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公寓狭窄的玄关,刚把装着新鲜蔬菜的帆布袋放下,门就开了。林薇斜倚在门框上,
没接我递过去的购物袋,目光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像蘸了凉水的软刷,
刷过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刷过廉价帆布鞋边缘开的小口,
最后停在我身上那件三十块钱从夜市淘来的纯棉T恤上。她皱了皱鼻子。“周然,
”她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我近来熟悉的、难以形容的倦怠,
“你就不能……稍微注意点形象吗?”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她。客厅灯光很亮,
她新做的美甲在光下闪着细碎的钻光,身上那件米白色家居服看不出牌子,
但料子和剪裁都透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她上个月咬咬牙买的,
说是为了“提升居家生活的质感”。“这衣服怎么了?”我把袋子拎进厨房,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纯棉的,舒服,也干净。”“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
”她跟着我走进厨房,但停在门口,好像不愿意让油烟味沾上那身衣服,“是……品位。
周然,你真的觉得这样出门合适吗?菜市场的大妈都穿得比你讲究。
”我把西红柿拿出来放进水槽,水开得有点大,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
“我们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吗?”我背对着她,声音平平,“我只是去买个菜。
”“买菜也是出门!”她声音抬高了一点,“你知道我今天在电梯里碰见谁了吗?
楼下的李太太。她打量我那眼神……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然,我们现在住的小区,
不是以前那个老破小租屋了。邻居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你穿成这样进进出出,
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怎么看**我**?”“怎么看?”我关掉水,转过身,
看着她精心描绘过的眉毛因为激动而微微上扬,“李太太的老公秃顶啤酒肚,
穿Polo衫都把肚子勒出三层,你怎么不嫌他丢他老婆的脸?”“那不一样!
”林薇的脸涨红了,“人家李总那是老板!有钱!穿什么都行!你呢?周然,你看看你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胸口。“这件T恤,领子都洗松了吧?
地摊货就是地摊货,穿几次就垮。还有这裤子,版型呢?剪裁呢?邋里邋遢。你这双鞋,
”她往下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我都不想说了。周然,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我努力在往上走,在变好,可你呢?你就不能……有点长进吗?哪怕是为了我,装一装,
行吗?”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我看着她。眼前这张脸依旧美丽,
甚至比三年前我们挤在城中村吃泡面时更精致了。皮肤护理得当,妆容永远妥帖,
连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的弧度。可那双我曾经觉得盛满星光和爱意的眼睛,
此刻却只映出我一身寒酸,以及她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弃。“装?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舌尖有点发苦,“林薇,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装’穷,
还是真穷?”她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我不是那个意思……”语气软了一点点,
但很快又硬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买这些地摊货的钱攒起来,
买一件好点的、有质感的衣服。少而精,懂吗?你看王总监,人家一件白衬衫穿好几年,
但那是定制款,看着就是不一样。**品位**,周然,是花钱也未必能买来的东西,
但你至少得试试吧?你连试都不试,就永远是这个样子。”**在冰冷的料理台边缘,
没说话。王总监,她公司新来的项目总监,海归精英,据说穿衣打扮很有格调,
是她最近常常挂在嘴边的“标杆”。“还有下周,”她见我不语,乘胜追击,
“我们公司周年庆晚宴,可以带家属。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带你去的机会。那天晚上,
到场的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还有好几个重要客户。周然,”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语气近乎恳求,但眼底深处那份急躁和虚荣依然清晰可见,“算我求你了,
去买套像样的西装,好不好?别穿你大学答辩那套了,求你了。哪怕租一套呢?就一晚。
”我垂下眼,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镶着细钻,
和我袖口那点磨损起球的布料形成刺眼的对比。“租一套?”我抬起眼,平静地问,
“租一套,我就有‘品位’了?就能让你在同事和客户面前有面子了?
