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律师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
沈清辞开门时,他正伫立在楼道中专注地看着手机,身着笔挺的西装,手中稳稳拎着公文包,浑身散发着一种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气场。瞧见她,他迅速收起手机,微微点头示意:“沈**。”
“请进。”沈清辞侧身让出通道。
陈律师四十出头的年纪,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透着温和,但镜片后的眼神却格外锐利。他是沈清辞大学学姐介绍而来的,在离婚官司领域颇负盛名,据说在业内有个“陈一刀”的外号——并非指他手段狠辣,而是称赞他总能精准切中案件要害,行事从不拖泥带水。
“这房子空间很宽敞。”陈律师在客厅沙发落座,目光快速扫视一圈,“陆先生不在这儿?”
“他不住这儿。”沈清辞一边为他倒了杯水,一边回应道,“以后也不会住了。”
陈律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从容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整齐地摊放在茶几上:“您昨天提到的那些条件,我连夜梳理了一遍。有些细节还需要和您确认一下。”
沈清辞在他对面缓缓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洒而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息,还夹杂着昨晚尚未散尽的香薰余味。这所房子她已居住三年,却仿佛从未真正留意过它——墙上的画作是设计师挑选的,沙发是陆沉舟选定的,就连窗帘的颜色,也是他一句“这个显贵气”便定了下来。
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真心喜爱的。
“首先,关于陆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陈律师轻轻推了推眼镜,神色专注,“这个比例相当敏感。陆氏集团并非上市公司,股权结构相对集中。陆先生个人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其他几位早期投资人合起来占股约百分之三十。您若要求百分之三十五,这意味着他将失去公司的绝对控股权。”
“我清楚。”沈清辞语气笃定。
“他大概率不会轻易同意。”
“那就打官司。”沈清辞语调平静,眼神却透着坚毅,“婚内财产,我有权主张分割。况且陆氏集团是他婚后创办的,尽管启动资金中有部分是他婚前财产,但这些年公司的增值,都是婚后夫妻共同努力的成果。”
陈律师不禁多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这位陆太太不过是久居金丝笼中的娇弱女子,却没想到她对法律条款如此熟稔。
“您说得没错。”他点头认同,“然而实际操作起来,过程会相当复杂。陆先生那边必定会聘请顶尖的律师团队,这场官司拖延个一年半载也属正常。”
“拖就拖。”沈清辞毫不犹豫,“我有的是时间奉陪。”
陈律师没再言语,在文件上认真记录下来。
“其次,西郊科技园的产权。”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继续说道,“目前该园区估值大约在八个亿左右,但大部分厂房和办公楼都已出租,租期较长的可达十年。若您要分割产权,势必涉及租赁合同的变更,这会带来诸多麻烦。”
“我不要产权。”沈清辞干脆利落地说道。
陈律师抬起头,眼中满是疑问。
“我要他将我应得的部分按照市场价折现。”沈清辞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现金结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数额可不小。”
“我知道。”沈清辞放下杯子,神色平静,“所以第三点,我要求分得他名下所有流动资产的三分之一。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理财产品以及股票账户里的现金余额——我事先查过,这部分资产加起来,大致足够支付科技园的折现款项。”
陈律师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似在整理思绪。
“沈**。”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您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起诉,便再无回头之路。您和陆先生……毕竟夫妻一场啊。”
“夫妻一场。”沈清辞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陈律师,您结婚了吗?”
“结婚十二年了。”
“那您应该明白。”沈清辞将目光投向窗外,“所谓夫妻一场,就是在我父亲生命垂危急需他的时候,他却在陪着别的女人挑选钻石;就是在每一个我渴望他陪伴的夜晚,他都在温柔哄着另一个女人别哭;就是他能任由我一人在雨中跪地哀求,却打电话要求我‘懂事一点’。”
她转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陈律师:“您说,这样的‘夫妻一场’,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陈律师无言以对。
客厅里陷入一片静谧,唯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马路上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良久,陈律师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快速书写几行字:“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筹备。今天我会正式向陆先生发送律师函,要求他在七个工作日内给予答复。若他不配合,我们便提起诉讼。”
“好。”沈清辞点头。
“另外,您昨天委托我调查的两件事。”陈律师从公文包中抽出另一份文件,“第一,您父亲单位确实有个叫王建国的在读博士学生,其研究方向为智能机械臂,导师正是您父亲。”
沈清辞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前世,父亲正是因为这个学生遭遇变故。王建国剽窃同组同学的实验数据用以发表论文,事情败露后,身为导师的父亲受到牵连,被冠以“学术不端”的罪名,遭到学校停职调查。而就在调查期间,父母不幸遭遇车祸。
“这个王建国……”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干涩,“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我托人多方打听了一下。”陈律师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他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不仅换了新手机,还购置了一块价格不菲的手表。然而他的家境一般,父母皆是普通工薪阶层。”
沈清辞心中一沉。
果然和记忆中的情况相符。
“第二件事。”陈律师翻到文件下一页,“中山路和解放北路交叉口,近三个月共发生六起交通事故,其中三起涉及老年行人。最严重的一起发生在上个月十五号,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被一辆右转的货车刮倒,导致小腿骨折,至今仍在医院治疗。”
沈清辞的手骤然攥紧。
上个月十五号……那是母亲常常去那个路口买菜的日子。
“事故责任是如何认定的?”她急切地问道。
“货车负全责。司机疲劳驾驶,转弯时未注意观察行人。”陈律师稍作停顿,“但我深入调查发现,那家运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王。”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王什么?”
