提这事。
但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宋澜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
却提醒我,湖底可能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阿昼还是老样子。每天早起,扫地,备料,
招呼客人,学拉面,修修补补。他对宋澜的到来似乎毫无芥蒂,也没再问起。又过了几天,
是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早上起来,照常熬汤揉面。阿昼也没什么特别表示。
忙过中午高峰,下午我俩都在后厨收拾。阿昼洗着碗,忽然说:“老板,
晚上我想试着自己煮碗面。”我正清点调料,头也没抬:“行啊,煮呗。材料随便用,
别把厨房点了就成。”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晚上打烊比平时稍早一点。我关了店门,
盘点今天的收入。阿昼在厨房里鼓捣,有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过了好一阵,
他端着一个大碗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是一碗面。汤色清亮,
面条是店里普通的机制面,上面铺着几根青菜,还有一个……形状极其不规则,
甚至有点支离破碎的荷包蛋。蛋清蛋白糊在一起,边缘焦黄。最绝的是,
荷包蛋上用红色的、似乎是番茄酱的东西,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两只眼睛一大一小,
嘴巴画到了下巴。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站在桌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有点闪烁,
耳朵尖泛着红。“我看你教过煮面……荷包蛋,练了几次,还是没成功。”他声音低低的,
“番茄酱……凑合着用。”我看看那碗堪称“惨不忍睹”的长寿面(如果这算的话),
又看看他难得局促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鼻子又有点发酸。“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你的生日。上次你填表格,我看到了。”我自己都忘了的生日。
我拿起筷子,挑起了面条。味道……很一般,盐有点放多了,荷包蛋边缘确实有点焦苦。
但我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吃到那个画着滑稽笑脸的荷包蛋时,我咬了一大口。
他就在我对面坐下,紧张地看着我吃。“怎么样?”他小声问。“咸了,蛋焦了,
番茄酱太酸。”我客观评价。他眼神黯淡下去,垂下头。“不过,”我顿了顿,
把最后一口汤喝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我放下空碗,擦了擦嘴:“手艺还得练,下次别放那么多盐。”他用力点头,
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小小的弧度。“好。”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说:“老板。
”“嗯?”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里……有家的味道。
”我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秒。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嗯。”我应了一声,没回头,“快洗,
洗完上楼睡觉。”“好。”那一晚,阁楼上的灯熄得比往常早。我躺在楼下自己的小房间里,
睁着眼看了半天天花板。家的味道。这个词儿,从我爹妈走后,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我自己守着这个店,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只觉得这是个营生,是个窝。家?好像有点奢侈。
现在被阿昼这么一说,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软了一块。5宋澜的名片被我压在抽屉底,
但事情并没完。几天后的傍晚,天阴沉沉的。店里坐着两三桌客人。阿昼在给靠窗那桌端面。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还是宋澜。这次她没穿套裙,而是一身利落的休闲装,
但那股子精英范儿依旧。她目光径直落在阿昼身上,看了两秒,然后才转向我,
微笑点头:“许老板,又见面了。”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宋**,吃面?
”“今天不吃了,路过,顺便来看看。”她说着,目光又飘向阿昼。阿昼已经送完面,
走回后厨门口,感觉到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宋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略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掀帘进了后厨。宋澜的视线跟着他,直到帘子落下。
她转回头,走到柜台前。“许老板,我们聊聊?”她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现在有点忙。”我看了眼店里的客人。“就几分钟。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柜台上,“关于您的那位帮工,阿昼。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去后面说吧。”我引着她穿过厨房,
走到后面堆放杂物的小天井。这里安静,没人。宋澜开门见山,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
最上面是一份病历摘要的复印件,姓名栏是空的,但症状描述写着:头部外伤后逆行性遗忘,
伴有轻微认知功能调节障碍……建议系统神经心理康复治疗。下面还有几页,像是个人资料,
但关键信息都被涂黑了。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描述:男性,约25-30岁,
身高约185-188cm,血型AB……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病历上。“许老板,
”宋澜的声音很平稳,“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傅先生的照顾。你是个好人。”傅先生?
“他叫阿昼。”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干。宋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或者说是职业性的理解。“他可能告诉你的名字是阿昼。但他真正的身份,是傅维深先生。
”她抽出另一张纸,是一张打印的、不算清晰的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
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略显疏离的微笑。眉眼,鼻梁,
嘴唇……确实是阿昼。但又不是我认识的阿昼。照片里的人眼神锐利,气场沉稳,
是那种居于上位、掌控一切的神情。而我的阿昼,眼神多数时候是空的,温顺的,
偶尔有点呆,有点执拗。“傅维深……”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觉得异常陌生。
“傅先生数月前遭遇意外,头部受伤后失踪。我们一直在找他。”宋澜收起照片,“许老板,
他需要专业的医疗帮助,来恢复记忆和认知功能。他也有他的责任,他的……生活,
需要回去。”责任。生活。回去。这几个词像冰珠子,砸在我心口。“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傅先生失踪范围很大,我们一直在排查。最近有线索指向这个区域。我上次来,
是初步确认。”宋澜坦诚道,“感谢你没有在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将他拒之门外。
这是傅家的一点心意。”她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串零。足够我盘下这条街好几个店面,或者彻底离开这个地方,舒舒服服过好多年。
我没碰那张支票,抬头看她:“他愿意跟你走吗?”宋澜顿了顿:“他现在的情况,
认知不完全,无法做出完全理性的判断。我们需要为他做出最有利的安排。”“所以,
你们打算强行带他走?”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强行。”宋澜纠正,
“是接他回去接受治疗,回归他原本的生活。许老板,你这里很好,很温暖,
但对傅先生而言,这只是他人生中一段意外的插曲。他属于更广阔的世界。”更广阔的世界。
插曲。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要跟他谈谈。”我说,“把事情告诉他,
让他自己选。”宋澜皱了皱眉:“许老板,这可能会**到他,不利于……”“他是人,
不是物品!”我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
哪怕他脑子还不清楚!在我这儿,他就叫阿昼,他答应给**活,我管他吃住。要走要留,
得他自己说了算!”宋澜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大概没见过我这么“不识抬举”的小店老板。
最终,她点了点头:“可以。但请让我在场。如果傅先生情绪激动,我可以及时解释。
”“……行。”我们回到前厅。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阿昼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
见我们俩表情严肃地出来,他停下了动作,看向我。“阿昼,过来一下。”我朝他招手。
他放下抹布,走过来。目光在我和宋澜之间扫了一下。“宋**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指指宋澜,“关于……你可能是谁。”阿昼的眼神骤然一缩,身体微微绷紧。
他看向宋澜。宋澜尽量用平缓的语气,把刚才对我说的话,简化了许多,告诉了他。傅维深,
意外,失踪,寻找,治疗,回去。阿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发白。
当宋澜再次拿出那张西装照时,他接过去,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这是我?