”她似乎被我的平静噎了一下,有点恼:“至少是个态度!周然,我想让你融入我的圈子,
想让你看看更好的世界是什么样,这有错吗?我只是不希望你被看轻!你知不知道,
上次我和同事聚餐,她们问起你是做什么的,我说你是自由职业者,
她们那个眼神……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在具体做什么!拍点小视频,接点乱七八糟的散单,
这算什么正经工作?”原来,在她心里,
我坚持了两年、逐渐看到起色、以为能给我们未来带来转机的自媒体内容创作,
是“不算正经工作”的“乱七八糟的散单”。心口某个地方,被这话刺得细微地疼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凉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我的工作,让你丢人了。”我说,
不是疑问句。“我不是……”她松开我的胳膊,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
你应该找个更稳定、更体面的工作。哪怕收入少点,至少说出去好听。像张姐的老公,
在国企,虽然工资不高,但福利好,稳定,受人尊敬。周然,我们都不小了,该现实点了。
”现实。这个词,三年前我们吃着泡面畅想未来时,她笑着说“只要我们在一起,
现实再骨感也能画出理想的形状”。现在,现实变成了她衡量一切的标准,而我,
显然是不达标的那一个。“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晚宴是吧?我会准备好。
”她猛地转回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答应去买西装了?我知道一家店,
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大牌,但版型不错,价格也……”“不用了。”我打断她,
转身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西红柿,“我自己会处理。”水声哗哗,
盖过了她还想说什么的声音。她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我已经“服软”,
目的达到,终于放轻了语气:“那……你做饭吧,我去回个工作邮件。对了,晚上别做太多,
我约了瑜伽课,得保持身材。”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敲击着地板,渐渐远去。我关掉水,
拿起一个西红柿,用力擦洗。红色的汁液从指缝渗出来,带着一股生涩的、属于土地的味道。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一盏盏亮起,勾勒出我们这个所谓“高档小区”冰冷而辉煌的轮廓。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黯淡,一身廉价衣物,与这个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薇说的没错。这身打扮,确实没品位。但所谓的“品位”,究竟是什么呢?
是她手上那枚需要分期半年才能买下的轻奢品牌戒指?
是她衣柜里那些贴着夸张商标、掏空我们大半个月生活费的所谓“设计师款”?
还是她越来越流连于那些需要咬紧牙关才能踏入的场所,并以此为荣的姿态?我低头,
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三年时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
只是某个人心里那杆秤的砝码,悄无声息地换了重量。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擦干手,
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英文和一个地址。
“Mr.Zhou,您的最终面试已通过。请于明日上午十点,莅临总部签署代言合约。
lestialDreamsGroupAsiaPacificOffice。
苍穹之梦集团亚太区办公室。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然后,
我轻轻按亮,又看了一遍。嘴角,一点点,极慢地,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林薇,
你说得对。下周的晚宴,我确实该好好准备一下。用我自己的方式。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揣回裤兜。西红柿在砧板上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刃与案板接触,
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过于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做了一盘简单的凉拌西红柿,
撒上少许白糖,又煎了两颗荷包蛋,煮了两碗清汤挂面。这是三年前我们最常吃的晚餐,
那时候她总会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笑着抱怨什么时候才能天天吃上大餐。
我把面条端上餐桌时,林薇已经换上了瑜伽服,正对着玄关的落地镜调整发带。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大概是不想在这种“胜利”的时刻破坏气氛。“这么简单啊。”她语气轻松,走过来坐下,
“也好,清淡点。”我没说话,默默把筷子递给她。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她吃得很快,似乎急着去赴那节瑜伽课,也似乎……已经没什么话想对我说。三年时间,
足以让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坐时,只剩下空气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尴尬。
她吃完,擦了擦嘴,拿起手机和钥匙:“我走了,大概九点回来。”“嗯。”我应了一声,
继续低头吃着碗里已经有些发胀的面条。门被轻轻关上,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大半。起身,收拾碗盘,清洗,擦干,放进消毒柜。
每一个动作都按部就班,就像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一样平常。只是今天,做完这一切后,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电脑处理没完成的设计稿,或是翻看那些已经被翻烂的时尚杂志。
我走进卧室。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据了一小角,
大多是些舒适但廉价的棉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还有几件为了应付稍正式场合而买的、版型拘谨的廉价西装。
林薇的衣服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琳琅满目,按照色系和季节排列得一丝不苟,