“王振国。”陈律师表情严肃,“巧合的是,这个王振国,正是王建国的亲叔叔。”
沈清辞只感觉一股寒意从后背陡然升起。
原来一切并非意外。
从来都不是。
“沈**?”陈律师见她脸色异常,关切地问道,“您还好吧?”
“……没事。”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陈律师,能再帮我查两件事吗?”
“您尽管说。”
“第一,查清楚王建国那篇即将发表的论文,其原始实验数据的来源。第二……”她略微停顿,眼神变得愈发坚定,“调查一下陆沉舟最近与王振国是否有往来。”
陈律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并未多问,只是坚定地点点头:“好。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将文件仔细收进公文包,随后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儿。律师函我今天下午就会发出。”
“麻烦您了。”沈清辞也跟着起身,“费用方面……”
“费用不着急。”陈律师摆了摆手,“等事情有了进展再说。沈**,您……”他犹豫片刻,“您自己一定要保重。这场官司,注定不会轻松。”
“我心里有数。”沈清辞送他到门口,真诚说道,“谢谢您。”
门关上后,沈清辞靠在门板上,紧闭双眼,伫立良久。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内急速跳动,咚咚咚的声音仿佛要冲破胸膛。手心里满是冷汗。
她曾以为重生归来,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可如今看来,某些阴谋的大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撒开。
只是前世的她太过愚昧,一心沉浸在陆沉舟带来的伤痛中,全然没有察觉到父母身边潜藏的重重危险。
手机**突兀地响起。
是陆沉舟打来的。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任由它响了七八声,才缓缓接起。
“喂。”
“沈清辞。”陆沉舟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却又强压着怒火,“你居然请律师了?”
“消息倒是灵通。”沈清辞一边走向窗边,一边回应道,“陈律师已经联系你了?”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陆沉舟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商量,但你开口就要我一半身家——沈清辞,你真当我陆沉舟是任人拿捏的傻子?”
“我从未把你当傻子。”沈清辞语气平静,“我只是在争取我应得的东西。”
“你应得的?”陆沉舟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沈清辞,你扪心自问,这三年你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你出去工作过一天吗?赚过哪怕一分钱吗?你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身上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我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你现在居然跟我说要拿走一半?你觉得你配吗?”
沈清辞紧紧握着手机,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但她没有出声。
她静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告诉你,沈清辞。”陆沉舟的声音逐渐冰冷,“你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到底。但我向你保证,你最终什么都得不到。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净身出户。”
“是吗。”沈清辞轻声回应,“那我拭目以待。”
“你——”
“陆沉舟。”沈清辞打断他,“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说,这辈子你会好好待我,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沈清辞凝视着窗外,阳光刺眼,她不禁眯起眼睛,“你说,你会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陆沉舟陷入沉默。
“可我现在并不幸福,陆沉舟。”沈清辞缓缓说道,“我满心委屈,整整忍了三年。所以我要离婚。这难道不公平吗?”
“清辞……”陆沉舟的声音陡然柔和下来,“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改,行不行?我以后一定多花时间陪你,我保证——”
“太晚了。”沈清辞决然说道,“陆沉舟,有些承诺,一旦过期就再也无效了。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罢,她果断挂断电话。
这次,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迅速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护肤品、书籍……一件接着一件,她动作利落而果断地装进行李箱,没有丝毫犹豫。
收拾到一半,她的动作突然顿住。
床头柜上摆放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身着洁白婚纱,笑得眉眼弯弯,宛如月牙。陆沉舟轻轻搂着她的腰,低头深情凝视着她,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多么虚假啊。
沈清辞走上前,拿起相框,打开背面的扣子,缓缓抽出照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清辞——我的一辈子。沉舟,2019.5.20。”
字迹已有些许褪色。
沈清辞久久凝视着那行字,随后拿起笔,在“一辈子”三个字上,用力划了一道。
黑色的墨水缓缓洇开,将字迹彻底掩盖。
她将照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直至撕成无数碎片,统统扔进垃圾桶。
那些碎片里,她曾经幸福的笑容,他曾经温柔的目光,都已支离破碎。
这样也好。
就该如此。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它来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三年的房子——宽敞、明亮、豪华,却又冰冷得如同一个精致的牢笼。
而她,终于要挣脱牢笼,展翅高飞了。
门在她身后悄然关上。
电梯下行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陆沉舟。
是陈律师发来的微信:“沈**,律师函已发出。另外,您让我查的事有了新进展。王建国的论文数据确实存在问题,而且……陆先生上个月通过一家境外公司,给王振国的运输公司注入了一笔资金。”
沈清辞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
随后,她缓缓打字回复:“知道了。继续深入调查。”
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阳光瞬间扑面而来,刺得她眯起双眼。
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充满了这座城市清晨独有的忙碌与生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行李箱放入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
从后视镜望去,那栋高档公寓楼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城市天际线中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而那些亏欠她的人,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所有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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