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巴别塔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血液在耳边呼啸。“妈,您必须来北京。就两个月,
帮帮忙。我和林薇都实在没办法了。”电话那端沉默良久,
才传来母亲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回应:“北京那大城市,我住不惯。
你小时候不也我自己带大的吗?怎么到你们这代就不行了?”“妈,我和林薇都要上班,
请的育儿嫂上周辞职了,新的至少要等一个月。小宝才一岁半,实在找不到可靠的人看顾。
”我几乎是在哀求。“城里人就是娇气,”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固执,
“我在地里干着活都能把你背大,你们倒好,两个人看一个娃都看不住。
”“妈——”“行了行了,”母亲最终松口,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下周三过去。先说好,
最多两个月,秋收前我得回来。”挂断电话,**在办公室的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但随即一股不安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母亲要来北京了。我的母亲,
那个一生未曾走出过山西小县城的农村妇女,要来北京了。
而她将面对的是林薇——我的妻子,毕业于海德堡大学语言学系,
现在任职于德国大使馆文化处,坚持用“科学方法”育儿的都市精英女性。
以及我们一岁半的儿子,林安。安,是林薇取的名字,源于德语“和平”。
而我母亲至今仍然固执地叫他的乳名“铁蛋”——我出生时她起的名字,被我拒绝后,
如今落在了孙子身上。巴别塔倒塌的那天,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
于是他们再也无法协作建造通天的塔。而我的家,即将成为一座小型的巴别塔。周三晚上,
当我在西站接到母亲时,她正拖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在人群中茫然四顾。“妈!
”我挥手喊道。母亲转过头,黝黑的脸庞在车站刺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髻,
与周围拖着精致行李箱的旅客格格不入。“哎哟,可算找到你了。”母亲松了口气,
然后皱眉看着我的西装,“穿这么正式做什么,又不是上班。”“我刚从公司过来。
”我接过她手中的蛇皮袋,沉得我一个踉跄,“妈,您这是带了什么啊?”“都是好东西,
”母亲自豪地说,“自己家磨的小米,
你小时候最爱喝的小米粥;你大姨给的核桃;还有我做的柿饼,给铁蛋吃的。”“妈,
他叫林安。”我无奈地纠正。“铁蛋多好,结实。”母亲不以为意,“林安林安,
听着就文弱。”上车后,母亲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
像第一次进城的孩童。路灯和霓虹在她眼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北京可真大啊,”她喃喃道,
“楼这么高,不会倒吗?”“不会的,妈。”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发酸。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时,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儿子,妈这次来,心里没底。
你和林薇都是文化人,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怕给你们添麻烦。”“妈,您说什么呢。
”我握紧她粗糙的手,“您能来帮忙,我和林薇感激还来不及。”电梯停在十八楼,
门开的瞬间,我看到林薇抱着林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妈,
路上辛苦了。”林薇用她那种近乎完美的普通话说,声音轻柔但带着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母亲显然被林薇的阵势镇住了。我的妻子穿着一身米色家居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皮肤白皙,气质优雅,与母亲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辛苦,不辛苦。
”母亲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眼睛一亮,看向林薇怀里的孩子,“哎呀,
这就是铁蛋吧?都长这么大了!”她伸手想要抱孩子,林安却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
把小脸埋进林薇的肩头。空气瞬间凝固了。“妈,安安有点认生。”林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声音依然温柔,但我听出了那一丝不悦。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没事没事,小孩都认生。”“安安,这是奶奶,”我凑上前,
用最温和的语气对儿子说,“叫奶奶。”林安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怯生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老人,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Oma。”德语,奶奶的意思。
林薇教的。母亲愣住:“他说什么?”“Oma,德语里奶奶的意思。”林薇解释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教他的,我觉得语言启蒙应该从小开始,
多语言环境能促进大脑发育。”母亲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叫什么不重要,来,让奶奶抱抱。”这次林安没有哭,
但身体明显僵硬,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可能是困了,”林薇顺势说,“妈,
您先休息吧,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再熟悉。”母亲点点头,默默地跟着我走进客房。
我帮她安置行李时,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孩子都不认识我。”“妈,安安只是还小,
过几天熟了就好。”我转过身,试图安慰她。母亲坐在床边,抚摸着崭新的床单,
苦笑道:“这床单真滑,比我结婚时的被面还好。”“妈——”“好了,
你去陪林薇和孩子吧,我收拾收拾就睡。”母亲打断我,开始解开那个巨大的蛇皮袋。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客厅里,林薇正在用德语轻声给林安读绘本,
那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妈要住多久?”她问,