许多标签都还没拆。空气中飘散着她常用的那款昂贵香水的后调。我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从一堆旧衣物的下面,摸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硬壳箱子。
箱子表面蒙着一层薄灰。我用手指拂去灰尘,按下卡扣。“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几套衣服。没有夸张的标签,没有炫耀性的设计,
但布料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弱光线下,
出一种内敛而顶级的光泽——那是意大利特定地区出产的珍稀羊毛与桑蚕丝混纺的特有质感。
这些是我大学时代,在顶级时装屋实习时,
凭借几个被采纳的设计方案获得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奖金,加上省吃俭用,
从相熟的老师傅那里定制或淘换来的“样品”或“瑕疵品”。
它们并不属于任何现行的、市场流通的系列,甚至有些是早已被封存的初版打样。
在那个对时尚满怀纯粹热忱、相信设计与创意能超越标签的年代,
这些衣服对我而言是梦想的碎片,是专业领域的认同。但在和林薇一起生活后,
在她越来越明显的、对“可见价值”的追求下,
这些没有耀眼logo、来历又无法简单用品牌和价格概括的衣服,
被她归类为“奇怪的收藏品”,和“地摊货”一样,不适合穿出去见人。久而久之,
我也就把它们收了起来,渐渐遗忘了。我拿起最上面那套炭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其精妙,
肩线、腰线、裤管的每一寸弧度,都仿佛是为我的身形量身而生——事实上,
它们确实曾是某种意义上的“量身”。我把它挂起来,又取出与之搭配的白色衬衫,
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有着几乎看不见的精致暗纹。最后,是一双保养得当的牛津鞋,皮质温润。
看着这些旧物,指尖拂过冰凉滑顺的布料,某种沉寂已久的感觉,似乎在血脉深处微微苏醒。
但这还不够。我合上箱子,重新推回抽屉底层。然后,我拿起手机,
调出那条来自“苍穹之梦”的短信,复制了那个地址,打开地图软件。
定位显示在城市最核心的CBD,那座被称为“水晶塔”的顶级写字楼顶层。我关掉地图,
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几乎没有联系过、却始终没有删除的号码。
名字备注是:FranklinChen。陈文翰,我在巴黎求学时结识的学长,
混迹于顶级时尚圈与资本圈的华人精英,人脉深广,消息灵通。当年我回国发展前,
他曾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哪天想通了,可以找他。我斟酌了片刻,
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Franklin,方便通话吗?关于CD的事。
”信息几乎是在发出的瞬间就显示“已读”。几秒钟后,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周然?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是舒缓的爵士乐和隐约的杯盏轻碰声,
仿佛身处某个高级酒廊,“难得啊。看到CD的短信了?”“嗯。”我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海洋,“我想知道更具体的情况。为什么是我?
”陈文翰低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直接。好吧,简单说,CD新任的全球创意总监,
亚历山大·罗什,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潮流’疯子。
他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明星代言和网红带货,想要找一个‘局外人’,
一个真正能代表他们品牌‘重塑经典、审视内在价值’这一新理念的脸孔。
你的资料——我是说,你当年在巴黎那几个获奖的学生作品,
还有实习时留下的记录——不知怎么被他翻出来了。他对你作品中那种……嗯,
剥离浮华、直指结构与面料本质的锐利感很着迷。当然,更重要的是,你足够‘干净’,
没有复杂的商业背景,没有被人熟知的公众形象,像一张白纸。”他顿了顿,
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不过周然,我听说你最近……生活挺平淡?这位罗什先生,眼光毒,
脾气怪。他选了你,是看好你那点还没被磨平的‘内在’。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踏进去,
可就不是你现在过的这种日子了。光鲜背后的东西,你应付得来吗?尤其是,
你身边那位……林**?”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平静地说:“正因为想清楚了,才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陈文翰更明显的笑意:“好。明白了。明天签约,
现场会有亚太区的总裁和法务,流程会比较正式,但不会太为难你。签约后,
他们会安排一次小范围的媒体见面会,算是预热。
不过在那之前……”他压低了声音:“我建议你,暂时什么都不要说。对任何人。
”“包括林薇。”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我握紧了手机,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我知道。”我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静无波。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远处隐约传来瑜伽馆轻柔的音乐声,大概是从小区会所的方向飘来的。
我走回客厅,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摆放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我们刚搬进这个“高档小区”时拍的,照片里两人挤在还没拆封的搬家纸箱中间,
笑得毫无阴霾,林薇手上还没有那枚需要分期的戒指。片刻后,我转身,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磨毛了袖口的旧外套,穿在身上。然后,我关掉了客厅的主灯,
只留下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在空旷的房间里划出一小圈孤寂的光晕。我坐进光晕旁的沙发里,
拿起那本翻旧了的、介绍上世纪大师剪裁工艺的书籍,却一页也没有看进去。
脑海中反复盘旋的,是陈文翰的告诫,是那条简短的英文短信,
是林薇提起晚宴时那混合着期待与不耐的眼神,以及……明天十点,那座水晶塔顶楼,
嫌我穿地摊货没品位我转身成为顶奢代言人新书林薇陈文翰周然在线阅读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每日更新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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