”他问,声音干涩。“是的,傅先生。”宋澜点头。“傅维深……”他念着这个名字,
像在念一个别人的名字。“我有……家人?有……责任?”“是的。傅老先生很担心您。
还有……”宋澜犹豫了一下,“沈**也很挂念您。”“沈**?”“您的未婚妻,
沈知意**。”未婚妻。这三个字,像最后一道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虽然早有预感“白月光”的存在,但亲耳听到“未婚妻”这个确凿的身份,
还是让我心脏猛地一抽,几乎喘不过气。阿昼,不,傅维深,他有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显赫的身份,有等待他回去的未婚妻。而我这里,只有一家油腻的小面馆,
和一份按最低标准算的工钱。我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的失态显露出来。目光挪向别处,
盯着墙上那块陈旧的价目表。阿昼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澜都忍不住想再次开口。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宋澜,问:“治疗……能让我想起一切?”“有很大概率。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我们会尽力帮助您适应。”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向我:“老板。”我不得不把目光转回来,对上他的眼睛。他眼里有迷茫,有挣扎,
有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你想去吗?”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甚至有点冷漠的声音问,
“去治病,回去当你的傅先生。”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我的眼睛,
仿佛想从我眼里找到答案。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宋澜脸色微变:“傅先生?
”阿昼看着宋澜,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但很清晰:“我可以接受治疗。
”宋澜松了口气。“但是,”阿昼继续道,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治疗期间,
我每晚要回这里住。这里,”他指了指脚下,“才是我的地方。”宋澜愣住了:“傅先生,
这……这不合适。治疗需要安静的环境,而且您的安全……”“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阿昼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这种坚决,隐约有了点照片上那个傅维深的影子。
“如果不行,那我不去。”宋澜眉头紧锁,看向我,眼神里带了点无奈和审视。我也很震惊。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条件。我以为,知道了真相,他会犹豫,会好奇,
会想立刻回到他熟悉的世界。毕竟,那里有他的一切。“阿昼,”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不用这样。那是你的……”“这里才是我的。”他再次强调,眼神固执,
“我记得我是阿昼,是棠记的帮工。别的,我不记得。如果治疗能让我想起来,那很好。
但如果想起来的结果是……”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是让我必须离开这里,
去过另一种生活……”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
说出了那句让我和宋澜都彻底愣住的话。“那这记忆,我不要也罢。
”6小天后井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声。
宋澜脸上的职业化镇定终于出现裂痕,她看着阿昼,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失忆的男人。
“傅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记忆是您的一部分,是您的过去,
您的身份……”“我知道。”阿昼的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所以我才要选。如果我的过去,意味着我必须离开这里,放弃现在的生活,那它对我来说,
就不算是‘我’想要的过去。”他转向我,眼神里的固执稍微软化,
变成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老板,你收留我的时候,没问我过去。我在这里学会了拉面,
修好了水龙头,擦干净了桌子。我知道一碗面该放多少盐,知道你算账累了要喝温水,
知道后巷那只花猫几点会来找吃的。”他语速平缓,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我心坎上。
“这些,是我记得的,是我活着的‘现在’。电视里那个人,照片上那个人,
宋**说的那些责任、未婚妻……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故事。”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故事是什么,但我不想因为一个故事,就丢掉我已经有的生活。”宋澜揉着额角,
显然这超出了她的预案。“傅先生,事情不是非此即彼。治疗恢复记忆,
不代表您就一定要彻底切断和这里的联系。但您的首要任务是康复,回到您应有的位置,
履行您的职责。傅老先生年事已高,集团需要您,沈**也一直在等您。
”“沈**……”阿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感受什么,
但很快又松开,摇了摇头,“我没有感觉。”他看向宋澜,眼神清明:“宋助理,
我可以配合治疗。但我的条件不变:治疗期间,我每晚回棠记。如果治疗结束后,
我确认我想回去,我会回去。但如果我确认我想留下,”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我,“那么,
我就是阿昼,只是阿昼。”这几乎是一种谈判的姿态。失忆的傅维深,
用他仅有的筹码——他自己的意愿和合作态度——在争取一个选择权。宋澜与他对视良久,
最终,她妥协地叹了口气。“我需要请示傅老先生。”“请便。”阿昼语气平和,
但寸步不让。宋澜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天井里只剩下我和阿昼。晚风吹过,有点凉。
我一直没怎么说话,脑子有点乱。阿昼的态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会迷茫,
会被动接受安排,或者至少会表现出对过去世界的向往。但他没有。他像守护领地一样,
守护着“棠记帮工阿昼”这个身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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