声音压得很低。“说好两个月,等找到新育儿嫂就——”“两个月太长了,”林薇打断我,
“我们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而且她刚才想用没洗过的手直接抱安安,手上都是细菌。
”“那是我妈,”我有点恼火,“她大老远来帮我们,你能不能——”“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薇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安安的饮食、作息、语言环境,我都规划得很科学,
突然被打乱,对他不好。”“他是孩子,不是实验品。”我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了。
林薇的眼神冷了下来:“所以你认为我是在拿我们的儿子做实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去哄安安睡觉。”她抱起孩子,转身走向儿童房,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无力。巴别塔的第一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而且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难以弥合。第二天早晨,战争正式打响。六点半,
母亲就起床开始在厨房忙碌。七点,浓郁的粥香飘满整个房子。林薇通常会在七点半起床,
为林安准备特制的有机蔬菜泥和进口奶粉。七点二十,
母亲端着一碗金黄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走出厨房,正好撞见穿着真丝睡袍的林薇。
“林薇起来了?来,趁热喝粥,我熬了两个小时呢。”母亲热情地招呼。林薇看着那碗粥,
眉头微蹙:“妈,谢谢您,但我和安通常不吃这么重盐的早餐。
而且安安对普通小米可能有过敏风险,我给他准备的是德国进口的有机小米粉。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过敏?小米还过敏?他爸小时候一天三顿小米粥,长得结结实实。
”“时代不同了,妈。”林薇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现在的孩子更敏感。
而且咸菜含亚硝酸盐太高,不适合婴幼儿甚至成人长期食用。”“我们吃了一辈子,
也没见谁吃出毛病。”母亲小声嘀咕,但还是把咸菜碟往回挪了挪。我站在卧室门口,
目睹了全程,知道该我出场了。“妈熬的粥真香,”我走上前,接过那碗粥,
“我今天特别想喝。林薇,要不你给安安准备他的早餐,我陪妈喝粥?
”母亲的表情缓和了些。林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餐桌上,
母亲看着我喝粥,突然问:“儿子,你平时早上就喝那些牛奶麦片?能吃饱吗?”“能啊,
习惯了。”我嘴里塞满粥,含糊地说。“习惯,”母亲摇摇头,“你们这些城里人的习惯,
我看着都心疼。人得吃五谷杂粮,接地气,才能长得结实。”厨房里传来料理机的声音,
林薇正在为林安准备蔬菜泥。我能想象她紧抿嘴唇的样子。上午十点,
林安该上“语言课”了。这是林薇每天雷打不动的安排:半小时德语儿歌,半小时中文绘本,
还有半小时“自由交流时间”。母亲好奇地坐在客厅角落,看着林薇和林安坐在爬行垫上,
用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
“DerBallistrot.”林薇拿着一个红色球。
“Rot!”林安咯咯笑着重复。“Sehrgut!”林薇亲了亲儿子的脸颊。
母亲的眼神黯了黯,起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块自己蒸的南瓜馒头出来,
掰了一小块递给林安。“来,铁蛋,吃馒头,奶奶做的,甜着呢。”林安伸手去抓,
却被林薇轻轻拦住。“妈,安安的饮食是严格按时间表来的。现在不是加餐时间,
而且他还没接触过面食,需要先做过敏测试。”“一口馒头而已,”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就是因为不讲究,现在才有这么多过敏的孩子。
”林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我眼看母亲的眼睛红了,
赶紧打圆场:“妈,林薇是学语言和教育的,她有一套科学方法。咱们听她的,对安安好。
”母亲没说话,默默收回手,把那块馒头塞进自己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眼睛却一直看着孙子。那天下午,更大的冲突爆发了。林薇要去大使馆开一个紧急会议,
家里只剩下我、母亲和林安。我也有几个工作电话要打,就让母亲暂时看一会儿孩子。
“你放心,我看着铁蛋。”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终于有了和孙子独处的机会。一小时后,
我处理完工作走出书房,眼前的一幕让我血液几乎凝固。母亲正抱着林安站在阳台上,
窗户大开,三月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她指着楼下花园里的一只野猫,
用浓重的山西方言说:“铁蛋,看,猫猫,喵呜——”而林安,我精心培养的儿子,
正咯咯笑着,学着奶奶的语调,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猫猫!”更糟的是,
林安的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是母亲中午试图给他吃的那种。他的小脸上沾满了馒头屑,
而母亲正用她的勺子,从自己嘴里挖出一点嚼过的馒头,试图喂给林安。“妈!你在干什么!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林安。母亲吓了一跳:“怎么了?孩子饿了,我喂他点馒头。
”“您怎么能用自己嚼过的东西喂他!”我几乎是在吼,“有多少细菌您知道吗?还有,
您怎么能开这么大窗户,他会感冒的!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不知道…你小时候,
我都是这样喂你的…”“那是三十年前!时代不同了!”我检查着林安,
他显然被我的吼声吓到了,开始哭起来。就在这时,门开了。林薇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文件夹,看着阳台上的我们,脸色冰冷如霜。“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轻,
但充满压迫感。我语无伦次地解释,但越解释越乱。母亲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林薇没说话,走上前接过林安,仔细检查他的脸、他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馒头。“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
“我…我给铁蛋吃了点馒头,他饿了…”母亲小声说。“饿了?”林薇转向我,
眼睛里全是怒火,“我出门前不是刚喂过他吗?他的饮食表在冰箱上贴着,你们没看见吗?
”“林薇,妈她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不知道?只是不懂?”林薇的声音突然拔高,
“那就学啊!问啊!而不是用三十年前的方法对待我的孩子!”“你的孩子?
”母亲突然抬起头,眼里有了泪光,“他是我的孙子!我难道会害他吗?”“无知就是害他!
”林薇脱口而出。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看到母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重拳击中。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客房,轻轻关上了门。“林薇,
你太过分了。”我低声说。“我过分?”林薇抱着哭闹的林安,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你看到你妈怎么对他的了吗?嚼食喂他!开窗吹风!她才来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就做了所有我最害怕的事!”“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那就该学!
而不是固执地认为她那一套才是对的!”林薇深吸一口气,“听着,如果这种情况继续,
我宁愿辞职自己带安安,也不会让你妈再碰他一下。”她抱着林安走进儿童房,锁上了门。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耳边是儿子的哭声和两个女人无声的哭泣——一个在儿童房,
一个在客房。巴别塔不仅倒塌了,还压死了塔下所有的建造者。那天晚上,
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母亲没有出来吃晚饭,林薇在儿童房陪林安,我点了外卖,
却一口也吃不下。我走到客房门前,轻轻敲门:“妈,吃饭了。”里面没有回应。“妈,
开开门,我们谈谈。”依然寂静。我叹了口气,背靠着门坐下:“妈,今天的事,
林薇说话是重了点,但她也是担心安安。您知道吗,现在的小孩和以前不一样,很脆弱。
嚼食喂孩子,真的会传播细菌,可能让他生病。开那么大的窗户,他可能会着凉,肺炎,
很严重的。”门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妈,我不是在怪您。我知道您是爱安安的,
只是方式…可能需要调整一下。林薇是专家,她学这个的,我们听她的,好吗?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儿子,妈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的声音嘶哑,“在村里,我还是受人尊敬的。谁家媳妇不会带孩子,都来问我。
可到了这里,我连抱抱孙子,喂他口吃的,都成了罪过。”“妈,
不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母亲打断我,眼泪又流下来,“你们的文化,
你们的科学,我都不懂。我是个农村老太太,只会用农村的方法。那些方法过时了,落后了,
会害了孩子。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认命,让我心如刀绞。“妈,
您别这么说。您能来帮忙,我和林薇都很感激。只是…我们需要时间磨合,
需要互相理解。”母亲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那是我中学时用过的,
不知她什么时候带来的。“你教教我,”她说,声音平静下来,“铁蛋…安安的规矩,
一条一条告诉我,我记下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按着来,不给你们添乱。
”我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握着那支细小的笔,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肿大。她低着头,
像个小学生一样等待我的“教导”。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那天晚上,
我帮母亲列了一张表:《安安照看注意事项》。整整三页纸,
从饮食时间、食物种类、餐具消毒方法,到适宜室温、户外活动时长、绘本阅读时间,
事无巨细。母亲戴上了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遇到不懂的就问,
态度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这个‘辅食’,是什么意思?”“就是除了奶以外,
他吃的其他食物。”“哦,”母亲点点头,认真记下,“那这个‘有机’呢?
是不是就是不打农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这个‘过敏反应’有什么表现?
”“起疹子,拉肚子,呼吸困难…”母亲一边记,一边喃喃自语:“这么多讲究,
我可得记清楚了,不能出错。”抄完时,已是深夜。母亲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在枕头下。
“好了,儿子,你去睡吧。妈明天就按这个来,保证不出错。”我走到门口,又回头:“妈,
谢谢您。”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去吧,
去吧。”我轻轻带上门,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因为我看到,母亲在抄写时,
有好几次偷偷抹眼泪。而我给她的那份注意事项,标题写着“安安”,但母亲在抄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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